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暗恋能如愿》蓝木瓜

39、那瓶水过期了 小组互

　　小组互助的第三个星期一，班里开始有人算日子了。
　　“还有一周。”陈杨伸着懒腰说，“一周之后我就自由了。”
　　“自由什么，”涂妍欣说，“回原来的座位你就坐最后一排，离黑板更远。”
　　“那也比五个人挤一排强。”
　　叶知秋听着他们说话，手里的笔没有停。
　　她也在算日子，只是她算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陈杨算的是还剩几天；她算的是还剩几天能坐在这个位置，能在一伸手的距离里听见他的声音。
　　这两种算法，结果一样，方向相反。
　　那几天教室里的空气有点紧。月考还有半个月，各科的作业一并压下来，连陈杨都开始老老实实写卷子了。周老师在语文课上提了一句，说这次月考的作文题很可能还是写人，让他们把这周的随笔再改一遍。
　　小组里也有点变化。以前讨论题总是杨心凌先开口，这几天她反而安静了些，说是月考想冲冲化学。陈杨照旧把作业拖到最后一刻，然后伸手来借她的答案对一对。
　　“叶知秋，你最后一题怎么算的。”
　　她把卷子推过去，指了一下第二步。
　　“你这不叫对答案，你这叫抄。”涂妍欣头也不抬。
　　“这叫学习方法。”
　　“这叫不要脸。”
　　叶知秋笑了一下，继续写自己的题。
　　陆今朝在组里做了一件事：他把提问记录本换成了活页的。谁问过什么，他记下来，答完了打一个勾。几天下来，那本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有一天她瞥见上面有一行写着“叶知秋——化学推断，条件漏读（已答）”。
　　她的名字被写在那一行里，跟其他几个名字一样整齐。她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
　　——她知道自己不该高兴。可她那一刻确实是高兴的。高兴得很难为情。
　　她回家把随笔本翻出来，看了两页就合上。她不想改。她怕自己一改，就会写得更真。
　　星期二的第二节下课，她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
　　水房的窗朝北，常年见不到太阳，地砖上总有一摊没干的水。她拧开水龙头，等着杯子接满，身后有人走过来，也拧开了旁边的龙头。
　　是许攸妍。
　　她跟许攸妍不熟。同班一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许攸妍坐在靠窗那一片，是杨心凌的闺蜜，两个人常常一起去食堂，一起回宿舍。
　　“叶知秋。”许攸妍先开口。
　　“嗯。”
　　“你们组是不是挺有意思的。”她笑着说，声音不高，“我看你们天天讨论题。”
　　“还行。”
　　“你理科好嘛，他们肯定都问你。”
　　叶知秋“嗯”了一声，把水杯拧上盖。
　　许攸妍没有走。她把水杯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说：“你觉得杨心凌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
　　“她这个人没心眼。”许攸妍说，“对谁都好，好得让人担心。”
　　叶知秋点了点头。
　　“那你说，”许攸妍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还是那么轻，“她跟陆今朝合适吗？”
　　水房里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叶知秋听见自己说：“合适吧。”
　　说得又快又干净，连一点停顿都没有，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许攸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点长，长到叶知秋开始觉得脸上发热。
　　“你挺会说话的。”许攸妍说。
　　“我不会说话。”
　　“会的。”她笑了一下，“不会说话的人，说不出这么干净的答案。”
　　她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一句“水杯别忘了拿”。
　　叶知秋站在水房里，手里的杯子是温的。
　　她慢慢走回教室，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边。
　　——刚才那个答案是她自己说的。合适吧。她说得很稳，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半秒。可半秒之后，那句话就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她心里，一直往下沉，沉到某个地方停住了，然后开始硌。
　　她想起那天杨心凌抄下“他永远不会知道”，说要被这样的人写着，一定很好。
　　她想起自己站在后墙前面，觉得没有署名是一件幸运的事。
　　她想，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做两件相反的事：一边替别人证明他们的恋爱合适，一边在夜里为一句“我知道”睡不着。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杨心凌正弯着腰，在陆今朝桌边说话。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他侧着头听，听完点了一下，伸手把她手里那张卷子接了过去，看了一眼，用笔在某处画了个圈，说了句什么。
　　杨心凌“啊”了一声，笑起来，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一百次。
　　叶知秋从他们身后走过去，回到自己的位子，把书包放下，把课本摊开。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种自如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有的人可以随手推他一下，而她要在他衣领翘起来的时候把手收回袖子里。
　　她想了想，想出来的答案让她很难过：因为她要的东西太多了。她推他一下，就会想要下一次；她要一个眼神，就会想要一句话。杨心凌推他一下，只是推了一下。
　　她想要的东西比推一下重得多，所以她连推一下都不敢。
　　涂妍欣递过来一张纸条。
　　“许攸妍找你干什么。”
　　叶知秋写：“问杨心凌的事。”
　　涂妍欣看了一眼，写回来：“问你什么。”
　　她停了停，写：“问我她跟陆今朝合不合适。”
　　纸条过去，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大概三四分钟，纸条从桌子底下推回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那你回答的时候，心里难不难受。”
　　叶知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答。她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
　　——她不是不想答。是她答不出来。刚才在许攸妍面前她答得那么快，是因为那个答案不需要她自己同意。可涂妍欣问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得她自己回答，而她连想都不敢想。
　　放学的时候，她本来要往校门口走，走到二楼楼梯口，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在下楼。
　　一个背着黑色的书包，一个手里抱着书。两个人并排，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走下台阶的时候影子叠在一起。
　　她停住了。
　　楼梯很窄，她要是继续走，就会跟在他们后面，一路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一路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
　　她转身，绕到另一侧的楼梯，多走了半层楼，从后门出去。
　　后门那条路要经过一片没什么人走的空地，风大，地上有几片被吹翻的纸。她一个人走过去，校服被吹得鼓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绕开是需要体力的。她得多走半层楼，多吹一段风，才能不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
　　可她情愿多走。
　　那天晚上回家，她收拾书包。
　　课本一本本拿出来，作业本摞好，笔袋倒空。她把书包翻过来抖了抖，抖出几粒橡皮屑和一支没盖帽的笔芯。
　　然后她的手伸进侧袋，摸到一个硬的东西。
　　是那瓶柠檬水。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
　　一瓶普通的柠檬水，透明的塑料瓶，绿色的标签，瓶身有一点被压出来的凹痕。里面的水还是满的，一点都没少。
　　她转过来找保质期。标签侧面印着一行小字：保质期七天，冷藏保存。
　　七天。
　　那瓶水是周三给她的。她算了算日子，到今天已经过去十五天。
　　过期八天。
　　她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那瓶水，很久没有动。
　　——她一直知道它在那儿。每天早上装书包的时候会碰到它，晚上回家会听见它在侧袋里晃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喝它，也没有想过要扔它。她只是让它在那儿，像一个不需要处理的东西。
　　可东西是会过期的。
　　她拧开瓶盖。
　　没有味道。没有酸，也没有怪味，就是一瓶放久了的、什么都不再是的水。她凑近闻了一下，闻到一点塑料和甜味剂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端着瓶子，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
　　她想过喝一口。就一口。反正也不会怎么样。
　　可她知道她不能。这瓶水不能喝，就像有些话不能说。一旦喝了，它就不是那个“未开封”的东西了。它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她喝过的瓶子。
　　她转身去了洗手间，把水慢慢倒进洗手池。
　　倒得很慢，怕倒得太快。水流下去，瓶子里发出咕的一声。她的手一直很稳。
　　倒完，她把瓶子灌了半瓶清水，摇了两摇，又倒掉。再灌，再倒。然后把空瓶倒扣在洗手台上，让它自己沥干。
　　叶知风从房间出来，站在门口看她。
　　“你倒什么？”
　　“水。”
　　“过期了？”
　　“嗯。”
　　“谁给的？”
　　“……同学。”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倒扣着的空瓶。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喝。”
　　她把手在毛巾上擦干，说：“忘了。”
　　叶知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儿，个子已经比她高了一点，肩膀还很薄。
　　“姐。”他说，“你要是不想喝，一开始就别收。”
　　她背对着他，手停在毛巾上。
　　“我收的时候还没过期。”她说。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一句辩解了。可它偏偏是真的。
　　——她收下它的时候，它还是好的。她只是没有在它还好的时候用它。她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可以再放一放，放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她没想到合适的时候不会来。
　　叶知风没再说什么，回房间去了。
　　她把瓶子擦干，放回书包侧袋。
　　空瓶子比满的轻很多。她背上书包试了一下，那个重量几乎察觉不到。
　　第二天早上，杨心凌在教室门口遇见她，笑着问：“上次那瓶水你喝完了吗？那个牌子有点甜。”
　　“喝完了。”她说。
　　“好喝吗？”
　　“好喝。”
　　杨心凌说下次再带给她，她连忙说不用，说自己现在都记得带水杯了。
　　“那就好。”杨心凌笑，“你老是不喝水，我看着都替你渴。”
　　叶知秋也笑了笑，回到座位上，把水杯放在桌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天倒掉的那瓶水，其实从头到尾都不是水的问题。
　　是一个人在她桌上放了一瓶水，说“我看你一上午都没喝水”。那句关心不是给她的，是那个人对所有人都有的习惯。可她收下了，收得那么郑重，郑重到舍不得开封。
　　东西是有保质期的。关心也是。
　　有些东西不是被用完的，是被等过期的。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翻开了课本。
　　上课铃响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没有往斜前方看。
　　——她已经很少往那个方向看了。这大概算是进步。只是她心里很清楚，不看和不想，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