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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的房子 那天早晨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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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离玟到公司的时候,宋曜霁已经在办公室了。他路过那扇半开的门时往里看了一眼,宋曜霁正靠在椅背上接电话,看见他路过,抬手点了两下桌面——意思大概是“待会儿来找你”。离玟点头,走进隔壁自己的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好,打开了电脑。
上午没什么急事。他审了两份合同,回了三封邮件,中间行政部小孟送了一杯咖啡进来,说“宋总让给您换一种豆子试试”。离玟低头喝了一口,是耶加雪菲,比他自己平时喝的那种浅一些,有一股柑橘的尾调。他喝完那杯咖啡的时候,小孟又进来收杯子,顺口说了一句:“离律,宋总说中午他有事,让您自己吃。他让您别去食堂,他订了外卖送到您办公室。”
离玟说了声好。小孟退出去之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条宋曜霁的消息发过来,时间是上午九点半,大概是他路过自己办公室那个时间点之后没多久发的:“中午有个会,不陪你吃了。给你订了对面那家面馆的招牌,他们家的汤底还行,你试试。”他没回,但把那个订单确认短信截图存了。
中午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了那碗面。汤底确实好,清淡中带一点鲜,面是手擀的,配料给得很足。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到:宋曜霁是怎么知道他吃面的习惯的?高二那年,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家面馆,他每周至少去吃两次。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八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一个人对汤底的偏好、对碗筷的讲究、对“面要软一点还是硬一点”的口味,都可以彻底翻篇。但宋曜霁帮他点的这一碗,软硬合适,汤底不油,配菜没有他不吃的葱和香菜。
离玟把那碗面吃干净了。碗底有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不是他放进去的,是外卖包装里夹带的。他用筷子夹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一行字,字迹和早晨床头柜上那张一样:辣椒在冰箱里,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离玟打开冰箱找了一下,冰箱内侧那层果然放着一瓶辣椒,牌子是深城那家老字号,包装和他以前吃的一模一样。他不知道宋曜霁是从哪里买到这个牌子的,深城到江城隔着上千公里,也许是从深城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也许是托人寄过来的。他没有问,只是把那瓶辣椒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下午三点多,离玟处理完手头的事,推开了宋曜霁办公室的门。宋曜霁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中断通话,但抬手比了个“等两分钟”的手势。离玟靠在他办公室门框上等着,目光落在他办公桌侧面那扇矮柜的柜门上——他记得里面那摞德国时期的旧文件和机票小票。他没有走过去看,只是站在原地。
宋曜霁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怎么了?”
“你忙完了吗?”离玟说,“忙完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宋曜霁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还有个文件没签,但可以晚上再说。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宋曜霁把手机和车钥匙拿上:“走。”
车是离玟开的。来江城这段时间他大部分时候坐宋曜霁的车,自己的车停在公寓楼下很少动。今天他直接坐进了驾驶座,宋曜霁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绕到副驾驶上了车。离玟调了一下导航,车子拐出玟阙的停车场,没有往江边公寓的方向开,而是沿着主路朝城南的方向去了。
宋曜霁坐在副驾驶上没有问目的地。他侧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靠在椅背上,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偶尔偏头看离玟开车的侧影。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离玟把车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的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条半弧形的隧道。深秋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断断续续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车在一栋高层住宅楼下停住了。离玟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了一眼宋曜霁。
“到了。下来吧。”
宋曜霁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比江边那栋公寓新一些,楼层更高,外立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干净利落。楼前有一小片草坪,修剪整齐,几棵桂花树还开着花,香味淡淡的,混在傍晚的空气里。他没有问这是哪里,只是跟在离玟身后进了大堂。离玟刷了门禁,前台值班的保安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他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电梯上了顶层。离玟带着宋曜霁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指纹锁“滴”了一声解开,他推开门侧身让宋曜霁进去。
宋曜霁跨进门槛,站住了。
是一套大平层。客厅朝南,落地窗几乎占了半面墙,江景在窗外铺展开来,比宋曜霁那间公寓看到的江面更宽、更远,整个江城的轮廓都在视野里。客厅的装修是深色系,木地板、灰色沙发、几幅黑白摄影挂画挂在墙上,茶几上摆着一只浅口瓷盘,盘子里放着几颗干松果。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上面没有全部填满,但有些书已经拆了封、折了角。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长得很盛,显然是有人定期浇水的。
宋曜霁走进客厅中央,转过身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在书架那排法律实务书籍上停了一拍,在茶几上的松果和薄荷上停了一拍,在玄关鞋柜上那双已经穿旧的拖鞋上又停了一拍。最后他回过头看向离玟,后者正站在厨房台面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喝水,神色很平常,像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情。
“这房子是你的?”宋曜霁说。
“去年买的。”离玟放下水杯,“装修完三个月。之前一直没带你来看,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宋曜霁走过来,在客厅正中央站定,转过身重新看了一遍整个空间。他忽然意识到,这套房子的方位——朝南、临江、高楼层——和他给离玟安排的那间公寓几乎一模一样。甚至书架的位置、窗台的朝向、落地窗的宽度,都是相近的布局。
“房子是夏屿帮我挑的。”离玟看着他的背影,补了一句,“装修也是他盯的。去年我在深城走不开,他来江城办事的时候顺便替我把所有事都跑完了。”
宋曜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夏屿帮你买的房子,还帮你装了修?他怎么也不找我,我就是干这个的。”
“嗯。”离玟靠在厨房台沿上,双手撑在身侧,“他说我在江城没个自己的地盘不行,看了一圈楼盘,就这套他觉得最好。户型图发给我之后我看了五分钟就定了。”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加了一句,“他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想要什么样的房子。他估计认为这还不用麻烦你,毕竟他也有这种产业,配套也齐全。”
宋曜霁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收回到客厅的布局上——灰沙发、深色地板、落地窗、书架的位置。他忽然意识到,这套房子和他给离玟安排的那间公寓之间那种微妙的“相似”,大概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夏屿在装修的时候照着离玟的习惯、按照他了解的那个人来做的——甚至还可能参照了宋曜霁自己公寓的风格。夏屿比他更早、更完整地替离玟在江城落好了脚。
“你去年买的。”宋曜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去年你在深城做律师,为什么要跑到江城买房?”
离玟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滑。“因为当时有人跟我说,玟阙的老板一直没露面,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我后来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江城。我想着,如果有一天我决定来江城做事,我不想临时找地方住。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地方。”
他没有说“我来江城做事是为了接近你”,也没有说“我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已经在想你了”。但那句话“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已经足够——他在知道玟阙之前就已经查过了,他在看到那个注册地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他在自己都不知道“宋曜霁就是宋曜霁”的时候,就已经在靠近他了。
宋曜霁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离玟,目光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缓慢地流动——离玟认识了他那么久,但这一刻他看不太懂那个眼神的全部内容。大概是“原来你比我想象中更早就在往我这里走了”和“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叠在一起。
“你买了这套房子之后,来过几次?”宋曜霁问。
“交房那一次,装修的时候来过三次,家具进场来了一次,然后就是今天。”离玟说,“算上今天,一共六次。”
宋曜霁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戳到了。他转过身往阳台方向走。拉开玻璃门走出去,江风迎面扑过来,深秋傍晚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他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看着暮色从江对岸的天际线开始铺展过来。
离玟从客厅走出来,走到他旁边,也靠上了栏杆。
“你笑什么。”
“六次。”宋曜霁说,“你买了套房子,自己只来过六次。你是在等什么人来看它吗?”
离玟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宋曜霁的侧脸,暮色把他的轮廓染成一层柔和的暖黄。江风吹过来,把宋曜霁前额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是。”
宋曜霁偏头看他。
离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在等一个能让我愿意自己来第七次的人。”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江面上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被风吹散了。宋曜霁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转了个身面对着离玟,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了。
“你如果自己来第七次,”宋曜霁说,“那第八次我陪你。”
离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人可真会讨价还价。”
“跟你学的。高二你教我英语的时候说过,任何条件都要争取附加条款。”
离玟想起来了。高二那年他确实说过这句话,课间休息的时候宋曜霁趴在桌上问他“你觉得我这次英语能考多少”,离玟说“你能考一百二但你只想考一百分,所以我不给你估”,宋曜霁说“那你给我加一条呗,如果我考到一百二,你请我吃一周的栗子”。离玟说“你这人还会讨价还价”,宋曜霁说“跟你学的”。
那是十六岁的一个普通课间。十六岁的他们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他们说了那些话,那些话变成了现在站在阳台上、隔着八年的距离又重新起效的旧密码。
“你还没参观完。”离玟转身往客厅走,“卧室在那边,浴室在走廊尽头,书房——”
“还有书房?”
“你不是看到了,书架后面那道门,那间就是。”离玟推开那扇门,侧身让宋曜霁看——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墙面是一整面半空的浅色书架,只有最中间一层摆了一些书。宋曜霁注意到那些书大部分是法律专业书,其中夹杂了两本建筑学入门教材。他走过去把那两本书抽出来翻了一下,书页还很新,但书脊有折痕,是翻过几次的样子。
“你学法律的,看建筑学教材做什么?”
离玟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当时有人跟我说土木工程是男人的浪漫,我就想看看有多浪漫。”
宋曜霁把那本书放回原位,偏过头看着他:“那人跟你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高中吗?”
“不是。”离玟说,“去年。有人跟我说的。”
宋曜霁手停在书脊上没有松开。他看着书页上折痕的角度,忽然明白了——去年,“玟阙”正好开始进入深城市场的视线,有人把“玟阙老板的公开简历”递给了离玟,那份简历上写了“土木工程硕士”。离玟大概在看完那份简历之后的某个周末,路过书店,走进去买了这两本书。
他没有拆穿这个时间线。他只是把那两本书抽出来拿在手里:“这两本借我。”
“你拿回去吧。”离玟说,“本来就买给你的。”
宋曜霁把那两本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书房,又逛了一圈客厅。他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几只干松果。然后他走到书架前面,目光掠过那些法律书籍的标题,其中一本旧版法典的封面上贴着一枚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深城某区法院的地址和日期——那是离玟第一场独立出庭的案子,日期是两年前。宋曜霁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把那个标签上的年月日在心里换算了一遍。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那时候他的公司刚刚拿到了第一个过亿的项目,他在工地待了三天没回家,第三天晚上站在还没竣工的楼顶看深城方向的天际线。他不知道那一刻离玟正坐在被告代理席上,手边放着一本法典,封面上贴着他那场案子的标签。
他忽然觉得,这八年并没有被彻底浪费。他们各自走了很远的路,然后在同一个时刻,凑巧都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的方向。
“你看完了吗?”离玟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我看了一眼冰箱,里面只有鸡蛋和速冻饺子。你饿不饿?”
“饿。”
“那我去楼下超市买点菜,你等我。”离玟拿起外套,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把那两本书放下也行,不用一直夹着。”
宋曜霁低头才发现那两本书还夹在胳膊底下,动作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把它放到了茶几上,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暮色。
离玟回来的时候拎了两个袋子,里面有蔬菜、豆腐、半条鱼和一盒牛肉。他换了鞋,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火做饭。宋曜霁没有坐在客厅等——他跟着进了厨房,靠在料理台旁边,看着离玟洗菜、切菜、热锅。油烟机的嗡鸣声盖住了大部分声音,两个人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是沉默,但那种沉默和他自己独处时的沉默不一样——有人在旁边沉默的时候,空气会被分摊成两半,每口呼吸都轻一些。
饭做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三菜一汤。宋曜霁夹了一筷子豆腐,嚼了两下,说了一句:“这个比你在公寓那次做的好吃。”离玟说“因为电磁炉不一样”,宋曜霁说“别找借口,你进步了”。离玟没接话,但低头喝汤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饭吃到后半段,宋曜霁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夏屿?”
离玟也抬了头。宋曜霁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角。夏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背景音的嘈杂,像是站在街上打的:“你们俩吃饭呢?”
“听出来了。筷子声。你们在哪儿吃?食堂?”
“离玟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夏屿的声音传过来,语气里没有问号:“他那房子,我上次去的时候窗台那盆薄荷还没长起来,现在应该满盆了吧?”
离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薄荷——确实已经长得满盆了。“你上次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路过江城,在你那儿睡了一晚。你那个密码锁反应还挺快的,比我家的快。”夏屿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讨论的事,“窗台那盆薄荷我给你浇了水,不过看它长势,没我浇那一下估计也能活。”
宋曜霁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夏屿有离玟房子的密码,还进去住过,而离玟显然完全知情,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这说明这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
“你到我那儿也不跟我说一声。”离玟说。
“跟你说什么,你有钥匙我也有钥匙,咱们俩谁的房子还不一样了。”夏屿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了不说这个了。我打电话是跟你们说一声,许砚下周来江城签售,我跟他一块儿。到时候你们请吃饭,地址我定了再发你们。”
“行。”
“还有一件事,”夏屿的语气稍微收了一下,“肖久过几天也来江城办事,但她不一定找我,可能会直接找你们。她这个人自己会安排行程,你们别催她。”
肖久。离玟夹菜的手停了一瞬——他记得这个名字。那个在德国给宋曜霁工作、帮他度过最艰难时光的人,那个被宋曜霁在电话里叫“肖姐”的人。夏屿说到她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和前面聊薄荷、聊密码锁、聊许砚签售的节奏一样平。“她来了跟我说。”宋曜霁说。
“行,那你们吃吧,不打扰了。”夏屿挂了。
电话断了之后,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宋曜霁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离玟碗里:“鱼凉了不好吃。”
离玟低头吃了那块鱼。他听到夏屿提到肖久时的语气自然如常,听到宋曜霁回答“她来了跟我说”时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他把那块鱼咽下去之后,才在脑子里把那条信息放下——来就来吧,到时候当面跟她说句“谢谢”,谢谢她当年在德国给宋曜霁那份工作。
吃完饭离玟在厨房洗碗,宋曜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那两本借来的建筑学教材。客厅只开了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暖黄,把书架和茶几的影子拉得很长。离玟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宋曜霁侧躺在沙发上,书摊在膝盖上,眼睛已经半闭了。他走过去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宋曜霁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声“没睡着”。
“没睡着你去床上躺。卧室的被子是新晒的。”
“你家的被子晒过了?”
“前天晒的。本来打算自己睡,没想到今天有人来。”
宋曜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前天就知道我今天会来?”
“不知道。”离玟说,“但我昨天睡醒的时候想了一下,如果今天能带你来看这套房子,你会开心。”
宋曜霁没有说话。他坐起来,看着离玟站在沙发旁边的样子——客厅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肩线上勾了一道金色的边。他把那本建筑学教材合拢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经过离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今晚我睡这里?”
“客房还没铺床。你睡主卧,我睡沙发。”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主卧多大?”
“够睡两个人。”
宋曜霁看着他。离玟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嘴里出来。宋曜霁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那你还站着干嘛。”
离玟跟着他进了主卧。窗帘没有拉,江面的夜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比公寓那边要亮一些——楼层更高,视野更开阔,整条江都在眼底。宋曜霁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色,离玟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动。
然后宋曜霁转过身,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伸手扯了一下离玟的衣角:“你这件衣服皱了。”
“穿了一天了。”
“那就脱了。”
离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扯住的衣角,然后往前走了半步,抬手碰了一下宋曜霁的手腕。那道疤的位置他已经认得很熟了——指腹顺着疤痕的走向滑过去的时候,宋曜霁的手轻轻翻了一下,掌心朝上,回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把他牵进了卧室深处。
那天晚上他们在离玟那套面朝江城、他来过六次的大平层里,待了很久。落地窗外的江面在夜色中安静地流淌,对岸的灯火碎成无数细密的光点。他们从卧室到窗台,再到客厅沙发扶手上的短暂休息,最后又回到了卧室,被子从床尾滑落到地板上没有人去捡。
后半夜离玟靠着床头,宋曜霁侧躺在他旁边,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上,手指松松地扣着他的睡衣边缘。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在说话。江面上偶尔有一艘夜航船驶过,船灯在窗帘缝隙里缓缓移过去又移走。
“你买这房子的时候,”宋曜霁的声音低低的,贴着离玟的肋骨传过来,“夏屿知道吗?”
“他知道。”离玟说,“从挑楼盘开始就知道。”
“他帮你挑的楼盘,帮你盯的装修,还替你浇了薄荷。”宋曜霁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淡,没什么起伏,“他是不是比你更清楚你家每一块地砖的颜色?”
离玟低头看了他一眼。宋曜霁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在他腰侧。“他是比我先知道这件事的人。”离玟说,“但他也是比谁都希望你来看一眼这套房子的人。他替我浇水那盆薄荷,就是为了你来看的时候它还绿着。”
宋曜霁没有回答。他把搭在离玟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那你明天早上叫醒我。”他说,“我要看看你家的太阳是不是真的能晒到枕头。”
离玟笑了一下。“好。”
两个人终于都闭了眼。江面上的夜光在窗帘外面缓缓转动了一个角度,整座城市沉入了深秋最安静的时刻。书房里那两本借出去的建筑学教材并排躺在茶几上,封面上印着的工程图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厨房台面上的薄荷叶子垂下来,沾着傍晚浇过的水珠,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宋曜霁睡着之后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离玟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听着他的呼吸,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今天带宋曜霁来看这套房子的时候,忘了告诉他一个细节。
他买这套房子的顶层楼台朝北的位置,能看到宋曜霁公司楼顶“玟阙”两个字。每天晚上亮灯的时候,他如果站在那个方向望过去,正好能看到那两个字的轮廓。那两个字是他所有“为什么要在这里买房”的答案里,最具体的那一个。
他没有说。今晚太满了,这句话可以留着。他留着这句话,留着那瓶没开封的辣椒,留着茶几上那两本建筑学教材的折痕,留着以后无数个慢慢摊开的时刻。他闭上眼睛之前,把那个顶楼台的方向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确认那里可以望到“玟阙”两个字的灯光。
然后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果然从床尾一直晒到了枕头。离玟醒来的时候宋曜霁还在睡,面朝着他的方向,半张脸埋进枕头里,露出后颈上昨夜的几处淡淡痕迹。离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只是翻身下了床,赤脚走到厨房,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上。
他站在窗台边等粥烧开的时候,手机响了——夏屿发来一条消息:
“肖久今天到江城。她没跟我说具体几点,但她说到了会找你们。”
离玟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卧室方向传来被子翻动的声响,大概是宋曜霁醒了。离玟回头对着卧室门的方向说了一句:“粥好了。豆浆也有。你起来洗把脸,晒太阳。”
卧室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嗯”。
离玟转过身,把粥盛进碗里。窗台上那盆薄荷被早晨的阳光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他端着两碗粥走向餐桌的时候,脑子里肖久那条信息轻轻荡了一下——今天到。到了会找你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到她的消息,也不知道她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先不想了。今天早上的阳光很好,粥刚好不烫,宋曜霁还在他的卧室里赖床,他有一整个白天可以用来等那碗粥凉透。
窗外的江面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远处的“玟阙”两个字还在楼顶上,白天不亮灯,但轮廓清晰。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