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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瘸腿宗主和哑巴凶兽(上) 在三千 ...
在三千年前的临寒渊,流传着一个修士和一只巨兽的故事。
修士是后来临寒渊的那位初代宗主:他修为并不震撼一方,但是颇有资质并且极其“低调”、“极不要脸”。
虽然在故事里,他并不是所谓的什么初代宗主。
只是一个无名小辈。
这不怪他。
就连后来临寒渊的代代弟子都不知道他的名姓是什么,只是称他一声空泛的“初代宗主”。
但是只有那位他收的第一位临寒渊“弟子”,也就是那位将临寒渊真正意义上开创、并且将其发扬光大的二代宗主知道,他无名。
自号“某人”。
而那头巨兽也没有名字,在江湖上被人称为“凶兽”。
至于它是否真的如此凶悍,并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敢去求证。
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试探这头名为“凶兽”的巨兽的脾性。
偌大的江湖上,也仅限那几段关于凶兽的描述:
“渊有兽,首有山头之大,身长万里如山脊;面似狮,有鬃,呈深红;体覆鳞,长尾,尾似龙。”
“眸为金黄,獠牙森森,却无吼声,静默似哑;凶残至极,可腾云驾雾,四爪着地,并无爪牙。”
“似修行深远,通灵性,而性情顽劣;喜恐吓行人,咧嘴呈笑样,恐怖至极。”
“战力不详,且半身没入渊底,而颔颈隐入云雾,不见其全样。”
“此兽后名为凶兽,见其者切记绕道而行之。”
写得很恐怖,但是很多人连寒渊在哪都不知道。
更没有人见过所谓的凶兽。
因为当年那个留下这些描述的人瘸了一条腿,披头散发蓬头垢面,抓着路人的袖子就死死不放手,高声喊着这些胡话。
这个疯子在街上疯了不到两三天,就死了。
传说是因为他随手抓住的一个女子是某个大家闺秀,貌美如花的大家闺秀被这个乞丐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有人非礼!”当场就晕了过去。
那个疯子还没来得及回过神。
就被贴身保护大家闺秀的贴身暗卫杀死了。
但是三千年前,临寒渊所有的弟子都相信,自己那位初代宗主真的见过这只传说中的“凶兽”。
而且还契约了这只“凶兽”,将它收为了临寒渊的宗灵。
然而要是把时间回溯到千年前,故事的真相可能与那些宗内弟子幻想中的:“凶兽作乱宗主登场,宗主亮剑凶兽臣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凶兽臣服于了宗主,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临寒渊的宗灵,更是顺理成章地保佑着临寒渊。
但是现实是现实,真相和故事毕竟是两码事,与这种龙套戏码不太一样。
某年某月晨曦。
初代宗主——某人,一只手挡着眼,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身下的床单。
而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自他的胸腹一直延伸到大腿根部,如今深红色的血液依旧星星点点地渗着,将灰白色的布条染成可怖的深红。
这是三天前夜晚凶兽挠的。
凶兽对于某人在自己领地圈外搭建茅屋不满很久了,某人也知道凶兽的不满。
但他就是死皮赖脸的搭。
没有别的原因,他就喜欢自家“前院”能有一个“湖”。
虽然这个根本不是湖,是威名赫赫的寒渊,寒渊渊底,还潜伏着一只名为凶兽的怪物。
而且某人发现,这个怪物还挺有原则。
只要自己不进凶兽的领地圈,这个凶兽并不会把自己撕了。
于是为了防止自己越界,某人自作主张的的在自己估摸的领地圈上画了一条线,还在线上排了一排小石头,警戒自己不要越界。
当然,第二天那些石头就被凶兽一尾巴扫飞了。
还是当着某人面干的。
当时天才刚亮,某人起床站在窗前发呆,然后就发现寒渊周遭的浓雾里忽然伸出一条长长的尾巴,那尾巴很长表面覆盖着鳞片,末端有长长的鬃毛,深红色,像是龙尾。
那条长尾先是试探了一下,然后看准角度一尾巴狠狠把那一排石头扫飞出去。
某人眨了眨眼,接着过了很久才听见石块掉进寒渊发出的扑通声。他又眨了眨眼,然后赶紧看向那条他用自制“油彩”画的边界线。
那条长长的尾巴先是在那条油彩画出来的红色警戒线上空曼妙地游走了一会儿,然后用末端的红色鬃毛擦了擦。
油彩颜色很顽固的没掉。
那条尾巴又是摩擦了一会儿,很快就卷起了油彩周围的尘土,搅得烟尘四起。
结果,油彩依旧很顽固的没掉。
某人见状忍不住发笑出声,这油彩可是他找遍了寒渊周围的红色的石头自己一点点磨成粉,掺杂了水搞成糊糊状抹在那,才画了这儿一条仅有八百米左右的红线。
手都因为捡石头调石头选石头磨掉一层皮,得亏这油彩整争气不容易掉色,没有白费自己那些天的气力。
某人还没有得意多久,下一刻凶兽就给了他第一个下马威。
原本细长纤细的尾巴忽然像辫子一样弯卷起来,绷的笔直像是在蓄力,然后猛的飞射出去狠狠砸在那条油彩画出的线上。
烟尘再次四起。
某人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推门出去冒着烟尘扑过去查看,接着就发现那一条长八百米的红线不见了,转而留下一道至少长两千米,深三十厘米的“沟”。
那条尾巴在那条沟旁边磨蹭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然后某人就眼睁睁看见那条长尾缓缓收回,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浓雾因为长尾的搅动微微颤动,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留下某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跪坐在那,跟面前的茫茫迷雾无声的较劲。
我辛辛苦苦调了这么久的油彩画出来的线就被它一尾巴抽没了?!
什么恐怖的战力?!
某人呆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的爬到“沟”旁往下看了看。
“沟”周围还在冒“烟”,纷飞的泥土还没有平息,随着絮乱的空气气流浮动着。
某人又是愣了愣。
接着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这不就是天然的警戒线吗?正和他意,改日还能想办法把水引过来,弄一条小溪。
到时候再在小溪旁弄个药园子菜园子,啧啧啧,绝配!
某人笑了半天觉得嗓子有点干,颇为狼狈的把头低下咽了口口水润润嗓子,接着再次仰头爆发出一阵惊天长笑。
后来,凶兽似乎发现了某人的脑回路跟普通人并不一样,于是由示威改为骚扰,由骚扰改为了直接拆房。
有些时候某人只是出去打个水而已,或者晚上吃撑了出去转一转,然后一回来——房塌了。
而罪魁祸首——也就是这只凶兽,有时候会把那只还来不及收回去的爪子在半空中挥一挥,像是在挑衅。
有时候则是在茫茫夜色中,忽然冒出两个忽闪忽闪的金色光球,那两个光球会越来越大,直到露出一整张硕大的“狮子”脸。
那张脸朝着呆愣的某人诡异一笑,然后猛的消失。
某人再次呆愣。
但是第二天依旧若无其事的吭哧吭哧搭房子。
后来凶兽不耐烦了,也不管某人在不在屋里,有时候甚至是特意逮着某人在家里的时候一尾巴把屋顶掀飞。
然后津津有味的看着房梁断裂,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竖起耳朵仔细听某人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惊呼。
它幻想着某人被飞下来的房梁瓦片砸伤,然后头也不回的跑掉,再也别过来。
但是它低估了某人作为修士,身体的强悍程度——就是房梁掉下来砸在某人脑袋上,烂的也应该是房梁而不是某人的脑袋。
所以每一次,凶兽都眼睁睁看着一个脑袋先是费劲的从碎瓦片和木屑墙灰之中探出头,然后两只手伸出来,一点一点把下面的身体挖出来。
最后若无其事的拍拍衣服上的灰,然后抬手用灵力把惨瓦碎片拾起来,临时捏一个房子“毛坯”,再把枕头和被褥翻出来抖抖灰铺在毛坯的地上,倒头就睡。
凶兽只能无能狂怒,它发不出叫声,而且它自认为自己也是有原则的,一天顶多骚扰两三次,而且不可以再对方睡觉的时候“偷袭”。
所以它只是在原地转两圈,然后扑通一声跳进寒渊生闷气去了。
一开始某人的想法很单纯。
他只是想要找个地方安安分分的住起来,远离江湖纷争,远离那些麻烦的人情世故。
——当然一开始,这些只是他师父兼任养父的意愿。
某人无法拒绝,因为养父留给他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骨灰盒冰冷、沉默。
不会回答某人的任何问题,更不会在他不满抱怨的时候,给他的后脑勺送一个不轻但是亲昵的“板栗”。
某人当时来到这里看到寒渊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那个被自己养父反反复复念叨,那个把自己养父直接吓疯的怪物所在的地方。
而某人的养父,就是那个传闻中的疯子。
那个反反复复念叨会诡异微笑凶兽的疯子。
可是……某人深知自己的养父从来不是疯子,他只是被那个名为凶兽的怪物吓到了,只是被吓到了……
养父当年可是江湖上一队镖队里的二把手,那个被镖师队长赐名“鹏牙”的血气汉子,跟着镖队队长走南闯北,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当然某人从不怨恨那个一剑把养父砍死的暗卫,毕竟他也只是拿钱做事,听说后来那个大家闺秀回去的时候随口跟自己爹爹告了一声状。
然后第二天,那个暗卫的头颅就被悬在了大街上,以此示众。
某人也不怨恨那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
人家是姑娘,没出过几次门。
当时出去的时候大概还拍了粉,抹了胭脂,勾了眼角戴了耳环,穿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裳,就想美美的上街。
毕竟大家闺秀,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出嫁之后就更没机会出去玩了。
她只是被养父吓坏了而已,就像养父被这只名为凶兽的怪物吓到了一样。
而现在,虽然这只凶兽有那么一点点闹腾,但是总归有些“烟火气息”,不会让他孤孤单单一人待着。
而且凶兽再闹腾,只要不正面跟凶兽碰撞发生冲突,并不会威害他的性命。
那么某人也可以安安静静的待在寒渊旁,守着那个骨灰盒,给自己养父守孝三年。
但是就在三天前,某人不这么想了。
当时是在傍晚,他像先前一样从储物袋里摸出骨灰盒,恭恭敬敬摆在破破烂烂的案台上,一边点香,一边自言自语跟骨灰盒“唠嗑”。
然后,房子开始不出所料的剧烈摇晃。
某人知道,凶兽又来了。
他只是有些无奈的吹灭了香,然后抬手去够骨灰盒,想把它收进储物袋里,等找时间有机会了再祭奠养父。
案台直接被掀翻了,凶兽硕大的爪子一爪把墙挠破,然后巨大的头颅伸了进来。
某人并没有注意,而是一心系在咕噜噜滚到凶兽脚边的那个骨灰盒上。
骨灰盒转了转,然后撞到凶兽的爪子,停在了它的爪子旁。
但是凶兽的脑袋卡在了自己钻的这个洞里,任凭它挣扎竟然没能挣脱。
大概是尖锐的墙壁碎片划伤了它,它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啸叫,然后爪子挥舞一下子把骨灰盒踩扁了。
某人呆愣,然后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
但是凶兽依旧闭着眼仰着头拼命甩头挣扎,一爪子正正好好呼在了某人身上。
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瞬间出现在某人身上,从胸腹延伸到大腿根部,血淋淋的;当时某人的鲜血就染红了凶兽并没有爪牙的爪子。
某人没有痛呼出声,被拍的狠狠撞到对面那一堵完整的墙上,留下一个深坑,接着无声的滑落。
陷入昏迷。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是次日一早。
某人睁开沉重的眼皮,踉跄的坐起身。
房子竟然没塌,剩下的两堵残墙硬生生撑起了剩下的房梁和瓦片,并没有掉下来给某人造成二次的创伤。
被某人撞出深坑的墙塌陷了,但是凶兽把头伸进来钻破的那一堵墙竟然没有倒。
并不厚实的墙孤零零的立着,上面还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空洞;而空洞周围尖锐的碎石之中,留着一些淡蓝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已经干涸。
某人并不知道是什么。
某人喘了两口气,然后忍着疼痛一点点往记忆中骨灰盒被踩扁的方向爬去。
好不容易爬到,颤抖着拧开骨灰盒,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某人没有崩溃,而是很平静的用微弱的灵力一点点把骨灰盒修复成原本的模样。
骨灰盒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养父的骨灰;当时养父的尸体被那个暗卫拖回去当做邀功的证据了。
他赶到的时候只有地上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尸骨无存。
也无法立碑。
某人喘了口气,拼命撑起自己的身体朝着已经塌了一边角的床挪去。
他顾不上清理掉上面的墙灰木屑,如释重负的躺倒上去。尖锐的木刺和瓦片碎石割在某人身上,但是某人像是没有知觉一样,机械的翻身上床,让自己躺倒在不大的床上。
胸腹那道抓痕太深、太痛了。
以至于痛觉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那些挤压杂物碎片产生的刺痛感反而被一阵阵的抽痛掩盖了。
几乎感受不到。
某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躺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后已是日照三竿。
某人右手的小拇指先是微弱的动了动,下一刻他艰难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皮,呆泄的盯着天花板以及那一根摇摇欲坠的梁柱。
发呆了半个时辰,某人终于积攒起了一些气力。
他抬起手,虚弱的打了一个响指;响指打响的瞬间,床上的墙皮碎屑渐渐漂浮起来,然后飞向窗外。
摇摇欲坠的梁柱也被微弱的灵力一点点扶了起来,龟裂的墙壁再被一点点修复;那一堵被某人撞的倒塌的墙壁也被渐渐修复。
而另一堵墙上的那个巨大的洞——
某人盯着那个洞边缘的浅蓝色干涸液体看了几秒,接着举起的那只手猛的脱力,重重砸在了刚刚清理完的床上。
他觉得……自己也许是时候离开。
毕竟他忽然意识到,他与凶兽之间从来不是什么默契不默契,义气不义气的关系和相处方式。
自己每一次只是在赌,只是在赌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想:凶兽可能不会打死他。
而赌注,就是自己的那一条性命。
某人并不乐观,他从昨晚直面凶兽的时候忽然明白——他自始至终都在惧怕它,惧怕这一只会诡异微笑的巨大怪物。
自始至终都在惧怕这个害死了自己养父的怪物。
但是他依旧在赌,用自己的性命赌。
凶兽不会伤害他,至少不会害死他,因为他从来没有越界。
只是在凶兽家门口画了一条线,建了一座小房子,安安分分的住下来,甚至从来没有去自家那个“湖”边看一看。
对了,并不是湖。
某人自嘲的笑了笑,接着就因为牵扯到到伤口猛的蜷缩起身子。
自家院前从里没有什么湖,只有一个名为寒渊的巨大深渊;而深渊的底部住着这一只巨兽,这一只令他心神震荡,惧怕不已的巨大怪物。
所谓的“湖”,也只是自己苦中作乐的一种叫法罢了。
他咬着牙支撑起上半个身子,抬起左手试图用那些刚刚积攒起来的灵力为自己疗伤。
可是当灵力碰触到伤口的那一刻,某人就忍不住皱起了眉——伤口愈合的太慢了,灵力对于凶兽造成的创伤根本无法起到任何修复效果。
这就说明他必须用自己的身体素质硬抗这一道抓痕。
但就算某人修为再高,就算某人的身体素质再过硬,生命力再顽强,意志再坚定,他也至少得在床上躺半个多月才能起身活动。
伤口完全好……至少两个月后。
半个月啊……
某人摆烂似的躺倒下去,左手微微抬起挡住眼睛,右手平放在身旁,下意识的揪住了身下的床单。
半个月动不了,该怎么熬啊……
想着想着,某人闭上了眼,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绵长。
寒渊渊底。
凶兽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紧紧窝在一个被它临时抛出来的深坑里。
仔细看,甚至可以发现它正在微微的颤抖。
凶兽先前被墙洞卡住脖颈位置的伤口已经恢复大半,但是依旧可以看见一些浅蓝色的血迹正在一点一点顺着它的脊背流下。
它非常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
因为昨晚它并没有真的想要伤害某人,更没有想要把某人重伤成这样。
凶兽只是被卡住了,它只是太痛了被吓到了,所以拼命挣扎,无意识的挥舞自己的爪子,似乎这样可以减少一些恐惧。
但是就是这个行为,重伤了那个弱小的人类。
那个人类的确没有越界,更没有作出什么触怒它的事情,更没有想着把自己赶出寒渊独享这一片风水宝地。
可是……
自己伤害了他。
把他伤的非常非常厉害,非常非常厉害。
想到这,凶兽把自己蜷缩的更紧了。
因为它忽然想起某人那一声无声的痛呼——那一声痛呼明明无声,却极其尖锐的刺入了它的耳中。
凶兽极难从嗓子中发出声响,所以它从不喊叫。
但是上天赐予了它无与伦比的听力以及感知力——它可以听见那一些听不见的“声音”,比如情感,比如心声。
心声,那一些被人们埋藏在心底,不愿诉说的声音。
就在那晚它拼命挣扎的时候,凶兽忽然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但是情绪格外强烈的声音,那个声音极其痛苦,也极其悲凉。
而这种心声它从未有过耳闻。
寒渊周围本来行人就少,除了多年前的那一对闯入者,因此凶兽很少见到活生生的人,更没有听过人的心声。
那个声音只响了一声,接着就猛的停止了。
但就是这一声,令凶兽猛的停了下来。
而凶兽记得很清楚,就在自己安静下来之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只不过声音不再痛苦,但是带着浓浓的背伤和悲凉。
凶兽听不懂那个声音在说什么,而那个心声也的确并没有说话。
心声不是话语,凶兽只能听到它们的频率,它们的旋律。
并感受它们的情感。
它只记得那个声音很悠扬,也很美,但是带着淡淡的伤感,勾引着它继续听,继续听,停留在此地接连不断的静静听下去。
最后,还是一块瓦片刷的从上方掉下来,砸在凶兽脑袋上,才打断了它倾听心声。
凶兽眨眨眼,猛的回过神。
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使劲把自己脑袋挤了出来。
它有些迷茫的看了一眼面前小小的房屋,以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类。
最后,仅存的理智逼迫着它立刻回身,无声的潜入了寒渊渊底。
次日夜半。
凶兽在寒渊底下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一般这个时候它都会选择浮出水面,静静地看一会儿月亮,但是今晚大概不行。
凶兽依旧还没有从那个声音之中走出来。
凶兽在渊底犹豫了一会儿,一边无聊的用尾巴轻轻扫过渊底亮晶晶的灵石,一边百无聊赖的追逐那些与它一同生活在寒渊内的鱼儿。
成群的鱼儿被惊的四处乱游,拼命往渊底的岩石缝隙中挤,试图在里面藏身,躲过凶兽的攻击。
鱼是凶兽最主要的食物来源。
寒渊地方僻静,没有任何人会来和凶兽抢吃食;况且寒渊还有灵力温养,这里的鱼不仅比外界的更大更鲜美,繁殖的速度更是惊人。
凶兽每次只用张开大嘴猛吸一口,便能吃到满满一嘴的鱼了。
它每次大概这么吃三四次便能吃个半饱,但是是在一天五顿饭的情况下。
平时不饿的时候,凶兽也喜欢在寒渊渊底的怪石林立之间肆意穿梭;更喜欢追赶鱼群,津津有味的观赏鱼儿们惊慌失措的样子。
但是更多的时候,它喜欢把自己隐藏起来,先是静静等着成群的鱼儿像是银色的云雾飘来,然后扑过去吓它们一条。
鱼儿立刻四散奔逃,原本尽然有序的银色云雾一下子便散开来,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是今天,凶兽根本提不起兴致。
它既不愿意赶着鱼儿乱跑,更没有兴趣把自己藏起来然后跳出去把鱼群吓跑。
所以如今凶兽只是趴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长长的尾巴在渊水之中轻轻摆动,逗弄着鱼儿。
鱼儿从来没有见过有红色的“毛球”这么飘在水里,当它们发现这个并不是凶兽的陷阱之后,开始你追我赶的追逐凶兽的尾巴。
凶兽静静地趴着,任凭如潮的鱼群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动一下尾巴,逗弄着鱼儿。
要是厌烦了,就用尾巴随意的搅动渊水,扰乱鱼儿们游动的轨迹——鱼儿们自会一哄而散,然后过一会儿,再次好奇的靠近。
凶兽很烦躁。
它迫切想要知道如今那个莫名其妙但是脆弱的人类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还在苟延残喘?
还是……已经因为自己那一爪子,死在了那个夜晚?
想到这,凶兽猛的一抽尾巴驱散鱼群,然后蓄力一蹬,冲破水面悄无声息的落在寒渊旁的地面上。
它甩了甩身上的水,然后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朝着那个记忆中的小屋走去。
凶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它不断默念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好怕的,它可是凶兽,守着寒渊的怪物!
会因为一个普通人类的死活而忧心忡忡?
笑话!
但是它微微翘起不安摆动着的尾巴却暴露了它。
凶兽很快就注意到了自己不听话的尾巴,它回过头,滋着牙对着那条一边翘起、一边不安分微微摆动的尾巴哈了一口气。
但是……
尾巴依旧我行我素。
凶兽知道,自己这条尾巴没有自己的灵智,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是——不代表它会听从凶兽的指挥。
有时候除非凶兽用爪子死死按住尾巴,那条尾巴会一直不安分的扭来扭去,甚至暴露它的心情。
比如它明明绷着脸,但是尾巴尖的微微摆动就会暴露出——它此刻的心情其实不错。
所以平时除了追鱼赶鱼,凶兽还有一大爱好便是跟自己的尾巴打架,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
要是抓不到,它就直接死死按住自己的尾巴不许尾巴乱动。
现在凶兽根本没有心思跟自己的尾巴玩“你追我赶”,因为这样肯定会惊醒那个昏睡中的人类,它不想这样。
凶兽试图喝止自己的尾巴,但是尾巴就是叛逆的乱动,似乎还挑衅似的摆动的幅度更大了点。
它没办法,只好眼神告诫了一下自己的尾巴,接着继续小心翼翼的朝某人的屋子走去。
屋内。
某人紧紧闭着眼,左手捂着绑着伤口的绷带,右手则是死死抓着床单,额头滑落豆大的冷汗。
他像是做了噩梦,并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临近傍晚的时候,某人醒了一次,强撑着给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个时辰前,他开始发高烧、做噩梦。
以他如今的修为,就算不吃饭也可以很轻松的撑过一段时间;就算不吃药,这种高烧也会慢慢消退,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不代表不会对某人自身的身体进行消耗。
而且……某人还是需要喝水的。
虽然他现在无法起身,但是他依旧可以动用体内的灵力捕捉周遭环境中微弱的水汽,勉强维持生命。
反正某人的屋子就在寒渊旁,寒渊周围常年有雾,不缺水汽。
但是捕捉水汽和直接喝水,还是有区别的。
因为高烧不退,某人的嘴唇已经开始干裂;但是他除了干咳两声后,并没有醒来的迹象,眉宇反而皱的越来越深。
屋外,凶兽已经来到了某人的屋子前。
它先是小心翼翼的围着屋子转了两圈,然后在某人大敞的门外趴下,金色的巨大瞳孔几乎占据了整个门框,但是凶兽依旧努力透过门往里看。
屋子里并没有点灯,但是凶兽的眼睛依旧很轻松的看清了屋内的状况——毕竟寒渊渊底,除了那些灵石偶尔会散发出灵光,周遭基本都是漆黑一片的。
所以凶兽的眼睛为了适应寒渊渊底的环境,眼睛很早就可以在夜色中看清事物了。
它放缓呼吸,凝神往屋内看去——凶兽先是看见了遍地的木屑墙灰,然后看见了靠着墙角的那张床。
最后,才看见了躺在床上有着微弱呼吸的某人。
见状,凶兽松了一口气。
刚刚在来的路上,它听见了某人那两声压抑的干咳——这说明某人至少还活着,虽然不知道如今情况怎么样。
凶兽把自己的爪子摊开比对了一下——太大了,伸不进去,不然屋子又会塌。
有把自己脑袋凑近门框,发现脑袋也太大了,挤不进去,不然会再次卡住。
最后,凶兽瞅了眼在自己身后安安静静伏在地上的尾巴,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尾巴伸进门框。
尾巴尖比较纤长,整条尾巴竟然可以伸进去五分之一!
凶兽有些激动,但是它很快就冷静下来,用尾巴末端的鬃毛去轻轻触碰某人的脸颊——滚烫的。
凶兽又把尾巴往上面移了移,轻轻碰触了一下某人的额头——初碰有些潮湿,有些凉凉的,但是依旧是滚烫的。
某人似乎感受到了凶兽尾巴的碰触,干涩的喉头微微滚动,发出一声沙哑的轻唤。
凶兽耳朵微微移动,灵敏的捕捉到了某人的那声轻唤,吓得尾巴立刻僵直,然后慌不择路的把尾巴藏到了某人的床底下。
因为尾巴伸进去刚好堵住了门框,所以凶兽无法用眼睛看到某人是否已经醒来,目前又是个什么状态。
凶兽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趴在某人屋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屋内的动静。
悄无声息。
它藏在某人床底下的尾巴等了半天,发现某人似乎并没有醒来,开始不安分的轻轻摆动,接着试探性的从床底探了出来。
等了两秒,依旧没有声音。
大概这个人类没醒。
这么想着,凶兽的尾巴放松下来,继续试探着拂了拂某人的脸颊。
——依旧滚烫,但是人类并没有醒。
得出结论后,凶兽彻底放下心来,尾巴末端的鬃毛轻轻划过,擦过某人干裂的嘴唇。它的尾巴非常敏感,很快发觉某人的嘴唇极其干裂,甚至已经干的起了皮。
凶兽愣了一下,尾巴尖挪了挪,戳了戳某人的脸颊——软的;又把尾巴尖挪回来,戳了戳某人干裂的嘴唇——有点软,但是表面有点硬。
它把尾巴轻轻放在某人身上,开始静静思考。
尾巴尖微微摆动着,无意识的拍打着某人的胸膛,像是在无声的安慰。
某人似感受到了尾巴的拍动,又像是在梦中因此得到了一些慰藉,微微翻了个身,轻轻的握住了凶兽尾尖的鬃毛。
凶兽思考的太入迷了,并没有回过神来,依旧安静的思考着。
它的智商与十几岁的少年不相上下,只是因为平时使用这些智慧的时候并不多,现在需要重新动用起来有一些困难。
但是凶兽不怕,它现在格外的有耐心。
凶兽一边思索着,一边努力的分析着:
这个人类的别的地方都是软的,除了刚刚碰到的那个类似嘴巴的地方;这就说明他刚刚那个部位的状况是反常的。
没错,就是这样。
屋外的凶兽想到这,煞有介事的点点头,然后继续歪着脑袋想办法。
所以……该怎么办呢?
想着想着,凶兽忽然记起十年前寒渊周围发生了一次火灾,紧接着便是连年的大旱。
它很怜惜那些在熊熊火焰之中消失,最后成为焦炭的树木,于是凶兽特意学着自己种树,试图把这片树林重新种回来。
刚开始,那些烧焦并晒干的土地很硬,小树苗根本活不下去。
于是,在一次下雨之后凶兽得到了灵感,它开始特意给这些小树苗“浇水”,把寒渊里的水引到树苗旁边。
尽管后来这些河道废弃了,被日益繁茂的森林灌木一点点遮盖,但是树苗很快就被种活了。
并长成参天大树,融入成森林的一部分。
凶兽思考着,尾巴无意识的微微拍打某人的枕边,但被某人一把抓住,然后按进了胸口。
它先是一愣,然后就放下心来,接着陷入自己的推测。
这个人类的嘴唇干干的,像是没有浇水前的泥土;要是浇了水,泥土便回变得柔软,那是不是说明只要有水,这个人类的嘴唇便能变得和其他部位一样?
但是这个人类太小了,它不可能挖一条河道到屋子里,而且这个人类还在昏睡,并且被自己伤的很重,怎么让他喝水呢?
凶兽想着,悄悄把尾巴从某人手里拔出来,离开了某人的房子。
它蹲坐在寒渊前,尾巴无意识的伸进水里轻轻搅动着,激起小小的水花。
当它反应过来把尾巴从水里提溜出来的时候,尾巴末端的鬃毛已经变得湿哒哒的,还在往下滴水。
凶兽盯着自己尾巴的那团鬃毛,再次陷入沉思。
它盯着那团鬃毛在那自顾自的滴水,忽然就来了灵感——自己尾巴上的毛,可以吸水?
之前它身上湿了的时候,只顾着把身上的水直接甩干,根本还没有聚精会神的注意过自己尾巴上那一撮毛还能短时间的蓄水。
所以,它是不是可以用尾巴给那个人类“浇水”?
凶兽想明白之后欣喜若狂,赶紧再次把尾巴沉入寒渊,还特意任凭尾巴在水里搅了搅,耐心等了几秒,才将有些沉重的尾巴拎出水面。
它小心翼翼的翘起尾巴,保证自己的尾巴不会因为拖拽到地上把水弄脏,然后猫着腰再次朝着某人的屋子走去。
凶兽再次停在屋子前,有些犹豫的把尾巴悄悄伸进屋内,把尾巴末端沾了水的鬃毛悬在某人的嘴唇上方。
鬃毛依旧在往下缓慢的滴着水,打在某人干裂的嘴唇上。
睡梦中的某人先是无意识的抿了抿嘴唇,然后下意识的舔了舔滴在嘴唇上的水。
寒渊的水自带浓郁的灵力,并且温度常年比一般的河水低。
——因此在某人舔舐掉从凶兽尾尖鬃毛滴落的水滴后,只觉这水格外清冽,说不出的舒服。
但是这几滴水并不足矣彻底解决他的干渴。
现在,某人潜意识的贪婪的想要更多。
某人艰难的动了动身子,然后仰起下巴,两瓣唇微微颤动着张开,像是在渴望这寒渊水可以继续如天赐般出现,满足他对于水的欲望。
凶兽等了一会儿,接着犹豫着,把自己的尾巴再往下放了点,最末端的鬃毛堪堪触碰到某人的嘴唇。
某人干咽了两下,然后恍惚着张开嘴,把凶兽的尾尖的那段鬃毛含入了口中,贪婪的吸吮着。
由于吸力,浸润在凶兽尾端鬃毛的渊水源源不断流入某人的口中,极大的满足了他高烧阶段对于水的渴望。
某人的喉结微微滚动着,贪婪的吞咽着渊水,吸取着来自渊水的浓郁灵力;他感受着清凉的水流轻轻流过自己的喉管,然后进入体内,融入四肢百骸。
屋外。
被某人含住鬃毛的一瞬间,凶兽先是从尾巴开始直至到全身,都下意识炸毛了——除了身上那些坚硬的鳞片,它身上全部的深红色鬃毛都因为炸毛竖了起来。
某人吸吮它尾尖鬃毛的方式让它感到极其的陌生,甚至是别扭;但是凶兽不敢在现在把尾巴抽回来,因为它感受到了某人对于水的渴望。
犹豫再三,凶兽还是无奈的趴下,闭上眸子,任凭某人摆弄。
十分钟后,某人发觉再也无法从凶兽尾尖鬃毛吸取出一滴水,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它的尾巴,再次陷入了沉睡。
但是这一次,他的眉宇是舒展的,呼吸也不再那么灼热,反而变得绵长。
屋外的凶兽在某人松开尾巴的一瞬间就从睡眠中惊醒过来,接着连忙把自己的尾巴收了回来,然后有些怜惜的打量着自己被某人弄得乱糟糟的尾巴。
叹了口气,凶兽还是没有跟某人计较,而是伸出舌头自己一点点梳理尾巴尖上的毛发。
半晌,它的耳朵动了动,然后极其敏锐的望向寒渊唯一的入口方向——那里,有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
凶兽眯起眸子,压低了身子。
它很清楚那是什么——人类的灯火。
凶兽的瞳孔收成一条竖线,警惕的盯着那点光点。
紧接着,它深吸一口气,自口中吐出源源不断的白色浓雾。
浓雾很快四散开来,将整个寒渊包括寒渊外的整个山谷笼罩在内,山谷内的能见度很快变得不到一米。
吞云吐雾,便是凶兽的一项特殊本领。
凶兽一边吐雾,一边警惕的观察着那个忽明忽暗是光点。
所幸,那个光点并没有继续变大,很快就渐渐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它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在屋外趴下,用尾巴和身子圈住某人的房子,安安静静的闭上眼,等待天明。
今夜,它打算一直守在这。
寒渊外山谷的入口处。
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犹豫的停在入口前,提着灯朝山谷内照去——刚刚他只是经过,但是不出十秒钟,莫名的浓雾便充满了他的视野,能见度低的恐怖。
少年很瘦,身上很脏;头发半长不长的披散着,并没有束发。
活像一个小叫花子。
当然,他本来就是。
少年沉默的在山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离去了。
直觉告诉他,不要进去。
有过于未知的东西等着他,但是今晚不宜进去。
少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饥渴难耐,但是最终,还是恐惧战胜了饥饿。
少年叹了口气,转身。
提着灯,朝着山谷之外最近的一处小村庄走去。
小小的破旧风灯一摇一摇,最后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这几天夜里,每当月亮从西边升起的时候,凶兽都会从寒渊里爬出来,一边守着某人的屋子,一边时不时的给某人喂水。
经过这几天的反复“练习”,凶兽已经极其熟练,并不会因为生疏浇湿某人的枕巾或者床单。
但是——它依旧难以忍受某人吸吮自己尾巴鬃毛时的那种触感。
尾巴是凶兽最敏感也是较为脆弱的部位,但是由于心中对于某人那种莫名的愧疚,它早已习惯用暂时的睡眠麻痹自己。
这几天的“看守”凶兽发现——某人晚上睡觉的时候并不安稳,常常会做噩梦。
而这个结论还是因为这几夜它再次听到了某人的心声。
那个声音依旧悠扬美丽,但是时而歌鸣,时而悲伤,非常的不稳定;并且很难听清楚,大多数都是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凶兽不知道该怎么安抚睡梦中的某人。
它所能做的,就是尽力满足某人的一切“需求”——其实就是任凭某人在睡梦中揪着自己尾巴随意摆弄。
白天,凶兽就像平日里那样,看月落日出,下水吃鱼,顺毛,巡视领地,自娱自乐。
这几天它巡视自己领地——也就是以寒渊为中心的山谷的时候,格外的细心,不漏掉任何一个角落。
凶兽担心那天晚上的那个光点会再次出现。
它不想某人受到任何的打扰。
不过所幸,那个光点并没有再次出现过,就连深夜里也是。
于是凶兽渐渐放下了心来。
心情大好的时候,它还会兴致勃勃的再吐一圈的浓雾,自己在被浓雾笼罩中的森林里漫步,回忆自己几年前做过的一些事。
但变故却发生在了这一夜。
这一日某人几乎睡过了一整个白天,傍晚时分意识渐渐苏醒;再加之寒渊水本就富含灵力,对于某人的伤势起到一定的恢复作用,他的身体状况日益好转,精神也好了起来。
大概是在酉时左右,某人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然后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瞳孔也并没有聚焦。
某人先是呆呆的盯了天花板一会儿,回忆了一下昨晚那个令他略微心悸的梦,然后缓缓支起了身子,扫了眼自己的伤口。
太好了,已经结痂了。
这么想着,某人如释重负的躺了下去,却因为动作太大后腰撞到了床板,一种钝痛一下子冲入了他的脑海。
某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无奈的乖乖躺好。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捕捉到来自屋外的一阵略微沉重的脚步声——那个声音很轻,但是依旧可以猜测到那个东西的身子很沉,很大。
某人愣了一下,然后强撑着爬起来,透过床头的窗户朝外看去;下一秒他便看见凶兽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某人的呼吸下意识一滞。
这一段时间凶兽显然并没有来“拆房”,但是不代表它便回就此停手……难道今日它料到某人醒了,特意来给予他再一次重创?
某人这么想着,忍不住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平时他并不会因为凶兽对于房屋的攻击受到伤害,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他的身体素质太差了,很容易就因此真的丧命。
可恶,他就应该在那天直接带着骨灰盒逃走的。
在某人的忐忑不安中,凶兽依旧在一点点靠近他的屋舍。
今天它的心情很好,因为它在吃鱼的时候发现了一条非常漂亮的小鲤鱼——鲤鱼是红色的,鳞片边缘却是描了金边的,格外漂亮。
而且只有那个人类的手指粗细,算是很小巧玲珑了的。
于是凶兽当即就把这条小鲤鱼吐了出来,然后用石头围了小块区域,搭了一个小小的“石塔”,把小鱼关了起来。
它打算到时候把这条鱼送给那个人类当礼物。
虽然凶兽以前,从来没有送过任何人东西,也从来不知道礼物是什么东西。
它就是潜意识认为某人可能会开心,于是就这么做了,并没有想太多。
就在凶兽照往常那样趴在屋外时,忽然发现某人的窗户打开了,它眨了眨眼,然后瞳孔透过窗户往里看。
接着,凶兽就看见某人双目惊恐的看着它,一手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死死揪着床单,死死咬着自己嘴唇浑身都在发抖。
它顿住了,原本高高兴兴摇摆着的尾巴也一下子僵住了,然后无精打采的垂落到了地上。
下一刻,先前那个悲凄的声音再次传入了凶兽的耳朵——这个声音很痛苦,情绪也格外激动,跟那晚的声音相差无几,但是染上了清晰的绝望:
“为什么……”
“我只是想来这里看看啊,想来我养父口中那个怪物住着的深渊看看啊……”
“我没有做错什么,甚至从来不敢越界。”
“为什么这只怪物从来就不放过我,一直这样折磨我?”
“它好像在笑,哈哈,是在嘲笑我的可笑是吗?”
“为什么……”
凶兽有些不知所措,它发现某人睁大的眸子中隐隐有泪光闪过,紧接着他的眸中就被一层水雾蒙住了。
凶兽很慌乱,它想了想,然后犹豫的咧开嘴插着某人笑了笑,试图平复某人的情绪,告诉他自己并没有恶意。
但是凶兽并没有等到某人的破涕而笑,反而看着他忽然用手蒙住自己的脸,扭过头不再看它。
与此同时,它耳中的那个声音变得极其尖锐悲凉,甚至是在啸叫般痛哭。
凶兽再次愣住,耳朵渐渐耷拉了下来。
它缓慢的转身,接着有些犹豫的扫了某人的屋子一眼,然后低头直接冲进寒渊,激起巨大的水花。
水花被高高溅起,然后似雨一样落下。
如同凶兽的眼泪。
渊底。
凶兽再次趴回那个坑,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心里升起滔天的委屈,但是它却无法发泄——它不想惊动那个人类,而且也无法像其他鸟兽一样通过喊叫表达自己的不满。
所以凶兽只能沉默着,把自己蜷缩的更紧。
金色的眸子半眯着,渐渐有和银白色的液体从它眼角滑落,滴溅到地上。
它决定,再也不笑了。
也绝不会再出寒渊一步。
永远,也不会。
等某人回过神的时候,天边已经冉冉升起了一轮旭日。
他表情空白的看着窗外的朝霞漫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遍布泪痕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智在先前见到凶兽的那一瞬猛的被绝望填满。
绝望很沉,一点点攥紧某人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如同被丢如无尽的深海一般窒息。
说到海……某人放下手,眼神复杂的望向昨晚凶兽离开的方向。
他竟然忘了凶兽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算了,不提这个。
某人的思绪再次沉入了那个一直纠缠着他的梦魇。
——他原本住在一个靠近海边的小村子,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在村子里靠打鱼为生的普通渔民。
母亲来自中原,不仅是村子里唯一一个来从外地嫁到这里的姑娘,还能歌善舞、极其贤惠:会洗衣做饭,还会补衣服织绸缎;甚至农活灌溉、读书写字她也略知一二。
母亲织的绸缎像是天上的晚霞,有着独有的光泽;母亲打理的菜园总是生机勃勃,瓜果蔬菜也格外香甜。
她补得衣服就像从来没有穿破过一样,每当她讲故事的时候院子里都会被村里的小孩围的水泄不通。
所以村里很多人都很欢迎她,过年的时候还经常请她去家里写对联。
至于父亲,是他们村里最会打鱼的渔民——凭着祖上教的撒网技巧以及父亲自己的辛勤劳作,他每次打的鱼都是最好最多的。
村里的人都叫他鱼王。
因为传说他只要看一眼海水的颜色,就知道鱼群往哪游;撒网下去的时候,光感受鱼在网里挣扎的力道,就知道这一网捕到的都是些什么鱼。
最重要的是,不管遇到怎样大的风浪,父亲都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有跟父亲同船出海过的渔民曾说,父亲得到了海神的眷顾,所以才不会因为风浪影响从而触礁沉船。
——每当海风开始呼啸,海浪变得一浪比一浪更高,天边也滚来暗无天日的黑云之时,会有一只“黑家伙”出现。
“黑家伙”黑白相间,是一只成年的虎鲸,而“黑家伙”这个土称,则是海边渔民对于所有虎鲸的称呼。
它在海面跳跃,朝着父亲点头致意;而父亲就会眼前一亮,然后招呼大家驾驶着渔船跟随着虎鲸前行。
一般不出一个时辰,虎鲸就能带他们避开漩涡和暗礁,安全的来到浅滩周围。
每当这个时候,虎鲸都会顺时针围着着父亲的渔船转三圈,然后高高跳起然后落回海里,激起巨大的水花,像是在送别。
而父亲则会非常果断的把今天收获之中最好的五条鱼丢给虎鲸,以表感谢。
虎鲸会非常通灵性的一口叼住,然后再围着父亲的船逆时针转三圈,最后摇摇尾巴游回大海。
虎鲸在传说中是海神的使者,甚至还有的说虎鲸就是海神的化身;而这只虎鲸自愿为身为渔民的父亲,无疑说明父亲是被海神眷顾的。
但是父亲总是摆摆手,无声笑笑,说没有这回事。
大家都知道,确实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海神眷顾,之前这条虎鲸还非常小的时候,在一个暴风雨夜之后搁浅了。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早就退潮了,只留下可怜的小虎鲸在沙滩上挣扎,悲凄的鸣叫,像是孩童在哭。
渔民们围过去,但是七嘴八舌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虎鲸在这片海域算是稀罕物,而且虎鲸的鲸骨可以入药,算是皇家贡品;虎鲸的脂肪可以炼成油,用来点灯。
鲸油可以做成油灯,燃烧时间长光线亮,而且没有什么烟,依旧可以卖个非常好的价钱。
村里有祖上跟随皇家御队出海补过鲸的,如今看到这只小虎鲸都是眼前发亮。
但是父亲一早就出海捕鱼了,这时候母亲怀了他,正需要补营养;所以父亲经常天不亮就出海撒下第一网,然后把最新鲜的鱼提回来给母亲炖汤。
这时候,母亲已经怀他八九个月了,正在安心待在家里静养,闲的无聊了,便时不时做些缝缝补补的小玩意,让父亲到时候拿到城里去卖。
小虎鲸的鸣叫声很清脆,也很悲伤;母亲坐在家中原本正在缝一条小金鱼,她知道城里的孩童喜欢这个。忽然听到虎鲸的悲鸣心神一震,竟不小心扎破了食指。
母亲怔怔的看着食指慢慢渗出鲜红的血珠,然后猛的放下针线拿起一根靠在墙边的竹竿,抓着那只还没缝完的小金鱼就出了门。
她走的很慢,当她赶到的时候渔民们已经吵了起来,一些村里的妇人和孩童也渐渐闻声赶了过来
当母亲看到小虎鲸的那一刻,她懵了,站在人群外说不出话。
小虎鲸看到她的一瞬间也停止了挣扎,圆溜溜的黑眼睛转过来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积蓄了许久的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
大家都安静下来,然后自发为母亲让开了路。
母亲艰难的拄着竹竿朝虎鲸走去,当走到小虎鲸面前的时候眼泪也刷的一下下来了。她看着小虎鲸一言不发,只是捂着嘴不住地流泪。
小虎鲸像是通了灵性似的,很安静的看着她,原本悲凄似是孩童啼哭的啼叫声也停止了,只有尾巴有些焦急的拍打着沙滩,因为它的皮肤快要被太阳灼伤了。
所有人都啧啧称奇,更有经验的说今生今世第一次见虎鲸会哭,真是长了见识;先前那些闹着要把虎鲸杀掉的人也不再出声,都说这小虎鲸成精了,杀不得,杀不得。
就在这时父亲驶着轻便的小渔船慢悠悠的滑过来了,尖尖的船艄在海面划出优美的弧线——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原本表情轻松,甚至还吹着口哨哼着小曲。
但是当父亲跳下船,并把绳子绑在沙滩上的木桩时,他原本轻松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父亲拨开人群,接着就发现了用黑色眸子注视着自己的小虎鲸,以及捂着大肚子、泪眼婆娑哭倒在小虎鲸旁边的媳妇。
他看了眼小虎鲸,又看了眼自己的媳妇,全部都明白了。
父亲的表情变得轻松起来,他先是上前扶起了母亲,然后温柔的帮她抹去了泪痕。
母亲怔怔的看着他,然后猛的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哽咽的祈求道:“阿郎,放过它好不好?不要杀它……”
父亲吻了吻母亲的额头,然后柔声安慰道:“好,放走它,它还太小,你别哭了。”
最后村民们还是放走了这只小虎鲸,还是父亲亲自驾着小船把小虎鲸引入了深海。
后来小虎鲸长大了,就成为了后来引路的那只成年虎鲸。
而母亲也在当天夜里把那只金鱼连夜改成了一只虎鲸,但是因为料子选择的缘故,这只虎鲸并不是黑白相间,而是红白相间。
但是并不妨碍它的活灵活现,以及他人对于它的喜爱。
特别是城里的孩童以及年轻姑娘,在摊上一看到这红白相间的小虎鲸就挪不开了眼,虎鲸本来就不多见,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更何况缝的这样活灵活现、惹人怜爱的就更不多见了。
很快这一款手工制作的虎鲸玩偶就和改编过的救鲸故事——在城里风靡起来,甚至一路火到了京城,就连皇城里的妃子皇女都争相佩戴。
而且,所有购买的人都要求要红白相间的,理由是小虎鲸胖滚滚的,脑袋圆圆的,肚子圆圆的,就连鱼鳍也是软软的,红白色更加可爱。
虽然父亲无法理解,但还是很认真的把这一点乖乖记下来,然后回家告知了母亲。
母亲自然很快就知道了自己随手做的小虎鲸玩偶风靡的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家专门缝制红白相间的小虎鲸玩偶。
因为可以卖钱。
而他快出生了,他们需要钱添置家用,迎接他的出生。
与父亲不同,母亲冥冥之间感受到了这款玩偶风靡的原因——红白相间的小虎鲸更具有灵气,也更惹人怜爱。
并且,它代表着一种极其浓郁的爱意。
——一种博爱。
爱有很多种,母爱可以令哭泣的孩童停止呜咽,感受到安抚;情爱令所有少男少女心生向往,百般追求。
但是博爱,是一种对于众生的怜悯,它的对象从来没有限制。
博爱稀缺,也广大;它能令所有在风雨中迷过路、浑身湿透的世人感到心头一暖,从而有着继续赶路的勇气。
后来这只红白相间的小虎鲸也渐渐在江湖上流传开来。
很多时候江湖上赶路的侠客在疲惫闲暇时,都能在看上去面色冰冷、面无表情的同行者黑色的夜行斗篷下,或者是腰间原本应该挂着玉佩的位置,发现一只圆鼓鼓的小虎鲸。
那些同行者感受到他人的视线,都是沉默一瞬,然后伸出布满伤疤和剑痕的手,默默把小虎鲸往身后藏了藏。
但是动作很轻,明显格外珍视。
于是先前有些错愕的侠客便会会心一笑,然后从暗袋或者贴身的衣襟里面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圆鼓鼓的小虎鲸玩偶。
两人对视,然后心照不宣的轻笑,拱拱手,在风雪与车水马龙之中就此别过。
不过赋予他人博爱的人,门槛是很高的。
博爱的赋予者必须高于众生,必须俯视众生,否则不会生出这样的怜悯之情。
但是,明明身居高位,明明有权利踩所有人于自己脚下,却还能保持一颗慈悲心怜悯众生的人太少了。
毕竟和尚、僧人,就算是方丈,都无法轻易赋予博爱。
所以外界传的再风风火火,都无人知道,最开始创造并缝制这个玩偶的,只是一个嫁给普通渔民的怀孕女子。
——她只是平平淡淡的裁布、穿针、缝纫,最后打结塞棉花收紧口子,把线裁掉。
把手里的小鲸鱼玩偶身上的棉花碎屑和线头轻轻拂掉,然后把它整整齐齐的和其他缝好的玩偶码在一起。
累了,她就停下手中的伙计,安静的看一眼外面的天色,以及从不停歇拍打着沙滩的浪花。
还有亘古不变的深蓝色大海。
她等着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出现在海平面上,收了网用最新打的鱼为她煮新鲜的鱼汤。
于是——
海上的虎鲸依旧游着,为着父亲的渔船指路,避开暗礁,保渔民出海平安顺遂;
摊上的虎鲸依旧穿梭,跟随主人行走在江湖,看惯风雨,护红尘所剩眷恋温情。
某人幼时见过这头虎鲸,这时候他还很小,不到三岁,但是他对于这只巨大生物的影印象依旧非常深刻。
黑白相间的虎鲸在深蓝色的海洋中游着,那样空灵唯美,但是当它冲破水面用柔软的长吻触碰自己的手时,他只觉得这是一只巨大的巨兽。
当时的自己面对他,就像蝼蚁仰视神明。
但是身为“神明”的虎鲸却格外温和,甚至还特意捕了一条鲜嫩的小海鱼叼在嘴里,然后小心的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脚边。
没有打湿母亲给自己缝的小布鞋,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溅到。
当天,是他的两岁生日。
而虎鲸,给他了这条鱼,给他了礼物,算是给某人庆生、欢迎他的到来。
因为在某人降生的那个雨夜,这个小小的海岛附近最深的海湾,竟然聚集了五六头虎鲸。
这些虎鲸齐鸣,声音竟然直接传到了产房内。
父亲原本正在帮接生婆打下手,为了守着母亲和某人他一晚没睡,所幸母子平安。他刚打算跟接生婆打个招呼,去偏房里眯一会儿,忽然听到虎鲸们的叫声,立刻冒雨披着一件斗笠冲了出去。
当他冲出去的时候被眼前的场景镇住了。
那头他曾经救过的虎鲸竟然带着自己的整个家族来庆贺,当它们看到某人父亲的那一刻,竟然都浮出水面,朝他遥遥点头致意。
虽然不知道这头虎鲸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它们就是来了。
父亲愣住了,不知不觉热泪盈眶。
就在虎鲸一族的见证以及全村人的期望下,某人降生了;他记得父母原本很郑重的给他起了个名字,甚至还给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族长看过,亲自给了某人祝福。
虽然后来他忘记了,他失去了太多记忆,特别是关于自己小时候那些美好的记忆并不多。
某人跟着这个养父并开始修炼之后,已经活的太长了。
虽然面容依旧是二十五岁的模样,但是他的心早就蒙上了太多的风尘,变得没有一丝奋斗的斗志。
他的真实年龄,至少已经六十岁了。
而某人的亲生父母被他忘却了。
并不是他故意的,某人只是依稀记得自己生了一场大病,发了很久的高烧,就想现在这样,然后就把以前的事忘了差不多了。
但是三岁之前的事,那一段记忆中唯一的暖色,却被他记得很清楚。
包括那头虎鲸以及父母的谈笑风生,亲昵的逗着自己,叫着自己的小名,并一次又一次的讲着那个虎鲸的故事。
虽然那个小名早就消失在了记忆的长河之中。
关于自己的生世,养父总是一边喝酒,一边笑呵呵的打哈哈,翻来覆去几乎就是那么几套说辞:
“他是个小乞丐,逃难跟大部队走散了。”
“瞎了还听不清声音,一个人迷失在戈壁滩上,缩在一块岩石后面取暖,被养父所在的镖队捡了回来。”
“瘦骨嶙峋的,畏畏缩缩的蜷缩着,明明看起来也有八九岁,拎起来却比小鸡仔重不了多少。”
某人每次都是静静地听着,然后默默地拿过养父的酒壶,用眸子安静的看着他,提醒他该睡觉了。
于是养父就是怔愣一下,接着一边伸出手揉乱自己的头发,一边打趣的说野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还知道催当爹的上床睡觉。
某人并不说话,但是会轻轻的笑一下,然后帮养父掖好被角。
他知道养父说是这么说,但是并不会生气——况且,某人也没有见过养父发怒的样子。
直到后来有那养父疯了。
某人再也没有见到那个面上吊儿郎当,总喜欢拿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哄小孩的男人。
某人摇摇头,从回忆中惊醒,然后有些恍惚的摸了摸自己干裂的嘴唇。
他又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
某人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墙角的水缸,出乎意料的是水缸里的水竟然还有半缸,清冽冽的,微微泛着光。
他犹豫了一下,试着撑着床沿起身;结果屁股刚刚离开床垫就立刻落了回去,一股酸麻之感立刻占领了某人的知觉。
某人眸子微微一缩,只能在心里暗叫一声完蛋——太久没动了,现在不进落枕了,而且全身上下从胳膊到腿,全部都是麻的,酸软使不上力气。
盯着那半缸水咽了咽口水,他最后还是艰难的抬起手,用灵力拖起水把它团成一个水球送到面前,然后一点点的抿着。
说到水……某人的眸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明明记得前两天因为高烧不退,全身的灵力根本无法调动,也就根本无法通过灵力吸引周遭环境的水汽,以维持自己对于水最基本的要求。
但是自己竟然没有渴的直接昏过去,嘴唇更是没有因此起皮出血……着实不对劲。
诡异。
某人开始努力回忆,忽然记起来:似乎在那几天混沌的梦境中,每当自己渴的要命的时候,会出现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触感像是动物的毛发,不是很软,甚至有些坚硬,但是很顺滑;它总是蓄满了水,然后妖异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摇动着。
自己便无意识的一口含住,贪婪的吸吮着它蕴含的水分,以此消除自己的干渴。
某人愣住,然后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烧的出了幻觉,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那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某人继续绞尽脑汁是回忆,但是依旧没有回忆起来。
等到他的肚子开始咕咕的抗议的时候,某人才堪堪从胡思乱想之中回过神,因为刚刚肚子的抗议让他忽然明白一件事——他不可能知道那是啥。
因为他全程昏迷压根没有睁过一次眼,没看到怎么可能知道这是什么!
某人摸了摸肚子,又不死心的活动了一下胳膊,接着就龇牙咧嘴的重重摔了回去。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立刻恢复过来,然后吃饭。
但是当他望向窗外,脑子中忽然又冒出一个疑问——至少一周了,为什么他从来没有饿过?甚至在运转灵力的时候,有一种被灵力撑饱了的感觉。
某人沉默的盯着墙。
思绪再次被带偏了。
五十年前。
在某人所居住的那个小小的村子里,忽然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一道谕旨——要他们这个小渔村捕赤金鱼十条,献给圣上。
赤金鱼并不是一种海鱼,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只生活在淡水湖泊里的鱼,它极其罕见,长得像鲤鱼,目前最大的也就只有手腕粗细。
其他的信息:比如如何繁殖,习性,食物来源甚至是它到底是不是海鱼,所有人都不知道。
而这条最大的,当年就是某人的父亲捕到的。
父亲当天的运气非常不好,上午还是满载而归,下午却是撒了好几网都只捞上来几条几寸大的小鱼苗,这让父亲非常郁闷。
就当他打算换个地的时候,忽然发现网里缠着个小东西,把它捞出来发现竟然是一只长得像鲤鱼的生物。
但是父亲在海边打了这么多年的鱼,从来没有见过长得像这样的。
于是他当即驾船往回赶,并把这条神奇的小鱼单独放进一个鱼篓里,灌满海水放在船舱最里头。
当父亲的船一靠岸,他就立刻带着这条鱼去找村里识字最多,见识最广的老村长。
然后,老村长没说话,而是直接报官了,说这鱼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可以直接羽化成龙的存在。
最后,这条鱼就被直接一路送往了京城。
因为皇帝是真的稀罕这种不可多得的宝贝。
——当然作为皇帝,他从来不缺这些所谓的“宝贝”;皇帝作为天下的君主,天下皆是他的领土,天下的一切自然也是他的。
但是,鱼死了。
皇帝竟然苦心等了那么久,没见着。
于是后来他在皇宫里转了两圈,生闷气生了一年半,然后在一个秋天的夜晚忽然来了兴致叫人拿来纸笔,亲手写下这告谕旨。
然后叫人快马加鞭送了过去。
结果皇帝满心欢喜等了一个月,发现依旧没有动静,于是大怒。
不过很快他的气就消了,因为皇帝身边的大臣都说这谕旨送往的地方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识字的人不多,可能谕旨传过去一群糙汉抓耳挠腮没一个人看懂的。
当朝天子可是天下君主,怎会因为这些愚民的愚昧与小小过错而勃然大怒,牵连他人呢?
皇帝好面子,于是真不追究了。
但是,他又写了一份,然后让一个老大臣亲自护送,一路跟到了小渔村。
到了还没完,还让八个大汉抬着老大臣围着渔村硬生生把谕旨念了十多遍,直到所有村民不管老的少的,打鱼的不打鱼的全部都能背下来了,那个老大臣才被召回了京城。
老大臣回京的当天,皇帝就派身边的太监缠着老大臣问了至少七八遍,得知全村的人不仅听到了谕旨,甚至还能倒背如流,才满意的放下心来。
皇帝是放心了,但是父亲等一众渔民却犯了难。
因为父亲自己也知道,自己对于这种鱼没有一丝了解,能捕到这一条纯属瞎猫碰到死耗子——碰巧罢了。
要是要一两条他们还可以出海碰碰运气,要是实在找不到,大不了去那片附近最深、被誉为“海神遗弃之地”的诡异海域。
那里底下明明连着一个巨大峡谷,周遭更是常年盘踞着大大小小无数漩涡的海域,但是海水偏偏诡异的泛滥的海域,海面更是平静的不正常。
村长说,这片海域底下的峡谷太深,深到就是善潜的鲸鱼都探不了底;也过于诡异,诡异到就是轻盈的海鸟也不敢轻易停下歇脚;就是缥缈的羽毛、上好的丝绸飘落,也会在十秒内沉没。
踏入这片水域的所有人都没有回来,尸骨更是没有任何人发现,也无从找寻。
但是据村长推测,海底的峡谷也许与外面的水域相连,那些失踪的人被漩涡卷到了外界的水域,所以才找不到任何遗骸。
所以以这片海域为中心没人敢去,各种罕见的鱼类和海洋生物在这因祸得福得到庇护;没有渔民捕捞追杀,自然相安无事,长久盘踞居住。
虽然这片海域的传说很吓人,周遭的水域情况也的确很危险,但是每年依旧有一些年轻气盛的渔村小伙想去试试。
并且大多数都平安的归来,驶回来的小渔船更是装满各种罕见的海货,让大家眼红又羡慕,更是有不少因此发了横财,直接举家搬到了城里住。
毕竟大家心中都有数,只要不踏足那一片蓝的不正常、与周围水域形成鲜明对比的海域,基本都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出发前,村长特意挑了十几个正当年的小伙子,让父亲领队,一边寻找所谓的“赤金鱼”,一边朝那片海域慢慢进发。
而那头虎鲸也跟着一起去了。
但是,没有一个人回来,没有人知道那片海域发生了什么,更无人直到为什么十几人的中型船队,竟然会全军覆没。
那些失去丈夫的妇女天天眺望着海面,渴望那些熟悉的面孔驾驶着小船归来,就算并没有捕到赤金鱼也无妨。
不过无人回来。
直到过了父亲他们所许诺的期限太久,皇帝所派的使臣已经第五次来到这个小渔村,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恭敬变得越来越恶劣。
村民们这才不得不慢慢相信并且接受——这只船队大概遭海难全军覆没了,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于是那些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妇女彻夜痛哭,很多甚至哭瞎了眼、一病不起;当时的渔村死气沉沉的,没有渔夫归来时清脆的口哨声,更无孩童在村口玩闹歌唱。
这一段时间,某人的记忆非常深刻。
自己的母亲天天以泪洗面,不管村长怎么说都不肯相信父亲遭遇了海难,一直说那只虎鲸会保佑父亲平安,他不可能回不来。
原本从不信佛的母亲开始学着城里人供起神垄,诵经,烧香;每天除了以泪洗面便是夜夜跪在神像前,一边虔诚叩拜一边念念有词,日日夜夜为父亲祈福。
母亲一心铺在了祈福上,对于某人的关注越来越少;她更无心侍弄菜园,菜园里原本水灵灵的瓜果渐渐枯萎;她也再也没有拿起过针线,那些还未完工的红白相间的小虎鲸玩偶堆在角落的箩筐里——一点点积满了灰。
就连那时候小小的某人都从大人们的言语中得知父亲可能回不来了,但是他不敢打断母亲,只敢悄悄躲在墙角,看着母亲近乎痴狂的诵经、烧香、叩拜。
看着家中的积蓄全部用来买呛人的香火,看着家里的家具被变卖一空只剩下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厨房里那些少的可怜的灶具。
看着一周一次的猪肉一次次推迟:变得一个月一次,半年一次;肉块也从拇指大小变为指甲盖大小,最后变得只剩肉星。
众人见状,只是无声的叹气,摇了摇头。
他们都说那只虎鲸再聪明用灵性,毕竟是畜生;就算真的知恩图报也肯定有无法做到的事,它可以给渔船带路,但并不代表它可以为父亲挡下所有的灾祸。
而且那头虎鲸也再也没有回来,盘踞在渔村外海湾内的虎鲸群也在悲鸣三天三夜后,在一个雨夜离开了这里。
虎鲸群离开的那晚,某人站在海边,听着虎鲸群的悲鸣越来越远,消失在远方,手里攥着父亲从城里给他买回来的陶笛。
没有打伞,甚至没有披蓑戴笠,就那么淋着雨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不只一次吹响陶笛,因为父亲说只要陶笛一响,父亲就会回应他;就算父亲不在,那只虎鲸也会千里迢迢游回他身边,亲昵的用长吻触碰他的掌心。
每当父亲要去城里卖鱼无法陪着自己的时候,虎鲸就会陪伴着他。
这一夜,父亲没有回来,虎鲸没有出现。
但是清脆的笛声却回荡在被蒙蒙细雨笼罩的渔村,不停不休响了整整一夜。
陶笛声律单调,断断续续的重复着一段明快的旋律。
——所有人都认得,这是某人父亲每次满载而归、驾船出现在海面上时,口哨所吹的那段旋律。
某人会,应该是父亲教他的;吹的不熟练,因为父亲没有再教他吹过,他也再没有听过父亲吹过。
明快的小调掺上了忧伤;清脆的笛声也由尚且连贯开始变得模模糊糊,到最后等很久,才能听见几声气音。
笛声回荡,为夜晚的渔村增添了一些生气,但也衬得渔村一片死寂。
次日早上,当哭了好几天从未合眼,这一夜终于忍不住睡着了的母亲打着伞,顶着满脸倦容出来焦急的寻找某人的时候。
才发现某人面朝下倒在沙滩上。
母亲愣住,然后快步赶过去将某人翻过来,一边擦去他脸上的沙砾和雨水,一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的额头。
——某人的额头烫的吓人。
母亲这才明白某人夜半发起了高烧,昏了过去。
不知道是昨晚吹了一夜的笛子缺氧昏了过去,还是淋了一夜的雨着了凉。
母亲慌了,伞也顾不上抱起某人就朝村里懂医术的人家跑。
某人手中攥着的陶笛无力脱落,撞到沙滩上的礁石“咔”的摔成了粉碎。碎片散在沙滩的沙砾里,反射着初生旭日散发出的光辉,一闪一闪。
像是眼泪凝结成冰,散落在沙滩上。
那家人忙活了一天一夜,某人依旧没有退烧,后来还是村长拍板决定,把某人连夜送到城里的医馆治病。
要是钱不够,就全村出资帮着治。
父亲在世时为人爽朗,憨厚老实从不仗势欺人,捕的鱼多了还会分给同行收获不怎么好的渔民,人缘和口碑在村内都是极好的;再加之村内人都十分怜惜这对母女,因此很快凑齐了路费和药钱,把某人送到了城里最好的医馆。
而母亲也在思虑再三后,一纸信书传到了娘家;某人的外公在当地也算是名门望族,极其疼爱自己这个小女儿。
听闻自己的小女儿的遭遇,又见信中写自己的外孙竟然生了重病,立刻派人汇款,安慰母亲让她不要过于伤感,要是想回家随时等她。
末了,还亲自动身去医馆探望某人,并专门派人照料某人,让母亲放心,一切还有他兜着。
然后,某人那边就没有了消息。
除了每周某人外公派人送来的一纸信纸,没有一点音讯。
于是母亲在过度的悲伤后更加虔诚的祈祷礼佛,祈祷的对象多了一个——她的儿子,某人。
半个月后,某人被送回了小渔村。
但是到了之后村民们发现,某人眼睛瞎了,蒙着黑布;耳朵似乎也听不太清楚,就算有人叫他也经常爱搭不理。
他变得沉默。
送他回来的马夫也说,这小孩一路上安安静静,做的端端正正,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探路用的竹竿。
饿了不哭,撞疼了不叫。
好像哑巴了。
某人的母亲近乎绝望了,但是最后她很快整理好了心绪,并把先前买回来的那些佛像、蒲团,甚至是家中仅剩的那张床和那栋房子,都卖了。
给某人炒了一桌子他最喜欢的菜。
因为他们要搬家了,要去逃难。
——这是村长的决定,他知道,虽然京城没用动静,但是马上要大祸临头了。
因为皇上的龙威,可是不能随意触怒的。
他们不仅没能抓到皇上要的鱼,而且并没有给出合理的说法,先前还因为目不识丁的罪过皇上,皇上不可能像上次那样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们。
村长和其他剩下的渔村汉子开了三天的会议定下了这个决定——逃,举村逃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再也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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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少年人总是喜欢有一些不切实际,且有些“中二”的想法 这很正常 都还年轻嘛 我的故事都是一群少年的故事,一群和人们记忆中,完全迥然的少年们的故事 也许有人会不可思议 这种决策,这些计谋,这种策略……真的都是一群少年? 但,又有什么不可信呢 少年,就是意气风发,潜力无限的啊 他们也许没有前路坦荡,但是他们有同辈相伴 不离不弃,此消彼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