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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掩情塑碎肝肠 是啊。 ...

  •   是啊。

      为什么一个能手刃修罗道之主的将仙会成为城隍呢?

      梅昧生蜷缩在棺材的一角里,摇曳的烛火将纵横的红线映在梅昧生的身上。

      一切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梅昧生以为他夺舍重生,会将天下地下搅得天翻地覆,实际却是被锁在这具躯壳里继续挣扎。

      梅昧生以为五百年前,谢惊雪当着诸天神佛的面将他封印,斩断了二人之间的红线,谢惊雪的无情道就会修得越来越好、仙途也会继续坦荡下去。

      但是谢惊雪从天上来到了地下……成了土地公?!

      这五百年发生了什么?

      梅昧生看到他曾经的伴侣这样落魄,心里也冒出了别样的滋味,可是一想到他在戒罚境里泡着熔岩澡、吹着夹着雪花的寒风,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要知道这个谢惊雪好歹是从九重天到了人间,起码还是能待的去处。

      而他却被镣铐锁在黑漆漆的戒罚境,受了五百年刑罚,想到这里,梅昧生仅存的一点善意荡然消散。

      梅昧生咬紧牙关,心里憋闷得不行。

      他心中仇恨翻涌。

      他恨谢惊雪连听他解释的空档都不给,就将他打落人间封印了。

      梅昧生也恨那个揭穿他身份的人。

      要知道连梅昧生都是被揭发的前几天,才知道他是修罗道白头尊的独子。

      随着梅昧生情绪的波动,红网覆盖下的棺材内气流翻动,几片鸡绒毛飞来飞去,梅昧生觉得鼻子痒痒的,不过一会儿他就听到了公鸡打鸣的声音。

      接着一道女声说:“小蛇,又在想赌约吗?”

      女人不出现还好,她一出现梅昧生本就不佳的心情更坏了。

      “你还敢出来!不是说护我周全吗?你瞧瞧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女人依旧在鸡的身体里,她晃悠悠站起来,两个鸡翅膀‘呼哧呼哧’得扇,一个抄底就将散落的鸡头捞起来摆在脖颈上,鸡喙一张一合,语气满是无所谓,说:“不是全须全尾的吗?活着就行,你一个妖蛇还怕这些?”

      梅昧生长舒一口气,确认自己不会一口气上不来被气得魂魄离体,他才说:“你知不知道这躯壳的二叔被鬼给迷住了?他们现在正想要弄死我呢!还有我现在是肉体凡胎,棺材都差点给我闷死!”

      死气沉沉的公鸡静静听梅昧生说完,她扶着鸡脑袋点点头。

      “吉蛇自有天相。”

      梅昧生只觉得四肢瘫软了,他搞不懂这只鸡在说什么了,他感觉他遇到骗子了,或者说,现在发生的都是他在戒罚境做得梦。

      照目前的情况看,如果是后者,梅昧生还是很幸运的。

      但鸡头又说:“诶呀,安啦!你这也算是还债了,我记得是十几年前吧!我就替你相看了这家的方大少爷,是个极好的命格,可惜这家人命不好,给他二叔的妻女克死,你受点苦,就当是欠他们的了。”

      一瞬间,梅昧生觉得有点无语。

      这个死鸡说得轻巧,害得方有德家破人亡,怎么可能梅昧生受点苦就完事的,梅昧生有股强烈的预感,方有德会给他剁了喂牲畜,他现在只想着离开。

      梅昧生两指夹住滔滔不绝的鸡喙,他已然被眼前人搞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双眼无神道:“我认了,你快将我从棺材里救出去吧!”

      附公鸡身上的女人不解得歪头,鸡头骨碌碌滚落,她道:“那童子一现身,红鸾煞网就破了,你自己就可以出去的。”

      梅昧生闻言手心碰了碰红网,一点灼烧感都没有,他当下就掀开红网从棺材里面爬出去,边爬边说:“不早说!”

      “这东西专门网精鬼妖邪,我都能附身这鸡身上,可不就是破了,你自己学得不精,反而说上我了。”

      梅昧生也管不上被说教了,他赶忙寻找出路。

      可随着梅昧生出棺材,红鸾煞网彻底被破,那尊泥塑像从棺材边沿掉落,清脆的响声之后,泥塑像裂开了,上面的红布也被揭开了。

      “嗯?好眼熟!哪路神仙被抬来压阵了?”

      鸡头凑上前去看,吓得她抱着脑袋往梅昧生身边跑,“怎么是谢惊雪!怎么是谢惊雪!”

      梅昧生不着痕迹得避开了她,道:“你这么怕他?那你还敢要他家童子的命?”

      公鸡一翅叉腰,一翅摆手,“叫他知道总归不好的。”

      “他是城隍有什么不知道?你不会以为我夺舍在此的消息能够瞒住谢惊雪吧?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你也要完蛋了。”

      梅昧生突然觉得她可能真的不靠谱,即便他们已经定下‘一言九偿’,即便她有能力将梅昧生从封印里解救出来。

      公鸡的死眼里的情绪却诡异地沉了下去,显得可恐可怖,这时的公鸡才有了几分稳操胜券的凛然,她道:“不会的,你用真身站在谢惊雪面前他都认不出来你的。”

      梅昧生嗤笑一声,道:“是吗?”

      他和谢惊雪床都睡塌好几张,石床都磨出人形了,要不是谢惊雪修习无情道,梅昧生只能采补他,不能双修,他们就将这世间的所有亲密事都做尽了。

      谢惊雪会认不出来梅昧生吗?

      “屋内什么声音?!”

      遭了!

      是合阳道长的声音!

      梅昧生一把捞起来站在地上看泥塑的公鸡,他环顾一周,发现东南角有扇窗子,梅昧生搂住公鸡就向那里跑。

      开玩笑!这要是被合阳道长抓住了,以他现在这副样子,恐怕会成为第一个死在凡人道士手下的修罗道妖怪。

      然而梅昧生跑近才发现窗户上贴着道符咒。

      顾不得其他的了,梅昧生将公鸡的鸡头扯在手里,鸡喙对准窗户缝隙处的符纸,梅昧生一用力喙就将符纸划开,公鸡被气得不行,她刚弄好的头又和身子分离了,她不爽得‘咕咕’两声。

      梅昧生赶紧捂住她的嘴,脚一迈跨上窗框。

      简直天助梅昧生,窗户另一边正好是个水池,他抱着公鸡纵身一跃入水。

      合阳道长姗姗来迟,见棺材里的阵法被破,窗户半开着随风‘吱呀吱呀’得响,他向窗外看去,是一方巨大的水池,湖泊般静谧看不到边界,凌晨墨蓝的天色映得池水幽幽,白雾也从另一端弥漫过来,让人看不清对岸。

      蕊君从合阳道长身后冒出来,扒着缝隙看,她在方府生活十数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方水池。

      “呵!终于等到了。”

      合阳道长望着白雾,老得皱巴巴的手指覆在窗框上,他激动的眼闪泪光。

      蕊君懵懵懂懂,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样,她不解得看合阳道长,“师傅什么等到了?”

      “福地,我们一直在找的福地。”

      然而这福地并不吉利,似乎蛰伏着什么,梅昧生抱着公鸡在水里游,他游了好久也只有茫茫白雾在他眼前,可梅昧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

      梅昧生浑身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肉,他不耐烦得手揪着鸡头,“喂喂!这里是哪里?咱们怎么走!”

      “游就是了……你就……向前……游……”

      鸡头红冠猛然耷拉下来,眼睛也不冒青光了,梅昧生的四周和这只公鸡,死一样得静。

      “卧槽?!公鸡怎么没有生机了,那女人离开了!”

      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会走呢?

      梅昧生想到了什么,他又向女人说的相反方向拼命得游。

      “你是何人!”

      一道童声在梅昧生身后响起来,梅昧生腿一伸直,猛然没入水中,然而一股拉力从脖颈后的领子传来,梅昧生被人拎出水了,眼皮上的水褪却,就看到了木色的廊桥。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这人声音沉静如水,但却青涩年幼,不是梅昧生记忆中熟悉的音色,他不敢抬头紧紧盯着对方的衣角。

      梅昧生瘫坐在廊桥上,他想,这人好似身形也小了一圈。

      他内心不断衡量,在梅昧生鼓起勇气想要抬头时,一边跑来一个小女童。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蹦蹦跳跳的跑过来仰着头,用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梅昧生,看清来人样子一下笑了出来。

      “是那个方少爷!师傅是方少爷!”

      女童的一句话让梅昧生放下的心又悬起来,本来梅昧生已经说服了自己那不是谢惊雪。

      事已至此,梅昧生抬头看向拎他的人,可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

      带着血色的手心覆向梅昧生的脸,他以为他又要被封印了,可内心没有慌乱,反而是被那只手吸引了注意。

      一颗不大不小的红痣长在雪白的腕部,手指纤长、骨节分明。

      那是谢惊雪的手。

      梅昧生闭上眼,他实在忘不掉这枚小小的红痣。

      耳边池水击打廊桥,一如九重天白鹄舫底的水浪一下一下拍打梅昧生的龙鳞,当时化龙成仙的梅昧生待在谢惊雪的仙府畅游玩耍,突然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整个魂魄都吸走,他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立在一具玄龙骨架的头骨上,光秃秃的白骨坠着几块苍白腐肉,但鲜血从他手腕处的豁口汩汩向外流,一吸一呼间巨大的骨架被血液浇灌快速得长出筋肉。

      当时作为神官的梅昧生认出了此地。

      他来到了九重天的紫翠房,炼制丹药的地方,也是烧炼魔尊金善仙遗骨的禁地。

      那会儿的梅昧生呆呆立在原地,他只知道谢惊雪的本命剑‘释冰’将他脖颈的血肉划开了,丹田里的法力也被谢惊雪刨了个干净。

      鲜血将梅昧生的衣摆染红,他却只用仅剩的法力扫过谢惊雪的全身。

      梅昧生不信那是细心将他养大,又对他百般呵护、千般迁就的谢惊雪。

      事实是那是谢惊雪,如假包换的谢惊雪。

      在失去太多精血、法力之后,梅昧生轰然倒下,他看着满天神佛背闪金光、彩云绕身,却或惊恐、或厌恶、或冷然的看着他。

      梅昧生还没想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就从九重天的大殿向下坠落。

      霜色的灵力包裹着他,也禁锢着他。

      梅昧生只觉得力竭了,声音也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但他的灵魂在嘶吼着、咆哮着,几乎肝肠寸断。

      谢惊雪却握剑负手而立,他努力得想要看清谢惊雪,看清一切。但无论如何都只有一个素白的背影。

      只有他手腕上鲜艳若血的痣刺着梅昧生的眼。

      那是他们五百年前的最后一面。

      而这一次是五百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谢惊雪带着体温的手心覆在梅昧生额头,他舒缓平和的法力瞬间从头顶冲到脚底,梅昧生只觉得干爽无比,连发丝都被清理得根根分明。

      谢惊雪笑道:“方少爷?你看着倒真的像是哪家的公子哥。”

      梅昧生压根没有听到谢惊雪的调侃,他紧紧盯着谢惊雪,那对噙着雪水一般的眸子,此刻正盛着一具陌生的身影。

      是方平宛。

      而谢惊雪也与记忆中的他表现出的怨怒、痛恨、笑意柔柔都不尽相同,那是怜爱众生的悲悯。

      对于梅昧生来讲,陌生又新奇。

      时隔五百年的重逢,梅昧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过于惊惧,他大喘着气,好像有人紧紧攥着他的心脏,连身体也不免和剧烈的心跳一起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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