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已是小雪天》Deathmask

30、第 30 章 先道个歉。

　　先道个歉。

　　为什么几天没更新呢？因为我把账号密码给忘了。这几天没登录。每次试着回忆密码的时候脑子里都会浮现出苏九丸练针时那种"明明能记住力度的感觉但就是记不住密码"的表情，我就想，苏九丸你是我亲儿子，你遗传了我的记性。好了，密码找回来了，更新继续。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章就是本小说的最终章了。

　　毕竟刚过了一个重要的剧情节点——殷如血死了。这个角色我从《等霜降》就开始写了，从清风镇外的竹林写到杏花镇北的荒地，写到官道上被铜钱打断的那一次，写到客栈窗户外面站着的那个暗红色的身影。她退场的方式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安静，安静到我在写那枚铜钱从她咽喉穿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她死，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在这本书里花了那么多年去写一个信奉"暗月教的法是唯一能把它烧干净的东西"的狂信徒，而她的终点不是被一个更强的信念打败的，是被一个她没有计算到的角度收割的。我说"收割"的时候想了一下用词，决定不换了。殷如血这个人不介意别人怎么评价她的死法。她甚至可能觉得，被一枚边缘打磨过的铜钱收走，比她一生信奉的暗月教的教义还要干脆利落一些。利落，没有多余的伤口，没有多余的痕迹，打过去，走了。她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结局，但她绝不会说它不好。

　　但这一章真正要聊的不是殷如血。是那几个活着的人。

　　目前，新生一代——陆家兄妹、苏九丸、展云梅——都没有能抗衡老一辈高手的能力。这不是我故意压他们的战斗力，是我在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凭什么新一代就能把老一代拍在沙滩上？读者喜欢奇遇，喜欢"主角跌落悬崖捡到秘籍然后三年后天下无敌"的桥段，这可以满足代入感。但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真正的力量是来自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的耕耘，而不是从天而降的馈赠。搏击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力量与技巧。杰克·伦敦在《一块牛排》里写过一段话，我每次读到都会停一下："……如果把他的智慧和桑德尔的青春加在一起的话，就可构成一个世界重量级冠军了。可是问题在这里，桑德尔决不会成为世界冠军。他缺少智慧，他得到智慧的惟一方法是以青春来换取；而当他有了智慧时，青春也就消耗尽了。"

　　力量与技巧的悖论就在这儿——你年轻的时候有力量但没智慧，等你有了智慧，你的力量已经开始退潮了。小说里用"内力"这个大外挂可以绕过这个悖论，因为内力是一种可以同时积累力量和智慧的东西，它不像肌肉那样会随着年龄衰退，它甚至可能越老越醇。所以武侠小说里老怪物打年轻人是合理的，因为他们的内力是几十年的量，你的内力是几年的量。但凭什么新一代就能把老一辈拍在沙滩上？奇遇？读者喜欢奇遇，奇遇确实能满足代入感。但我在写苏九丸和展云梅的时候一直想避开"捡到秘籍就天下无敌"这种写法。展云梅的天赋比我写过的任何一个角色都高，她三天就能把一套不熟的剑法磨到能用。但她面对殷如血的时候仍然差了一线。那一线不是她不够快，是殷如血的银针已经用了十几年，她的每一根针都知道该往哪里走。展云梅的短刃只在她手里待了几年。她在追那几年的时间差。苏九丸更不用说了——他练了三天针，夹针夹得稳了，夹木枝夹得稳了，能感觉到针尖和针尾之间的阻力差了。但他的内力还是没有长。不是因为他悟性不够，苏九丸的悟性在我笔下人物里是第一梯队的。是因为他"不肯把自己用完"。从小到大他做事都习惯留一手，揉面留一点面剂子不揉进去，追展云梅追到一半停下来想"明天再说吧"。他在山洞里蹲了三天，手指练出了感觉，但内力没长。那个人说"你练的时候在想什么"的时候，苏九丸说"在想练完了会变成什么样"。他是练的时候在想结果的人。他从来没练过那些没有结果的事情。展云梅不一样。她练的时候是把自己放进去的。她是那种练到跪下去然后被沈清辞接住的人。所以她能在三天之内把一套新剑法嵌进自己的骨架里。苏九丸不能。这不是他笨，是他没有被人教会过"可以把自己用完"。

　　穷文富武。

　　苏念和阿九那对夫妇的生活是"小富即安"的。他们不关心江湖武力排名，给孩子的是"安身立命"的教育。苏九丸能跟周小碗学成话痨，跟他爹学会用左手揉面的力度控制，跟他娘学会揉面的时候脑子里不想别的事。这些都是好东西。但他不可能成为武林高手。因为他爹和他娘从来没有要求他成为高手，他自己也不想成为高手。

　　陆家兄妹不一样。他们是在陆云深和沈清辞的培养下长大的，从小练剑，从小练武，从小就站在"别人家的孩子"那个框里。陆清晏是那种会在你问他"你练剑的时候在想什么"的时候回答"什么都没想"的人。这不是装酷，是因为他真的什么都没想。他练剑的时候把自己交出去了，像苏九丸交不出去一样。

　　所以呢？苏九丸不会成为武林高手。陆清晏会成为一个很好但不太快乐的正派接班人。展云梅会成为一个能在三天内完成别人五天训练量的人。陆月璎已经开始用她自己的方式记住了这个世界——她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把自己当作一株正在吸收光线的植物。这些所谓的"成就"真的需要我去替他们定义吗？我不确定。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我自己也答不上的问题：什么是真正的道？

　　所谓得道，得到的是自己的道。

　　苏九丸走的那条路不是最短的，不是最快的，甚至不是他自己选的——路在他面前自己长出来了。他走的时候哼着一首没有名字的调子，调子在他嘴里被换了三次之后才停在一个可以一直哼下去的旋律上。他练了三天的针最后只被他朝殷如血的方向送出去过一次，那根针在半空中被殷如血的银针拨偏了。但他把针送出去的时候用的是他在洞里练过的那个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够针身稳定地穿过空气，不滑，不抖，不偏。这大概就是我想要写的东西：一个人练了三天，练出来的东西在实战中没有派上用场，但他在送出去的那一瞬间用对了力度、方向和角度，即使那根针在半空中就被拨开了。即使如此，他仍然在那根针被拨开时看到了自己的手和针之间那条已经走通的路径。那一步他已经走完了。如果以后还要用针，他知道路线。

　　人生最重要的是：临终之时，无愧无悔。我写苏九丸的时候一直记着这句话。他以后不会成为天下第一，甚至可能不会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人。但他会成为一个活得不太后悔的人——他会蹲在路边吃一碗酒酿丸子，会在包子铺门口被人绊倒然后爬起来跑掉，会在知道那条路走不通之后换一条路接着走。这可能就是我能给他最好的结局了。如果有一天他闭上眼睛，他会想起那个山洞里火堆对面的人说的话——"你练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会说，那会儿我在想练完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而过了这些年，我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练完之后是什么样根本不重要。练的时候，那条路已经在我脚底下走过一遍了。

　　谢谢你们的阅读，这本书就到这里了。

　　下一本书，将会是一种我之前没用过的写法：主角还是苏九丸，而且会揭开更多的谜团。

　　为什么不在这本书里写完？因为画风变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