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情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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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拥有这么一双眸子？明明是空洞的，又仿佛是凝满的，却一样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丝毫活着的气息，那里，是死一般无边无际的寂静。不，有那么一毫秒的时间，仿佛潭底被什么轻轻搅动了下，荡开来了，漾在他的瞳孔里，竟是入水似的墨一般的哀愁。
“韩王不喜说话，你慢慢就知道了。”朱允炆见狄沫发愣，随口说道。
狄沫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的失态，忙敛容垂首，答了声“是”。
“狄姑娘有所不知，我这松弟可抚了手好琴呢。”朱橞的眼神在狄沫的脸上打转，心叹：这女子洗掉那粗眉，换回了女装，容貌竟不比羽冰凌逊色。他心中暗赞，接着道，“前日闻皇上夸赞姑娘琴艺，却不知我有否耳福听上一曲呢？”
他话一出口，朱允炆浓眉微皱，朱松轻咳数声，面色也略显不愉。
狄沫大汗，赶忙垂首道：“皇上谬赞了，狄沫诚不敢当。狄沫只略通些曲谱，等哪日王爷闲暇，我弹给您听便是，还请您不要取笑。”
朱橞眼睛一亮：“改日不如撞日，松弟那竹居里就藏着把好琴，不如……”
狄沫一愣，本能的想要拒绝，正搜肠刮肚的找着借口，朱松清冷的声音已在身前响道：“怕是要让皇兄失望了，前日我弹奏时不小心伤了琴，尚未修好，此时还不便与人弹奏。”他望向狄沫，语气带着歉意：“还望姑娘见谅。”
“这样啊，那便改日再说好了。”朱橞一时语结，呵呵干笑了两声。
如此正合狄沫心意，她微微一笑，欠身谢过，小脑袋却忍不住的琢磨起来。虽说结果一样，但毕竟自己不想弹是一回事，人家不让弹却是另外一回事。或是这王爷吝啬小气，有不愿让别人动自己东西的怪癖？可他面容坦荡，表情自然，礼数更是丝毫不缺，怎么看怎么不像。也许，他的琴真的瘫痪了吧。
此处大腕儿云集，众仙各有神通，实在不适合多呆。狄沫很快拿定主意，找词儿开溜：“皇上和王爷们有事相商，狄沫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正好也到了家兄服药的时辰。”
朱允炆颔首应允，见她礼毕欲走，又道：“朕今晨收到你爹的折子，他一切均好，再有个六七日，他便该回京了。”
家书自没有折子来得快，先告诉她，也好让她安心。至于她生父狄耿明之事，此时此景，说出来似乎并不合适，还是等老师归来之后，再去方府宣旨吧。
只是狄沫又惊又喜的模样，让他感到有些意外。开心他能理解，与父亲分隔月余，当然十分惦念；然而那吃惊，却是为何缘故？朱允炆看着狄沫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甚是不解。
幸好他没看到狄沫那仿佛见到了上帝的表情，也没听到伴着傻笑的“好准啊，真准啊，这么准啊”的自言自语，不然，便是以他帝王之尊的淡定，也未必不会愕然得掉了下巴。
“臣听闻狄耿明曾是江南官场有名的美男子，他生出来的女儿，果真端正非常。”朱橞理了理腰间的束带，随口说道，“皇上日日为国事操劳，后宫也太稀落了些。如今济南稳固，齐鲁之地渐回吾朝，四哥……朱棣招数用尽，已然是强弩之末，大定之期，指日可待。依臣之见，皇上不若将狄沫纳了，国事之余，也应放松放松。您要是看她不上，咱就昭告天下，广纳秀女，您自登基以来，还没选过秀呢。”
朱允炆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后长长一叹：“皇叔有心了。只是燕乱未靖，战事未平，朕岂能不顾前方浴血的将士，只顾一己私欲，纵情声色，贪恋享乐？此时选秀，更是大为不妥。”
朱橞顿首道：“哎，确是这个理儿，还是皇上思虑周全。只是……苦了您了。”
“朕身在其位，便司其事，何苦之有啊？”朱允炆笑了笑，转头看向朱松，“不过说起家事，二十皇叔早过了成家的年纪，正该寻位王妃了。”
朱松神情一黯，嘴唇动了动，却只低声吐出个“是”字。
这痴情的皇叔，到现在还没对她死心吗？
朱允炆心中感慨，面上却丝毫不显：“对了，十九皇叔。”
“嗯？”朱橞闻言，留心倾听。
“帮朕挑选些赏赐之物，给马哈木送去吧。他前日遣了使臣来报喜，说刚添了位王子。如今薛尚书正忙于科举，朕不想他分心，就辛苦你帮朕督促点儿礼部，别出任何纰漏才是。”
“臣遵旨。皇上可知，为瓦剌可汗生子的是哪一位王妃呢？”
朱允炆扫了一眼朱橞，将目光重新投向朱松：“正是先皇祖赐去的郑姓秀女。”
朱松顿时面若死灰，失声道：“雪芊？”
朱允炆默然颔首，看着这年纪比他还小一岁的皇叔，不禁心中一痛。
四年前，他还是皇太孙的时候，就听闻韩王朱松钟情于新入储秀宫的一名秀女，也求得了皇祖父的许可。谁料天不作美，那秀女在御花园行走时，竟被前来朝见的马哈木可汗看中。大明北疆东接鞑靼，与其连年征战不休，还要指望西邻称臣不久的瓦剌牵制援手。皇祖父权衡利弊，只能劝慰自己心爱的儿子放手，将那秀女送与马哈木。依皇祖父所想，韩王尚幼，天朝美女更是数不尽数，还愁将来找不到更好的？只是皇祖父英明一世，却没算准这儿子的心思。
朱允炆黯然轻叹。他虽不愿干涉皇叔娶妻的自由，但却更不想看到天资异禀的他孑然一生，孤独终老，永远活在书乐之中。是时候，让他面对该面对的了，即使有些残酷。
“弱水三千，何苦非取不属于自己那一瓢。”朱允炆仰首望天，轻轻的道，随即缓步迈出凉亭。
“皇上说得对，松弟。其实皇上还有些话一直没告诉你，索性我也一并说了。估计也就你不知道了。”朱橞罕见的露出郑重之色。他一面拉着仿佛失了魂的朱松，一面滔滔不绝：“马哈木对那郑雪芊极其宠爱，要什么给什么，所以她……嗨，你知道的，女人嘛，只要对她好点儿，很容易就能让她死心塌地。反正她早已不是你想的那样了。孔夫子有言：女子如衣服，不合身的就要丢掉。她连孩子都给人生了，你干嘛对一个变了心的女人念念不忘？赶明儿王兄给你物色几个绝色，个个都比她强上百倍。再说，堂堂大明王爷，连个女人都没有，成何体统，也不怕被人笑话。好了好了，别想了，皇上都走远啦！”
朱松一言不发的任他拽着，听着他善意的叨念，脑中逐渐恢复清明，却瞬间被悲戚和绝望侵蚀。
她说过会等他，她说过即便嫁过去，她也绝不为那胡虏生子，她还说过，心中永远只有他朱松一人。
本想允炆继位后，便不顾一切的前往北疆，设法抢她回来。然而削藩事起，随后四哥举兵，在这风口浪尖之时，身为王爷，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招来万人瞩目，他不敢也不能依愿妄行。他唯有等，等得日渐焦虑，等得越发哀愁。但他始终相信，她不会负他，她更不可能爱上别人。
只是，如今他才恍然，原来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感情，于她而言，仅仅是年少轻狂时的一场烟云，风吹过，很快便散得无影无踪。
原来自己竟在一厢情愿的梦境中，痴痴傻傻的活了四年。
可叹，可悲，可怜，尤为可笑！
“哎，松弟，你有在听我说吗？”朱橞停住步子，闷闷的瞧着自己的弟弟。
朱松闭上眼睛，沉默良久后，悠悠说道：“今年六月十九的素斋宴，皇上是命王兄负责的吧。不若让我也帮着打点一二，王兄觉得如何？”
朱橞大乐：“自然大好！有松弟帮忙，可不方便许多了！要说你也有日子没露面了。皇上，皇上！”
“别喊了，朕又不聋，”朱允炆开怀一笑，随后微敛笑容，回头允道，“就这么办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情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