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暗恋能如愿》蓝木瓜

37、没有人会想到她 小组座

　　小组座位的第二个星期一，叶知秋把水杯放在桌角靠自己这一侧，不越过分界线半寸。
　　这条线是她自己心里的线。桌面是拼起来的，五张桌子之间没有缝隙，可她每天都在心里量一遍：杯子的位置、笔袋的位置、胳膊肘放在哪里，才不算侵占别人的地方。
　　陈杨来得最晚，一坐下就趴下去补觉，说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涂妍欣说他这样下去迟早被班主任请去谈话。他闭着眼睛说谈话总比做题好。
　　这一个月里她慢慢摸清了另外四个人的习惯。陈杨永远踩着铃声进教室，早饭在路上解决，作业永远在早读前十分钟才想起来补，补不完就拿她的对一遍答案，改两个数字交上去。涂妍欣嘴上骂他，笔却总往他那边推。杨心凌的东西收得极整齐，笔袋拉链永远拉到底，书脊朝一个方向。陆今朝的桌面最乱也最简单：一支笔、一块橡皮、一叠卷子，卷子叠得不齐，边角卷起来，他也从不整理。
　　她的桌子在最外面。她的东西一样样摆好，杯子的把手朝外，笔袋压在课本上，作业本摞成直角。落笔以前，她会在草稿纸最上面画一条短短的横线，再开始写。
　　这条横线是她给自己的规矩。有了它，字就不会写到不该写的地方去。
　　杨心凌照旧提着一个纸袋进来。豆浆、饭团，放在陆今朝的桌角，放得端端正正。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一点都不避人，也不需要避，全班都认为这是应当的。
　　叶知秋打开错题本，把昨天那道化学题重新算了一遍，算到第二步的时候，教室里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你们看后墙那篇，写得也太好了吧。”
　　她握笔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上周五念完那两篇范文之后，周老师并没有说哪篇是谁写的，只把这周的随笔批注统一念了几条。念到其中一条时，他停下来多说了一句。
　　“有一篇的结尾，我本来想让它再收一点。写到‘他永远不会知道’就停，其实已经很够了。”
　　他顿了顿，说：“不过作者大概舍不得。舍不得收，是因为写的时候还想再说一句。”
　　底下有人笑，说老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教了二十年语文。”周老师把本子放下，“写人写得这么细的，多半不是观察力好，是心里装着事。”
　　叶知秋坐在下面，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动。
　　她当时想，如果老师再往下说一句，她大概会站起来走出教室。幸好他没有。他把话头拐到别的地方，讲起了这周要背的篇目。
　　那篇随笔的最后一个字，确实是她舍不得删的。她删了七遍，删到最后只剩一句多余的“他永远不会知道”，也没能把它删掉。
　　那篇随笔贴在后墙已经三天了。头两天没人提，第三天开始有人站在那儿看，看着看着就围上几个人。
　　“这写的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班的吧。”
　　“怎么会不是，肯定是我们学校的，写得那么细。”
　　陈杨从桌上抬起头，人还没坐直就开始发表意见：“我猜是涂妍欣。她字写得好看，作文也老被念。”
　　“不是我。”涂妍欣头也不抬。
　　“那就是徐佳。她敢写。”
　　“徐佳写不出这种。”有人反驳，“她写东西一股火药味。”
　　“外班的吧。”
　　“外班的怎么知道我们班的人转笔？”
　　一句话把大家问住了，于是又开始新一轮的猜。有人猜是年级第一那个女生，有人猜是文学社的，还有人猜是周老师自己写的，故意贴出来看反应。
　　猜得最热闹的时候，徐佳从后门进来。
　　她背着书包，头也没抬，径直走到后墙前面站住了。
　　围着的人渐渐散开。徐佳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比谁都久。她没有抄，也没有说话，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有一点绷。
　　叶知秋隔着大半间教室看着她。
　　她知道徐佳在那种子里是什么感觉。她知道一个人站在紫藤架下，把写了好几天的信递出去，然后听见“大概不会”是什么感觉。
　　徐佳看了大概有一分钟，转身走了。经过叶知秋桌子旁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点，忽然说了一句：“写得挺好的。”
　　“嗯。”叶知秋说。
　　“我要是能写得出来就好了。”徐佳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不过写出来也没用。”
　　她说完就走了，书包在背上晃。
　　叶知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说点什么，可她也知道，那种时候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叶知秋低着头做题，一个字都没有插。
　　她做题做得很稳，笔尖在纸上走，一行一行往下。
　　“叶知秋，你猜是谁？”
　　陈杨忽然把话头扔给她。
　　她抬起头，很轻地摇了一下：“不知道。”
　　“肯定不是你。”陈杨笑，“你连话都懒得说，哪会写这种东西。”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她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演技不错。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把那道题算完。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最安全的位置，是没有人会想到你。
　　她在这个位置上住了很久。从开学第一天起，就住得很稳。她声音小、不举手、下课不出教室、集体活动站在最边上，所有人对她的印象都是“安静”，安静得像教室里的一件家具。人们会说这张桌子不错，那把椅子有点晃，但没有人会问一件家具在想什么。
　　所以当有人说“肯定不是你”的时候，那不是轻视，那只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叶知秋，确实不会写这种东西。
　　她居然有点庆幸。
　　那天中午她没有去食堂，留在教室里，等人走空了，才走到后墙前面。
　　三十几个人从这里走过去，谁也没想到她。她的那一页贴在最右边，纸角被图钉按出一个小小的洞。她读了一遍自己的字，读到一个地方停下来——那句“他笑起来右边有一颗牙比别的牙长一点，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写这句的时候，她在台灯下坐了十几分钟，反复改那个“长一点”。她怕写得太明显，又怕写得太轻。
　　她伸手碰了碰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停住。
　　如果署了名会怎样？她想了不到三秒就否掉了。署了名，这就不再是她的事了，会变成全班的一件谈资，会有人来问她，会有人笑，会有人去问陆今朝“你知不知道”。而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去问他。
　　她宁愿这篇东西永远没有作者。
　　正因为没有作者，它才可以被夸、被抄、被议论，而写它的人可以坐在最后一排，听别人夸自己，一句话都不用说。
　　课间的时候，杨心凌站在后墙前面，拿着本子在抄。
　　叶知秋去接水，回来正好从她身后过。她看见那本子上已经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很整齐：
　　他永远不会知道。
　　“你抄这个？”她问。
　　“嗯。”杨心凌抬头笑了一下，两个梨涡很浅，“我觉得这句最好。前面写那么多细节，最后就落在这五个字上，特别……特别安静。”
　　她把本子合上，又说：“写他的人一定很喜欢他吧。能被这样写的人，一定很好。”
　　叶知秋握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也许只是写的人会写。”她说。
　　“那也很好啊。”杨心凌说得很真诚，“有人愿意花那么多时间看一个人，连他转笔怎么转都记得。我写我外婆都写不了这么细。”
　　叶知秋点了点头，说：“你写得也很好。”
　　“我那个太普通了。”杨心凌摆摆手，“我外婆的事，谁家外婆都差不多。”
　　她说完就笑着走了，走的时候顺手把后墙上翘起来的纸角按平。
　　下午的小组互助，杨心凌把化学卷子摊开来，指着一道推断题说她又卡住了。叶知秋把椅子往里挪了挪，凑过去看题，讲了两步，杨心凌“啊”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
　　“你再讲一遍。”杨心凌拿笔杆敲自己的额头，“我脑子今天不太好使。”
　　叶知秋就再讲了一遍，讲得更慢，每个条件都拆开说。
　　讲到第三遍的时候，陆今朝从旁边转过头来，看了两眼卷子。
　　“这个条件你没用上。”他指了指题干最后一行。
　　杨心凌低头看，笑了：“真的，我根本没看见这一句。”
　　“她讲得没错。”陆今朝说，“是这题的条件埋得太深。”
　　他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叶知秋把目光收回来，才发现自己手心有一层很薄的汗。
　　——他在替她说话，替她解释，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下午有体育课。可就是这种平常，让她心里那点东西又浮起来一下，然后又落回去。
　　她已经很熟悉这个浮起来又落回去的过程了。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小水洼，太阳一晒就没了，可下一场雨又会积起来一点，积起来一点，也永远不够成为一片海。
　　她想，这世上最难的事大概就是：你写的那个人，他的女朋友站在你旁边，夸你写得好，还替你心疼写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走到后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陆今朝和陈杨。他们站在后墙边上。
　　“这句写得好。”陆今朝说。
　　“哪句？”陈杨凑过去。
　　“他永远不会知道。”
　　陈杨啧啧两声：“你也会看这个？”
　　“路过看见的。”
　　“那你觉得写的是谁？”
　　“不知道。”陆今朝停了一下，说，“不过有点假。”
　　“哪假？”
　　“哪有人会这样看一个人，看那么久，一句话都不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道题的解法，“要是真有，那个人得有多能忍。”
　　陈杨笑：“你这人真没劲，人家写得好好的，你挑什么刺。”
　　“我没挑刺。”他说，“我就是觉得不真。”
　　叶知秋站在门口，抱着那摞本子，手指扣在纸边上，扣得有点用力。
　　她没有进去。她等他们说完了，等脚步声往教室里面去了，才推门。
　　推门的时候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她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晚上回家，叶知风正蹲在客厅修一个坏掉的台灯，螺丝刀转得吱吱响。她放下书包，坐在旁边看他修。
　　“姐，你们学校优秀作文是不是贴在后墙？”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把灯泡拧上去，试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光有点黄，“你今天回来比平时高兴一点点。”
　　“有吗。”
　　“有。”他抬头看她，“就一点点。像考了八十的人，不是九十分。”
　　她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写得好吗？”他问。
　　“还行。”
　　“那就是很好。”少年把螺丝刀收进盒子，“你说还行的时候，一般都很好。”
　　她愣了两秒，起身回房间。
　　关上门以后，她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全班三十几个人猜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想到她。老师念完那篇，也只是批了四个字：观察细致。只有这个初三的弟弟，看见她回来时“高兴了一点点”。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慢慢地按平。
　　她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刚上高中的第一个月，班里做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边上，说了自己的名字，说了从哪儿来，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底下有人小声问“就这样啊”，她点点头，快步走下去。
　　那天回家她哭了。她觉得自己是个连自我介绍都做不好的人。
　　可这个月她发现，安静有时候是很有用的。安静的人可以坐在任何地方，可以听任何话，可以看见所有人的样子，而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安静是一种隐身。
　　她在这件隐身衣里待了整整一年，把一个人的笑、一个人的笔、一个人的声音都收在里面，收得那么仔细，那么完整。
　　可是隐身衣有一个毛病：穿上它，别人看不见你，你也慢慢看不见自己了。
　　安全是一件很冷的事。你住在里面，风吹不到你，可太阳也照不到你。
　　她一直住在那里，住得那么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是自己选择了这间屋子，还是这间屋子选择了她。
　　安全，和孤独，原来是同一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