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他》贰X玖

37、守岁 大结局下

　　除夕那天深城出了太阳。

　　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离玟先醒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宋曜霁还在睡，面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昨晚两个人挤在一米五的床上，肩膀碰肩膀睡了一夜，谁也没有翻到床下去。离玟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里他母亲已经在厨房忙了。灶台上炖着一锅汤，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在厨房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他母亲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起了？去把你爸叫起来，让他去买点葱，家里的用完了。”

　　离玟走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了”。他转身去洗漱，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他母亲把一碟炸好的春卷放在餐桌上。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烫了嘴。

　　宋曜霁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用水压了压，看起来规规矩矩的。他走到厨房门口跟他母亲打了声招呼，他母亲正在切菜，偏头看了他一眼，说“桌上有粥，自己盛”。宋曜霁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离玟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吃早饭，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和客厅里电视开着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稳定的背景。

　　他父亲从外面买了葱回来，手里还多拎了一袋橘子和一盒糖果。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报纸。过了一会儿他偏头看了宋曜霁一眼。

　　“你今天下午有没有事。”

　　“没有。”

　　“那你帮我贴一下春联。门口那副去年的掉了，今年换新的。”

　　宋曜霁说好。离玟偏头看了他父亲一眼，又看了宋曜霁一眼。宋曜霁的表情很平，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他父亲低下头继续看报纸，嘴角那个弧度比昨天大了一点点。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夏屿的电话打到了离玟手机上。

　　“你们在深城了吧。”夏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能听到许砚在旁边的说话声，听不太清。

　　“昨天到的。”

　　“我们也是昨天到的。许砚他爸妈过来了，中午在家吃的饭。晚上你们那边怎么安排的。”

　　“在家吃。我妈做了年夜饭。”

　　“那吃完之后出来走走。江边有个灯会，许砚说想去看看。你们也来。”

　　离玟偏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宋曜霁——他正站在门口贴春联，他父亲在旁边扶着凳子。离玟对着手机说：“行。吃完联系。”

　　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宋曜霁正踮着脚把上联往门框上贴，他父亲在下面扶着凳子，仰着头看着门框上的位置，说了句“左边高了一点”。宋曜霁往下移了一点点，又问“现在呢”，他父亲说“行了”。离玟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他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年夜饭是傍晚五点半开始的。桌上摆了八道菜，他母亲的手艺比平时更好，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炸春卷、卤味拼盘，还有一锅炖了一下午的老火汤。他父亲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宋曜霁倒了一杯。宋曜霁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父亲问“还行吗”，宋曜霁说“好酒”。他父亲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他母亲给宋曜霁夹了两次菜，一次是鱼，一次是排骨。宋曜霁低头吃了，没有推辞。离玟坐在他旁边，碗里也堆了不少他母亲夹的菜。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母亲偏头看着宋曜霁。

　　“你那个公司，明年有什么打算。”

　　“接着做。有几个新项目在谈。”

　　“那你跟离玟，以后是打算在江城定居还是两边跑。”

　　宋曜霁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了离玟一眼，然后看着他母亲。“目前是江城。他律所那边已经稳定了，我公司在那边。两边跑也可以，看情况。”

　　他母亲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父亲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鱼放进碗里，说了一句“江城挺好”。这大概是整顿饭里他说过的第三句话。离玟看了他父亲一眼，他父亲低下头继续吃鱼，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但离玟注意到他夹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吃完饭之后离玟帮着母亲收碗。宋曜霁把碗筷端到厨房门口，他母亲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你坐着吧，今天过年”。宋曜霁没有坐，站在厨房门口把碟子递给她。离玟在旁边擦桌子，他母亲洗碗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话比上次多。”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离玟一个人听。

　　“嗯。”

　　“你爸昨天晚上跟我说，这孩子还行。”

　　离玟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他母亲一眼，她正低头洗碗，侧脸被厨房的灯照着，表情和平时差不多，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了一些。离玟没有接话，把抹布洗了挂好，转身走出了厨房。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两个人出门去江边。深城的除夕夜比江城暖和一些，街上的人不少，大多是全家出来的，大人牵着小孩，手里拎着灯笼和气球。离玟和宋曜霁沿着街道往江边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江边步道入口的时候，离玟远远看到了夏屿和许砚。

　　夏屿站在一棵老榕树下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许砚在他旁边，围巾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去半截。两个人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大概是灯会的导览图。夏屿先看到了他们，抬手挥了一下。离玟和宋曜霁走过去，四个人在榕树下面碰了面。

　　“你们吃得这么快。”夏屿说。

　　“我妈做饭早。”离玟说。

　　“我们那边也吃完了。许砚他爸妈在酒店休息，我们俩出来转转。”夏屿偏头看了宋曜霁一眼，“你那个案子后面怎么样了。”

　　“经侦那边在走程序。郑坤的洗钱案牵扯比较大，可能要拖到年后。”

　　“他哥呢。”

　　“被停职了。审查期间不能履行职务。”

　　夏屿点了一下头。“那就行。这条线算是断了。”

　　四个人沿着江边步道慢慢走着。灯会在步道的中段，路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和彩灯，把整条路照得暖融融的。许砚走在夏屿旁边，偶尔停下来拍一张照片，夏屿站在旁边等他。离玟和宋曜霁走在后面几步的位置，两个人的步频一致，不紧不慢的。

　　走到灯会入口的时候人多了起来，路边有摆摊卖糖葫芦和棉花糖的，还有几个小孩在放手持的烟花棒，细细的火花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许砚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挑了一盏，夏屿付了钱，许砚提着那盏花灯走在前面，灯光在他脸上映了一层暖橘色的柔光。

　　“许砚那本新书卖得怎么样。”宋曜霁开口。

　　“加印了。”离玟说，“他前天发消息说出版社通知加印了两万册。”

　　“那他还挺高兴的。”

　　“高兴。夏屿说他这几天走路都在哼歌。”

　　宋曜霁偏头看了一眼前面夏屿和许砚的背影。夏屿走了一步侧身帮许砚挡了一下旁边跑过来的小孩，许砚偏头跟他说了什么，夏屿低头笑了一下。两个人的步调一致，和离玟宋曜霁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以前过年都怎么过的。”宋曜霁问。

　　离玟想了一下。“在深城的时候，三十晚上跟我爸妈吃顿饭，吃完回自己房间看案子。后来搬到江城，年三十有时候在律所加班，有时候一个人在家。”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不一样。”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灯会的主路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夜色里连成一条彩色的长带。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前面的人群停下来等红绿灯，四个人也在路口站住了。许砚偏头看着离玟和宋曜霁交握着的手，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夏屿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花灯换了一只手提着。

　　绿灯亮了。四个人穿过斑马线。走到对面之后夏屿和许砚要往酒店的方向走了，离玟和宋曜霁继续沿着江边步道往家的方向走。四个人在路口分开，各自朝各自的方向走了一段之后，离玟回头看了一眼——夏屿和许砚的身影在灯笼的暖光里缩成了两个并排的小点，正在慢慢变小。

　　“你跟他们说了我们明年还来吗。”宋曜霁问。

　　“没说。明年再说。”

　　两个人沿着江边步道走了一段。深城的除夕夜江面上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在夜空里炸开又落下去，把江面照得忽明忽暗。离玟站在步道边上看了一会儿烟花，偏头看着宋曜霁。路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宋曜霁的轮廓勾了一道暖黄色的边。

　　“你今天在我家贴春联的时候，”离玟说，“我爸跟你说‘左边高了一点’，你往下移了一下。”

　　“嗯。”

　　“我小时候跟他一起贴春联，他也是这么说的。先贴上去，然后说左边高了，往下移一点。移完了说行了。”

　　宋曜霁偏头看着他。“你爸今天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路上开了多久，第二句是公司行情怎么样，第三句是贴春联。”

　　“第四句是‘江城挺好’。”

　　宋曜霁没有接话。两个人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远处江面上最后一朵烟花炸开之后散了，夜空中只剩下几颗稀疏的星子。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移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宋曜霁偏头看着离玟。

　　“明年过年。”他说。

　　“嗯。”

　　“还来。”

　　“嗯。”

　　两个人穿过斑马线，往家的方向走。深城的除夕夜渐渐安静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只剩路灯和远处偶尔升起的烟花。两个人走进小区单元门的时候，声控灯亮了。离玟走在前面，宋曜霁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落在楼梯上。五楼到了，离玟抬手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他母亲站在门后，还穿着下午那件毛衣。

　　“回来了。外面冷不冷。”

　　“还行。”

　　“进来吧。汤还温着，喝一碗再睡。”

　　两个人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灯开着，他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杯热茶。看到他们进来偏了一下头，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茶几上摆着两碗热汤，白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灯下散成薄薄的一层雾。

　　离玟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一碗。宋曜霁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另一碗。他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父亲旁边坐下来。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着春晚的重播。没有人说什么话，但客厅里的空气是暖的，混着汤的热气和水果的淡香。

　　离玟低头喝了一口汤。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宋曜霁——他也正低头喝着汤，侧脸被客厅的灯照得柔和而清晰。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汤。碗里的汤是温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窗外的深城夜色安静地铺展着，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又散了。客厅里暖黄的灯照着四个人围坐的身影，茶几上两碗热汤的白气缓缓升起来，在灯下散开又合拢。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计时，数到一的时候窗外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被风拉远了，在夜色里闷闷地响了一小会儿。

　　旧年的最后一朵烟花在窗外散尽时，他终于不用再等了——他等的人，正在身旁，低头喝一碗热汤。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