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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支烟的沉沦
五月榴花
“米福,今天下班一起吃个饭吧。”电话里传来闺蜜小雅热切的声音。
“今天是周内,糖果晚上回来,有好多作业要辅导。我们周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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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烟的沉沦
“米福,下班一起吃个饭吧。”电话里传来闺蜜小雅热切的声音。
“糖果晚上有好多作业要辅导,对不起,我们周末约吧。”
“上次约你可是周末,你说去你妈家里。你继父家里那么多孩子,为什么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你去干?反正每次约你,不是这个家,就是那个家的事。你什么时候能从这个家字里解脱出来?”
“家就是一个女人的归宿,不是哲学家说的吗。”米福笑了一下。可是那笑声实在听上去很假。
挂了电话,没有镜子,米福也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但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她要赶紧回去准备晚餐。从医院到家里,路上需要十分钟,回到家每一分每一秒该做什么,都已经提前规算好了的,容不得浪费。
三个人的晚餐,要做两种。女儿糖果上初二,正在长身体,晚上要补充热量和蛋白。她准备了炖牛肉和香辣虾。丈夫丁磊控制血糖,晚餐吃得清淡,一碗粥,炒青菜。至于自己吃什么,无所谓了,随便吃点他们两个人剩下的就够了。一个人的胃口,好像会随着年纪慢慢缩小,又或许是因为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准备饭菜的间隙,她又在各个房间里开始穿梭。整理卧室,打扫卫生间,阳台晾干的衣服收下来归类。
七点钟左右,丁磊和糖果一前一后回到家。两个人的动作几乎相同,包丢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手,坐上饭桌,等她从厨房里端出饭菜,摆好碗筷,投喂。
三个人开始吃饭,随便闲聊着。
“糖果,你们学校的进度太慢了,我同事的女儿在市一中,说生地课都已经开始第二轮复习了,我把他们学校的讲义给你打印好了,今晚你就开始背。”
“我今晚的作业根本做不完,哪有时间背!”糖果一听就皱上眉了。
“时间都是挤出来的,现在都三月份了,六月就要会考,妈妈说你真的要加把劲。”米福尽量语气平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几个回合后,糖果的倔气又上来了,“反正不要你管,我自己会安排!”她直接甩下筷子,拿起书包,重重关上自己卧室的门。
米福心里被女儿大声的吼叫和关门声撞击了一下。女儿才14岁,就已经会和她甚至和丁磊顶撞,可她40岁了,无论对母亲,对哥哥,包括对丈夫,从来都没有这么任性无所顾忌地表达过自己的想法和情绪。
她无奈地转过头,看着一边喝粥,一边专心盯着手机屏幕的丈夫。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的世界里只有看不完的卷宗案子。作为法官,他能发现每句证词里的细小的漏洞;作为丈夫,他却完全看不到地板上的灰尘和厨房的垃圾。
“你说这个孩子,怎么办?你也不帮着管一管她。当初我说让她读重点初中,你却说要离家近一点,现在明显跟人家别的孩子有差距。”米福对着丈夫轻声抱怨。
“去重点初中,谁接送?你有时间还是我有时间?再说我爸爸的身体,根本离不开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人的事情重要,还是孩子的事重要!”
“够了够了,院里最近事多,我心里正烦着呢。”他把手里喝了半碗的粥重重落在餐桌上。
手机铃响,是院长打来的。他急着接电话,将糖果没有喝完的半杯饮料一下碰倒了,玻璃杯从餐桌上滚落下来,橙色的液体,玻璃碴,溅得满地都是。
丁磊站起身,特意看了她一下,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脸上闪过一丝抱歉的神情,从餐厅出去,换了一副笑脸继续和院长打电话,顺带关上了书房的门。
餐厅里只剩下她自己。
米福看着眼前的一地狼藉,心里不由长叹了一声。她放下手里的筷子,蹲下身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片。一不小心,手被玻璃渣划了一下,手指上立刻冒出红色的血。她本能地喊出了声,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很轻,糖果和丁磊都没有出来,没有人能听见。她忽然感到一种剧烈的疼痛,完全和平常不一样的痛。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把桌上的一根筷子狠狠摔到地板上。这一次声音明显大多了,可依然没有人被惊动。倒是拉扯的手指的伤口更疼了。她跑进卫生间,找出药箱里的创可贴,自己贴在食指上。
从卫生间走出来,望着桌子上自己精心准备的饭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它们全部倒进水池里。可是等她拿起盘子,从小所受的教育,如此的浪费食物,又觉得很过意不去。最终,她还是默默像以往那样,将桌子地板收拾干净,没有吃完的饭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洗碗碗筷,收拾完所有的垃圾,提起黑色垃圾袋下了楼。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路人。初春的夜晚,还有些乍暖还寒,风灌进身体里,带着泥土的潮气。她感到一阵憋闷,不由深吸了几口,甚至想对着天空大喊几声。可那只是想想而已,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不出几个小时,全小区的人都会知道她疯了。
垃圾箱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长卫衣、蓝牛仔裤一头黄发的女孩,一边打电话,一边往里弹着烟灰。她们之间相互打量了一下。女孩看着她穿一身家居服,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明显一副中年大妈的样子。她看着女孩的黄头发,牛仔裤上的两个破洞,尤其是手里纤细的香烟,还有那娴熟的轻吐云雾的动作。如果之前,一种职业本能的清洁感,她一定觉得那是个坏女孩,一脸鄙弃地远离。可今晚尤其是此刻,她竟第一次对那种雅致又带着几分不羁的姿态,生出了一种羡慕的感觉。
女孩将空烟盒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她不由好奇地特意看了看那个烟盒。哑光银色的窄盒,设计得独特精美。最上面写着篆体的“南京”字样,出乎意料的是,中间竟是出自红楼十二钗的人物图像。一位穿绿衣服的女子亭亭站立,银色的盒身,衬着柔绿色,满透着一种清雅温婉的古韵。
这极大的反差,让她萌生了一个平生最大胆的念头,她要去买这样一盒烟抽。
她进去附近的便利店,可又很快退了回来。来往的都是熟人,被谁看见了都不好,再传到丁磊耳朵里,又是一番盘问争吵。她必须要走远一点,至少没人认识。
不知走了多久,她找到一家烟酒店,架子上摆放的是另外的一款,银白浅灰色,上面是黛玉葬花的图案,素雅清冷。她顺便再拿了一个打火机,到收银台结了账,迫不及待走到拐角的暗处,拆开烟盒,点燃了一支。
她以为会很呛,可是吸了一小口进去,鼻息里钻进一股薄荷的清香。很快一股清凉的味道穿过口腔,肺部,散布到身体的每个毛孔里,片刻全身都仿佛沁满香气。那种青春期才有的偷偷的反叛和放纵,让人到中年的她,却倍感愉悦舒展。这算不算是自由的味道?
也许是烟里含着薄荷的原因,也许是夜里的凉意,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微微靠在墙上,从嘴里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春夜里慢慢散去。她仰起头,天是深蓝的,无边无际,有数不清的星星,一闪一闪。她的肩膀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们一直紧绷着。在诊室里,在厨房里,在餐桌上,在女儿摔门的时候,在丈夫永远的台词我忙着呢的时候。现在它们都落下来了,像手里的烟灰。她又吸了一口,更慢也更满,烟气在嘴里停了一小会,再从鼻腔里慢慢呼出来。每一次吸气呼气,都像是将身体的每个地方完全打开了。
在四十年的人生里,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坏行为。可是她又在分明享受着这珍贵的片刻的沉沦。她不知道自己抽烟的姿态,是什么样子,像刚才那个黄头发的年轻女孩儿洒脱时尚,还是像烟盒上的黛玉,柔美清雅?她似乎已忘了自己还是个女人,有过芳华的岁月。
“刻意伤春是惜春”,她看着烟盒上的题词,思绪随着轻烟漂浮着,不知不觉,一根烟就已燃尽了。
但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再抽第二支的欲望了。这被封装在塑料袋里的自由,原本就是短暂的一截。
看了一眼手机,居然已经快10点钟了。糖果到这个点就该检查作业,洗漱睡觉了。还有该提醒丁磊,要吃他那些保健品了。如果他们不打电话,她赌气得今晚就不打算回去了,可是该去哪里?心里一点着落都没有。
还不到一分钟,手里的电话就响了。
“妈,你去哪儿了?这么晚还不回来,赶紧给我签字,我要困死了!”糖果急切又不耐烦地喊道。
丁磊也在一旁念叨,“你出去也不说一声,大晚上的,谁知道你干什么去了。”
挂了电话,她轻轻一笑,不知道是满足,还是无奈。下意识地意识到手里还拿着一盒烟。她像犯了罪一般,赶紧把剩余的烟和打火机扔进垃圾桶,消除作案的证据。走到楼下的便利店,她买了两支口香糖一同放进嘴里,好让那不洁的味道快速消散。然后,她按下熟悉的门上的密码,回到她现实的角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