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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其一 石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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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年，尘土掩灰骨。
她紧握锈了的铁锤子，拄着路边捡漏来的木叉子，一步一实踩上青石台，充血的眼睛扫过周边的乱石堆。
山上的草木枝叶被扫荡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地方要藏个人并不容易。或许，那个人是想借助地势差异偷袭自己。她本想冷哼一声，可那破嘴稍稍一牵动两颊便疼得厉害，身上的伤也跟着痒起来。高处的风掺了寒，她不能停下来，停下会更痛。越往上行，腿颤颤巍巍，手哆哆嗦嗦。锤子柄子，木叉根子倒是和手一起被熔铁浇筑的一样。
残阳斜下，光秃的树投下稀疏的竹条影。灰影中亮起红褐色的圆点，一闪一灭，缓慢起伏。
她的脚步近了，再近一点吧。
别偏了方位，去那开阔地可不好办呐。
她尽量避开有盲区的地方，走一步伸长脖子看一圈。这种谨慎并未持续几步，原本在低处盘旋的黄沙四散铺开，转而弥漫那片山腰。眼睛被扎得睁不开，烂布衣紧紧捂住大半张脸，本想蹲下躲一阵子，可周边那乱石没一处可当作遮掩的。沙土发了疯般打在她身上，扑到她脸上，在口牙相磨处隐隐作响。不知碰到什么，那木叉子突的断裂开来，一下子重心不稳乱挥锤子，幸得锤到实处稳住身子。脚不敢乱踩，腰却被擒住，欲以锤相击，反被裹挟入影山下。
眼前黑洞洞的，只有丝丝的风拂走沙土尘屑。吐了几口唾沫，直到嘴干得连沫子都凑不出，一咬牙还是咔嚓嚓嚼到沙子。拍拍衣服准备站起来，腿变得软软的没了力气，周边寻硬物岩壁作支撑落了空，防身的锤子也摸不到了。手臂还有气力，她眨巴几下眼睛渐渐适应昏暗的环境，伏在地上，凭借心底升腾的侥幸向前挪动。
这山洞倒是邪乎，原先石子地尖尖硬硬能磨破布衣，现下手摸到的却是软的热乎东西，摸到的已有几个身长了，前边探手摸了还有。她不敢动了，脑中冒出那些流民的言语，他们神神叨叨说这山上有山神，天没落了，山神堕成邪神专诱人来山上抓了吃掉。可这山光秃秃的，应有不少人来砍树摘叶子，怎的都吃了？也不恢复模样，光秃秃哪还有人来。
她戳那东西，留不下印子，有点滑溜溜的，再用手抠用牙咬，听到一声惊呼，整个人从半断的山壁里出来了。
外面没了红日，只剩暗淡的萤火点光，风比之前冷多了。她掉在山脚的枯草丛，滚了几圈把脆干的细枝丫压得粉碎，疼痛压着她缩成个缺口团子，新磨出的血接近黑色，黏黏稠稠点在缺口上。眼睛睁开能看清楚了，四个柱子上有两个活人头。
“小丫头，你上这山是去找死吗？”
“她这样离死也不远了。”
一男一女看着比她大些岁数，衣着打扮也比她以及那些流民素雅大方。她想张嘴说些什么，却又想不出说什么，意识变得迷离，飘飘忽忽间觉得自己好像是要死了。
“……疼……呼……”
她很想笑，明明要死了，还有力气去呻吟。可她笑不出来，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呻吟上了。她觉得可惜，她要死了，杀不了那个人了。
“趁还活着，吃了她吧……再看看？若是体质异常，还能废点时间炼作人丹。”
“哥，听到了吗？她还不想死呐。”
林薏蹲下贴向前，手指划过少女被腐蚀的腿，轻按被尖石划出血口子的腹部，蘸上暗红点上她的唇。林依站在一旁双手抱剑默不作声，只斜视着林薏升腾出莫名的闷气。
“哥……”
“随你。”
林薏无奈叹气，望向少女的目光却多了些光亮。从袖兜掏出一丹丸，模仿着仙人的样子去救济。灌下好些水，那丹丸才顺下去。可顺下去后没半点反应。
“只是个平凡人，消解吸收不了的。”
“那怎么办？”
“丢下，别管了。”
林薏站起身瞪他一眼，可心底也没办法，踌躇间突然阴森森笑起来。她扭头看那被吃空的山，半截长虫挂在上面，湿哒哒的黑水从断口涌出，无休无止全灌进沙化的地底。山开始沉降，长虫还没死，拖着残缺的躯体蠕动求生。林薏掏出一抢来的法宝，随意一掷，那法宝悬于空中，吸食炼化底下生灵的修为精气，不多时，法宝回落掌心，炉开肉丹成。
她捏开少女的嘴，喂肉丹，灌下的水比先前要少很多。这次她胸有成竹，开心地拍拍林依的肩，一脸得意地看着少女完全恢复。
“傻瓜。”
少女躺在地上，一开始呼吸还撼动不了微烛，渐渐有了明显的声响。胸膛慢慢起伏，紧闭的眼睛也缓缓睁开，偏过头，就那样盯着她。意识估计还是模糊的，竟将她的模样错认了，声音虚弱得很。
她唤道“阿母”。
林薏睁大眼，有些不可置信地凑近想听个清楚，可那嘴不再发出声响。但她坚信自己没听错，心底又翻涌出那种强烈的呵护感，在路途中她就见过几个女人带着自己的孩子，哥哥说那些人只是在看管口粮，当时她就觉得不尽如此。她退后几步，看向林依，神色微动，林依也看向她，他也听见了。
“阿依，我们会有的吧？你也听到了，对吧。”
“阿薏！”
阿依总是理智的，但她不喜欢这样的他。她双手紧扣林依的肩膀，整个人洋溢着痴狂和突然的欣喜。她拥抱他，搂住他的脖子环住他的腰，一点一点揉进躯体。
“我就知道，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是我们的！我需要她，你也需要她，她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阿薏，你魔怔了。”
“我们本就是魔，是你被吓愣怔了。”
她松开他，望着他欲拒还迎的模样果断推开他。
“我们不是要成为仙人吗？就算是离家的玩笑，也要去实现呐。一路上扮作人样，我恐怕也有了人样呢。带着她，我们可以学她的人样，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人，更能融入进去……”
“别编这些幼稚的借口了，你只是想去玩，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他嘴上说得好听，动作却毫不含糊。两人不顾那边还躺着个意识不清醒的人，在那粗糙的地上搅得一切天翻地覆。
“阿依，入过洞房，接下来该迎接我们的孩子了。”
穿戴整齐，一人头靠着另一人的肩，齐坐在少女身旁。
“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呢？”
“林依薏？太明显了……”
她瞧了眼四周，思索片刻。
“就叫林沁芜吧。”
“好啊。”
林沁芜醒了。她看向两人，那两人也看向她。
“多谢仙人救助！大恩无以为报……”
“那就当我们的孩子吧。”
少女眼中闪过诧异，而后竟点点头答应了，思虑片刻，伏在地上学人家叩首。
“只是……小女上一个父亲生死不明，我本是去杀他的。”
“哦？”
“他说过会与阿母一生一世一双人，阿母已经去了，他若不跟着去，怎兑得了诺言？”
阿依笑了，挥袖浮空，捞出一老男人。
“可是他？装作害怕，引你去这妖邪占据的山……为何不亲手杀你？真的下不去手？”
“我看未必，他怎相信妖邪，不过是没找到机会……阿芜，哦对，我们给你起了个名字，林沁芜，双木林、水心沁、荒芜的芜……可认得些字？”
“我记下了。”
“你想他怎么死？”
林沁芜摇摇头，思来想去还是让他们来决定。
“那就上天入地吧。”
“好呀。”
男人满脸惊恐，方才被束缚住动也动不了，现下让他跑，脚还不争气地软了。跑！跑啊！他大吼着，求生的本能帮他跑起来。
天黑压压的，一时没瞧见那些饿昏的鸟，盘旋俯冲，如黑雨倾泻入地，只是地上长着个人。嘶吼不到刹那，随着那群鸟叫飞远了，地上长着的人只剩一堆脏骨。那群鸟飞呀飞，飞到一群乌压压的人上边，直，肠子一滑，那部分的人又回归人群了。
“走吧，阿芜。”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