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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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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慢得像沙漏里的沙子被谁把颈口捏窄了,一粒一粒地往下漏,每一粒落下去都能听见声响。我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着粥的香气。沈知寒系着那条有点大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后背在晨光里镶着一层柔软的毛边。他会把粥盛出来,放在餐桌上晾着,然后走到我卧室门口,敲两下门。
"……起来吃药。"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进来,不高不低的,像闹钟一样准时。我裹着被子翻个身,闷闷地应一声"嗯",然后磨蹭五分钟才爬起来,顶着鸡窝头走到客厅。茶几上那个透明的分装药盒已经打开了,周二周三周四——今天是周五,周五那一格被他提前掰开了,白色的小药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盖子上,旁边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他就坐在沙发上看我吃。等我咽下去,张开嘴给他看舌头底下没有藏药,他才点点头,把药盒收起来,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去洗脸刷牙,粥要凉了。"
我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消肿了,下巴上冒了几颗痘,但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了。好像胖回来了一点,脸颊的轮廓柔和了些,锁骨还是明显,但没有那种让人心惊的突峭感了。
我刷牙的时候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几个零散的字眼:"……对,陆海国的债务……转到我这边……嗯,走法律程序……谢谢。"我含着满嘴的牙膏沫愣了愣,然后继续刷,把泡沫吐掉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自己的眼睛。
眼里的血丝少了很多。眼皮不肿了,眼白干净了些,瞳仁里那层雾蒙蒙的灰好像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透出来一点点微光。
我走到客厅的时候他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我从书架上随手抽的旧小说,膝盖上摊开着,目光落在纸页上。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他搭在书页边缘的手指照得微微透明。
他没有问我听到了什么。我也没有问。
但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的时候,他的右手从书页上抬起来,在我后脑勺上揉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拍一只路过身边的猫。然后他的手收回去,继续翻页。
弹幕每天还是飘在天花板上,但内容和之前不一样了。
「第七天了,他今天又按时吃药了——」
「他胖了——你看他下巴——有肉了——」
「他昨天吃了一大碗饭——」
「沈知寒看了他三眼——每次他扒饭的时候沈知寒就看他——」
「看完之后嘴角偷偷翘一下——」
「我截到了——昨天他翘了零点三秒——」
「今天翘了零点五秒——有进步——」
「他今天刷牙的时候哼歌了——虽然跑调——」
「但他哼歌了——」
「上次听他哼歌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年前?刚把沈知寒关起来的那几个月他还会哼——」
「后来就不哼了——」
「现在又开始了——」
「因为沈知寒在他身边——」
「他在厨房做饭的时候陆时暖靠在门框上跟他聊天——」
「聊什么——」
「聊星座聊天气聊楼下那只流浪猫——」
「陆时暖说『你是什么星座』沈知寒说『不知道没查过』——」
「陆时暖拿手机查了说『你应该是天蝎』——」
「沈知寒说『哦』——」
「然后陆时暖说『我白羊』——」
「沈知寒剁排骨的刀停了一下——」
「他说『白羊……挺配的』——」
「他说了『挺配的』——」
「然后他自己愣了——」
「他剁排骨的声音都比刚才响了——」
「陆时暖靠在门框上脸红得像番茄——」
「这什么小学生恋爱——」
「但我嗑到了——」
「我嗑到了——」
我的病情确实在好转。
林医生的复诊是两周后。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难得没有那种沉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感。阳光落在被子上,暖暖的,我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在光里慢慢屈伸,活动自如,没有颤抖。
我走出卧室。沈知寒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米色的薄风衣,头发打理过,在光里泛着柔软的栗色。他坐在玄关的矮凳上系鞋带,动作不紧不慢的,鞋带在他手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走吧。"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厚绒卫衣,洗过之后晒得蓬松柔软。他把它递过来的时候袖口被翻出来,工工整整地叠好了。
我接过来穿上。领口还是有点大,但是袖长正好盖过指尖。他把茶几上提前准备好的病历本和医保卡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拉开玄关的门,侧着身等我先出去。
走廊里是上午九点钟的光。秋天的风从楼道窗户里灌进来,凉丝丝的,但被阳光烤过之后就变成了一种清清爽爽的暖意。我走出去,他在后面把门锁好,走上来跟我并肩。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
轿厢壁的金属反光里,我看到他站在我旁边,肩膀和我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侧脸被电梯里的冷白灯光照得干净清爽,睫毛垂着,目光落在地板上。风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得端端正正的。
"……你今天紧张吗。"
他开口了。声音从电梯轿厢的四壁反射回来,轻轻嗡嗡的。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好像不紧张。"我说,"……有点奇怪。以前每次去医院都会紧张,心跳快得不行。今天好像……还好。"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冰面底下一条鱼翻了个身,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那就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侧身让我先走。秋天的风迎面扑来,裹着落叶和阳光的味道,干燥而温暖。门诊大楼门口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进出着自动门,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扶着输液架慢慢踱步。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知寒走上来,站在我旁边。他偏过头看我——午前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浅棕色的瞳孔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他的嘴唇动了动。
"……走。我陪你进去。"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但我听出了底下那层不一样的东西。像春冰下面开始流淌的水,表面看起来还是硬的,但那层冰已经薄得快要透明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门诊大厅。
林医生的诊室还是那间,暖黄色的灯光、深棕色的办公桌、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比两周前更密了,垂下来三根长长的藤蔓,在空气里微微晃着。她看到我进来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滑到站在我身后的沈知寒脸上,又从沈知寒脸上滑回来,嘴角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坐。"
我在那把深灰色的椅子上坐下来。沈知寒站在我椅子旁边,手搭在我后肩上,掌心温温热热地贴着。和两个星期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温度。
林医生翻开病历本,看了我一小会儿。
"气色好多了。"
她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胖回来了一点。"
"……嗯。"我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又松开,"……有好好吃饭。"
林医生又看了看沈知寒。沈知寒微微点了下头。
"……每天按时吃药,三餐都吃了,没有再自残的迹象。"
他的声音很平,陈述得有条有理,像在念一份进度报告。但我听到了那个"每天"和"按时"里面藏着的、他几乎没有间断过的关照。
林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自己的感受呢。"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我膝盖上,暖融融的。沈知寒搭在我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比以前好。"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稳,"……以前早上起来的时候,睁开眼觉得又有一天要熬。现在睁开眼——"
我停了一下。眼角余光里,沈知寒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被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
"……现在睁开眼,觉得好像能起来。"
林医生放下笔,看着我的眼睛。
"这是个很好的变化。"
她说。语气里的温和像那盆绿萝一样,安静地垂着,不张扬,却真切地存在着。
沈知寒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终于真正地放了下来。他的手指落到我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弹幕飘在天花板上,一行浅粉色的字在所有颜色里慢慢地滑过去。
「陆时暖的病在好转。因为他被人好好接着了。那个接着他的人,两年前是被他关起来的人。命运这个东西真的说不清楚。」
林医生合上病历本,开了新的处方单。沈知寒接过去,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发软,脚踩在地板上稳稳的。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的藤蔓在暖光里摇了一下,像是在跟我告别。
沈知寒走在前面两步的地方,背影在走廊的冷白灯光里被勾成一道修长的剪影。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后颈那块没有贴抑制贴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干净的光泽。
我快步走上去,和他并肩。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缕,他抬手拨了一下,指尖被光照得微微透明。
"……饿了么。"
他说。
"……有点。"
"……回去给你做。想吃什么。"
我走在他旁边,秋天上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涌进来,铺了满地。我踩在那片光里,脚下的影子和他的是交叠的,两个模糊的轮廓融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我想了想。
"……番茄炒蛋。"
他说。
"好。"
弹幕飘过一行字。小小的、浅灰色的,在所有那些绚烂的颜色里安静得不起眼。
「从『我不去』到『好』。从『放我下来』到『并肩走』。这大概就是救赎的样子吧——不吵不闹的,一顿饭一顿饭地养回来的。」
我走在沈知寒旁边,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皂香和淡淡的雪松气息。
秋天的风吹过来,他微微侧了一下身,挡住风口。
我没说话。
但我想,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