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门是被从外 ...

  •   门是被从外面推开的,不是推,是撞。门板撞在墙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块石头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砸在了木头上,木纤维被压紧又弹开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门板弹回来又撞了一下,第二声比第一声轻,像余震。展云梅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板上,像是推开门之后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来。她的浅青色衣裳在左侧腰的位置有一道裂口,从肋骨下缘斜着划到髋骨上方,裂口的边缘是整齐的,是被人用刀口划开的,不是被撕扯的。裂口周围的布料被血浸透了,颜色比旁边的衣料深了一个色号,从浅青变成了暗绿,像一块被水打湿了的石头正在从边缘开始变深。她的右手还握在袖中的短刃上,但她的手腕在发抖。那阵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刚跑了一段很长的路,跑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把自己跑动的动作收住了,她冲进门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门框接住了她一半的重量才让她没有直接跪下去。她的白纱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她的白纱边缘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她站在门口,呼吸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才从嘴里出来,那口气没有等她把下一口接上就先散了,像一个人在岸边跑了一整圈之后停下来时胸腔里还剩下最后一点没倒完的余响。

      苏九丸是第一个动的。他的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往后滑了半寸,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了一道短促的声响。他跑过去的时候自己的小腿撞了一下桌腿,桌腿把他的膝盖磕得麻了一下,他没有停,绕过桌子跑到门口,伸出手的时候他的手指悬在了展云梅的手臂旁边,还没有碰到她,因为他不知道她伤在哪里,他怕碰错了位置。他悬着的那只手在空气中停了一息,然后落在了她的手肘下方,像一个人用手掌接住一盏正在倾斜的灯时先让灯底落进掌心里、再慢慢把灯扶正一样稳妥。他感觉到她的手肘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像一根刚被拨动过的弦正在慢慢收住它最后的余音。陆月璎已经站起来了,她的椅子在她身后翻倒在地上,她没有回头去扶。她跑到展云梅另一侧,伸手托住了她的右臂,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展云梅从门口架进来。展云梅的脚步在进门之后踉跄了一下,左脚踩到了自己衣摆的边缘,她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因为她两侧都被接住了。她被扶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能把膝盖绷直的力气。她坐下之后右手从袖中抽出来了,短刃还在她手里,刃口沾着血迹,血迹还湿着。她把短刃放在桌面上,刀刃朝外,像一个人在把一件已经用完了的工具放回台面上之前先把它的刃口朝着外面放,提醒别人不要碰到它的锋利之处。

      陆清晏没有离开过他的位置。他坐在桌边,他的椅子在他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往后移动了半步,然后他停住了。他的剑已经出鞘了,他出鞘的动作快到他妹妹的椅子翻倒的声音还没有落定他的剑刃已经横在了桌面上方。他的剑尖对着门口的方向,他的目光已经不在展云梅身上了,他在看门板外面的夜色。夜色被门板挡住了一半,另一半从门缝里漏进来,暗沉沉的。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门缝上,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线正在从门缝的那一头往另一头延伸。"有几个?"

      展云梅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像是她正在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推出来,推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才推完:"一个。殷如血。"她说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像是她想要握住什么但她面前的桌面上只有空的碟子和放凉了的汤,她握住了空气又松开了。陆清晏的剑尖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门缝移到窗户,又从窗户移到后厨的门帘,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正在扫描房间内所有出口的人正在把每一条路线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报一个他已经在路上确认过了的里程数:"她跟了你多远?"

      "从镇北跟到这里。"展云梅把左手抬起来,按在自己腰侧那道裂口边缘的位置,手指没有压进去,只是贴着布料的边缘,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确认那道裂口目前还没有继续扩大。她的声音重新稳住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等自己的呼吸平复之后把刚才被打断的话重新接上:"她不是来杀我的。她一直在等我回头。我在镇北的巷子里和她交了一次手,她退了。我回到主街的时候她又从侧面跟上了。她没有动手——"她顿了一下,像是用这一点时间把自己刚才在路上没有来得及想清楚的事情重新排了一遍,"她是在等我回到这里。她想知道我带她去哪里。"

      苏九丸站在桌边,他的手已经从展云梅的手肘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但他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放松——拇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确认他刚才扶她的时候有没有用错力。他听着展云梅说的那些话,他想到了一件事——殷如血跟着展云梅回到这家客栈,不是因为展云梅是她的目标,是因为展云梅会把她带到这家客栈。她在等她回到人多的地方,因为她打算在人多的地方动手。他的手从袖口摸到了那根针——他练了三天的那一根——针身已经凉了,像一小截被收起来太久还没有被重新捂热的金属。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它拿出来,手指只是碰了一下针尾就松开了,像一个正在确认口袋底还有东西的人正在确认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外面有声音了。不是脚步声,是风。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拉直的细绳正在被风吹动的时候产生的极细的振动。风把门板吹动了一下,门板在门框里磕了一下又合上了,像一个人在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又放下了。然后是一声轻响——不是从门的方向传过来的,是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窗扇在打开的时候先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内打开,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推开的抽屉正在被确认它的滑道是否顺畅。陆清晏在窗户开始动的那个瞬间动了。他的剑从横在桌面上的姿态变成了竖在身前的姿态,剑尖从低处抬到了齐胸的高度,他转身的速度比窗扇完全打开的速度快了半拍。他转身的时候他的身体挡在了窗户和桌子之间,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向身后做了一个手势——手掌朝下,像是在说"不要动,不要出声"。那个手势做得很快,但他做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之间多留出了一小段距离。苏九丸站在桌子的另一端,他看见那个手势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口袋里那根针的针尾,然后收回来了。

      殷如血站在窗户外面。她站在窗外那道窄窄的窗台上,一只手扶着窗框的上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暗红色衣摆在夜风中被吹得轻轻摆动着,像一面正在被慢慢翻动的旗。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搭在脸颊旁边,她伸手把它们别到了耳后,动作很慢,像一个正在整理自己衣着准备见客的人正在做最后一道检查。她的目光越过陆清晏的肩膀落在桌边坐着的展云梅身上,又从展云梅身上移开。她的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念一句她已经念过很多遍、每念一遍都让它变得更稳一些的话:"你的人都在这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展云梅身上移开,像是在确认自己那句话的目标已经到位了。然后她动了一下。

      她的动作是在这句话说完之后才开始的。她踩着窗台边缘翻进来的动作不快,像一个人跨过一道门槛时先抬左脚再抬右脚那样自然。落地的时候她的衣摆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在落地前先贴着地面滑了一小段距离。她落地之后站直了,没有急着出手,像是在等她面前的人先动。

      陆清晏没有让她等太久。他的剑从齐胸的高度压下去的时候带着他平时练剑时那种"不需要想第二步因为第一步已经算好了"的笃定,剑尖直指殷如血持针的那只手。殷如血侧身的动作比她刚才翻窗的动作快了两倍,像一个正在被人靠近的人在被靠近之前先把自己从对方的路径上移开了,留下她刚才站过的位置给剑尖自己去填补。她侧身的同时右手从袖中滑出银针,针尖朝下,像一根正在被点亮的烛火正在把它的光从针尖往针尾送。她用针尖磕了一下剑脊,磕的位置在剑身中段偏上的一处——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锁里之后只转了一线就卡住了。陆清晏的剑被那一磕带着偏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他的手腕在那一瞬间微微翻转了一下把剑重新稳住了,但那一瞬间的偏移已经让殷如血多出了一线可以绕到他左侧的空间。

      陆月璎在殷如血落地的时候已经拔出了短剑。她的短剑比她哥哥的剑短一半,但在室内的空间里那种短反而让她比用长兵器的人多出了半息的反应时间。她从殷如血的左侧切入,短剑从下往上撩,剑尖直奔殷如血的腰侧。殷如血没有侧身躲开,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退,是往前迈,像一个人在迎着风走的时候先把自己的重心压低了再迈步——她往前走的那一步让陆月璎的剑尖从她身后的衣料上擦过去了,像一片正在被风吹动的叶子从一根伸出来的树枝旁边擦过但没有被挂住。殷如血的左手从袖中滑出了第二根针,针尖朝外,像一根正在被点燃的引线正在把她刚才没有用完的那段距离重新接上。她用左手那根针挡住了陆月璎收回去的第二剑,针尖和剑脊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像一枚正在被掐灭的火星最后发出的声响:"叮——"陆月璎的剑被她用针尖一拨,偏离了原来的轨道。陆月璎退了一步,重新稳住剑身。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没有乱,像一个人在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

      苏九丸站在桌子的另一端。他看见陆清晏的剑被磕偏的时候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握着那根针,手心朝上,针身横在他的掌纹上。他在想他练了三天的那根针现在能做什么。他想到自己练过的那些角度——拇指和食指夹针,手腕向内弯,针尖朝下。他想到自己夹过木枝、夹过针、感受过针尖和针尾之间那一线阻力差。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手里的针和他练过的那些针是不是同一回事。他把针从右手换到左手的时候殷如血已经和陆清晏交换了第二招——陆清晏的剑尖在她左肩外侧划了一道线,没有碰到她的衣服,但她的肩膀在那一剑过去的时候微微向下了半寸,像是她在剑尖靠近之前就调整了自己的位置让那一道剑风从她身体旁边过去了。她调整位置的同时把右手那根针换了一个角度——从朝下变成了朝外,针尖指向陆月璎的方向。苏九丸没有等他想清楚。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针夹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角度是他练过的那个角度,手腕向内弯,针尖朝下。他把针朝殷如血的方向送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用了他在洞里练过的那个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针身稳定地穿过空气,不滑、不抖、不偏。他练过夹针,练过夹木枝,练过感受针尖和针尾之间的阻力差。他没有练过怎么把针送出去。但他把它送出去了。针身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像一枚正在被人抛起来的硬币正在半空中翻转着找它的落点。它在空中飞了不到一丈的距离,然后被一根银针挡住了。殷如血左手那根银针在苏九丸的针靠近之前已经调整了方向,针尖和针尖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叮",像两粒正在被同一阵风吹到一起的尘埃正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了。苏九丸的针被她拨偏了方向,旋转着落在地上,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桌腿旁边,停住了。苏九丸看着那根针停在那里的样子,他那只刚把针送出去的手还没有收回来——他站在那里,拇指和食指之间还保持着刚松开针时的间距,像一个人在丢出一粒石子之后还在等那粒石子落进水里的声音。他没有等到自己那根针碰到任何东西,他等到的是一根银针正在穿过他还没有收回去的那只手前面的一小段空气。那根银针从他的掌缘擦过去了,带起了一丝极细的凉意,像一滴冰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收拢,他的手掌边缘多了一道细长的红痕。他没有低头去看那道红痕,因为他看见殷如血已经从他面前过去了。她穿过他的时候没有停,像是绕过一根挡在路中间的柱子那样自然地绕过去了,继续走向她原本要去的位置。

      展云梅在苏九丸那根针落地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她的左手按着腰侧那道裂口的边缘,右手握着短刃,刃口朝前。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她身后向后滑了一小段距离,像一个人在站起来之前先用后背把椅子推开了,没有回头确认。她的呼吸已经平了,像是她用了苏九丸那根针飞出去的那段极短的间隔把自己的呼吸重新调匀了。她握着短刃朝殷如血走了一步。殷如血在她走过来的那一步中停下来,面朝她的方向,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两根银针。她的声音从那两根针之间的缝隙中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确认她已经在棋盘的这一侧落下了最后一个子:"你伤还没好。"

      展云梅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比前一步快。她的刀和她的人在那一步中同时移动了——短刃从她袖中完全滑出,刀尖在桌面上方划了一道弧线,从水平变成了斜上,指向殷如血的锁骨与咽喉之间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殷如血在她那道弧线即将到达之前退了一步——不是被逼退的,是她自己在那个时间点选择了退。她退的那一步让展云梅的刀尖落在了她原来站着的位置左侧大约一寸的地方,刀尖划开了一小截空气。她在那段空气被划开的同时抬起右手,两根银针在她指间翻转了一下,像两片正在被翻动的鱼鳞正在从一面换到另一面。她翻腕的动作完成了,针尖朝下,朝展云梅的手背扎过去。展云梅收刀的速度比她出手的速度慢了半线——她的刀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半线的距离,银针的尖端擦过了她手背外侧的皮肤,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白痕。她的手指在那道白痕出现之后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冰水浸过之后那一瞬的刺痛正在从皮肤表层往肌肉层渗入。她的短刃从她的手中滑了出去,刀身翻转着落在地上,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停了,刃口朝上。她的手垂下来了,像一根失去了主心骨的灯芯正在慢慢从灯油里收拢,火苗在收缩的同时也在减弱。

      苏九丸站在桌子旁边。他刚才被殷如血绕过的时候没有来得及退开,现在他的脚边还躺着那根被他送出去的针,针身在地面上微微反着光。他看见展云梅的短刃从她手里滑落的时候他的手自己动了一下——不是朝着地上的针,是朝着展云梅的方向。他的身体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手指已经伸展开,像是一个人要在另一个人倒下去之前先接住她。他迈出去那一步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自己刚才掉落的那根针。针身在他的鞋底和地面之间被压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咔"。

      他没有去看那根针。他正在向展云梅倒下之前要去接住她的方向伸出手。展云梅的手垂下来的时候她的膝盖也跟着弯了,她的身体正在从站着的状态往下的方向走。苏九丸的手在她倒下来的那一段距离里伸到了她的肩膀下面,他的手掌在她的肩膀和地面之间找到了一个位置,像一个人在接一枚正在从桌面边缘滚落的棋子时,手指在棋子离开桌面之前就已经放在了它即将经过的路径上。她落下来的重量在他的掌心里被他接住了,他接住她的时候自己也被那股向下的力带得膝盖弯了半寸,两个人一起往地面方向低了一下又稳住了。

      房间里突然暗了。不是油灯被风吹灭的暗——是另一种暗。像是有人把那片正在窗外的夜色直接搬进了屋内,把桌面上那盏油灯的光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所有人的动作在那片暗落下来的时候都停住了。苏九丸手里还托着展云梅的肩膀,他感觉到展云梅的身体在他掌心里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被黑暗吞没的时候正在把她最后一点意识收回到她自己身体里最安静的位置。他没有听见殷如血的脚步声。他也没有听见陆清晏的剑声。他听见的是一阵嗡嗡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正在被一片不断接近的黑暗裹着的声音。那阵声音在他耳边持续了几息之后逐渐收窄,从嗡嗡变成了一条正在被拉直的细线,细线被拉到了极限之后断开了。他的意识在那根线断开的那一瞬间也跟着断开了,像一个正在被人合拢的书页被压平了页角之后又合上了封底。他的手掌还托着展云梅的肩膀,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他感觉不到自己膝盖弯曲的角度、自己后背靠着的桌腿、自己脚边那根被踩过的针。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种极轻的、正在缓慢地将他周围的空间一点一点地抽走的东西包裹着。他没有闭上眼,但他的眼前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油灯的光、没有桌面的纹路、没有殷如血暗红色的衣摆、没有展云梅白纱边缘那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种正在均匀地涌入他周围的黑暗轻轻地托起来,然后又被那片黑暗接住,然后他落在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安静里。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托住展云梅肩膀的姿势,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在那根手指能够到达的距离之内了。黑暗像一层正在被合拢的幕布,正从四个方向朝他们缓慢地聚拢、闭合,然后遮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