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他》贰X玖

30、清算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九点，宋曜霁把孙副主管叫进了办公室。

　　孙副主管进来的时候脸色如常，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来汇报工作的。他坐在宋曜霁对面那把椅子上，把文件夹打开放在桌面上，等着宋曜霁先开口。

　　宋曜霁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副主管，目光不锐利，只是平稳地落在他脸上。离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份打开的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孙副主管偏头看了离玟一眼，不认识他，但看到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心里大概有了数——如果是普通谈话，宋曜霁不会让一个外人坐在旁边。

　　“孙主管，”宋曜霁开口了，“上个月十五号你在公司？”

　　孙副主管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在。那天我正常上班。”

　　“那天有一笔八百六十万的工程款从公司账户转出，收款方是瑞和建材。瑞和不在我们供应商名录里。转账的审批单上有我的电子签名，但那几天我在德国。”

　　孙副主管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拍。很细微的变化，但离玟注意到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从文件夹边缘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不太清楚这笔转账。”孙副主管说，“南城项目的采购审批我经手了一部分，但这笔钱不在我的审批权限里。”

　　宋曜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系统权限日志，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这是转账当天公司内网的登录记录。你的账号在上午十点十七分登录了系统，十点二十四分生成了那笔支出的审批单，十点三十分审批通过。之后你的账号在十一点零三分注销登录。全程不到一小时。”

　　孙副主管低头看着那份日志，没有说话。

　　“你账号登录的IP地址是采购部办公区的一台电脑。那台电脑的工位号是A-07。你的工位。”

　　孙副主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低着头看着那份日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宋曜霁。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稳的。“宋总，那笔钱我确实经手了。但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有人在背后指使。”

　　“谁。”

　　“郑坤。”

　　宋曜霁和离玟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宋曜霁靠在椅背上，没有打断他。

　　“郑坤在两个月前找到我，说如果我帮他做一笔账面上的操作，他就给我一笔钱。我当时家里出了点事，需要一笔现金。他让我用你的签名模板伪造审批单，把一笔工程款转到他指定的供应商账户。那笔钱他转走了，给了我二十万作为报酬。剩下的他拿走了。”

　　“你跟郑坤怎么联系的。”

　　“他给我一个手机号，让我用那个号跟他单线联系。转账之后他让我把手机号销毁了。我照做了。”

　　宋曜霁沉默了几秒。“你现在还能联系上他吗。”

　　“联系不上。他说事成之后会给我尾款，但转账之后那个号码就打不通了。”

　　离玟在旁边把孙副主管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笔记本上。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画比平时潦草但清晰。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偏头看着宋曜霁。

　　宋曜霁看着孙副主管。“你说的这些，愿意写下来吗。”

　　“愿意。”孙副主管说，“我知道我犯事了。如果写下来能减轻处罚，我愿意配合。”

　　宋曜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放在桌面上。孙副主管接过去，低头开始写。他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的字迹有些歪斜，但每一行都写清楚了时间、金额、联系方式和郑坤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推回给宋曜霁。宋曜霁看了一遍，递给离玟。离玟接过来也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你今天先回去。”宋曜霁说，“正常工作，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后面如果需要你配合调查，我会通知你。”

　　孙副主管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椅子扶手稳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宋曜霁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离玟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偏头看着宋曜霁。

　　“郑坤。”离玟说，“他断供不成，就转从内部下手。手法比上次更隐蔽。如果不查账，这笔钱会一直挂在供应商名录外面，年底审计之前不会有人发现。”

　　“他上次撤了之后我以为他收手了。”宋曜霁说，“没想到他换了条路。”

　　“他上次撤是因为他哥被盯上了。但他自己不甘心。他等了一个月，找了一个更安全的切口——不碰供应链，碰内部账目。如果他成功了，八百六十万只是第一笔。他后面可能还有第二笔、第三笔。等年底你发现的时候，窟窿已经大了。”

　　宋曜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孙副主管刚才写的那张纸上。字迹歪斜但每一行都清晰可辨。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昨天说证据链已经够立案了。”

　　“现在更够了。孙副主管的自述加上银行流水加上系统日志，链条完整。郑坤那边，如果能追到那笔钱的去向和他跟孙副主管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就可以把他拉进来。”

　　“那笔钱转到了瑞和建材的账户。瑞和是郑坤表弟名下那家公司。钱到账之后当天就被转走了，分了三笔转到三个不同的个人账户。我让老周查了那三个账户的户主——两个是郑坤的亲属，一个是空壳公司的法人。”

　　“那就够了。”离玟说，“今天下午我把材料整理出来，明天可以递到经侦那边。孙副主管愿意配合的话，他的证词可以指证郑坤是主谋。经侦立案之后，郑坤上次那些动作也可以并进去查。”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面。午前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江面照得一片浅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离玟。

　　“你昨天说如果孙副主管慌了，那就是第一种情况——他自己缺钱。如果他稳，那就是第二种——有人在背后指使。你判断对了。”

　　“昨天下午老周约谈的时候他慌了。说明他心虚。但他说出郑坤的名字之后反而稳了。因为他知道交代了就能减轻。”

　　“你昨天下午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写那个判断。”

　　“我写判断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用上。”离玟说，“但写了总比不写好。”

　　宋曜霁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把孙副主管写的那张纸叠好夹进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锁上。他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窗外的江面，然后开口：“你今天下午整理材料。我让老周把银行那边的追溯记录调出来。明天一起递。”

　　“行。”

　　“递之前你跟经侦那边联系一下，看他们需要什么格式。”

　　“我知道流程。”

　　宋曜霁偏头看着他。“你以前办过这种案子吗。”

　　“办过。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都办过。流程熟。”

　　宋曜霁没有接话。他看着离玟坐在沙发上翻笔记本的样子——他正把刚才记的内容逐条跟孙副主管的原话核对，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很稳。宋曜霁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翻开了桌面上另一份文件。

　　两个人各自在宋曜霁的办公室里安静地做各自的事。窗外的江面上午后的光从浅灰转成了暖白，时间在翻页和记录的间隙里慢慢往前走。偶尔有一艘货轮从江心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在办公室的窗户上碰了一下又散了。

　　下午离玟回自己办公室整理材料。他把孙副主管的陈述、银行流水、系统日志和瑞和建材的工商信息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一份材料附上对应的法律条文和适用说明。他把文件装订成册，做了两份副本，一份留底，一份准备递出去。

　　整理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江面上的光已经开始往西偏了，颜色从暖白转成了浅金。他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整理。最后他把那份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拿起手机给宋曜霁发了一条消息：整理完了。明天上午可以递。

　　宋曜霁回复：你过来一下。

　　离玟拿着册子走到隔壁。宋曜霁正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文件，看到他进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离玟走过去坐下来，把册子递给他。宋曜霁接过来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完之后他把册子放在茶几上，偏头看着离玟。

　　“你整理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完整。”

　　“法律文书需要什么格式我就怎么排的。经侦那边一看就明白。”

　　“今天辛苦你了。”

　　离玟偏头看着他。“你今天说了两次谢谢。”

　　“第一次是昨天。今天说了一次。”

　　“你今天说了两次。上午一次，现在一次。”

　　宋曜霁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你记这么清楚。”

　　“你平时不说谢谢。你今天说了两次，说明你心里有事。”

　　宋曜霁没有否认。他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册子封面上。“郑坤上次断供的时候，我以为处理完就结束了。现在他又从内部捅了一刀。我在想，他会不会还有第三刀。”

　　“他第三刀之前会被拦住。明天材料递出去，经侦立案之后他的银行账户会被监控，他表弟那家公司也会被查封。他没有了操作空间。”

　　“你觉得够吗。”

　　“够。”离玟说，“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商业层面的博弈，你留了后手但没追究。这次是他主动把钱转出去了，触犯的是刑事法律。一旦立案，他哥也保不了他。”

　　宋曜霁偏过头看着他。窗外的光从浅金转成了暗金，江面上的颜色正在一点点沉下去。他看着离玟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明天跟我一起去经侦那边吗。”

　　“去。材料我递，你在外面等。”

　　“为什么你在外面等。”

　　“因为递材料的人需要是代理人。你是当事人，不适合直接递。我以律师身份递，程序上更顺。”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他把册子递回给离玟，离玟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江面。对面楼顶“玟阙”那两个字在暮色里亮了起来，白白的，隔着江面清晰可见。

　　“明天递完之后，”宋曜霁说，“就交给经侦了。剩下的等他们查。”

　　“嗯。”

　　“那这件事就算完了。”

　　“算完了。”

　　宋曜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离玟。“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不做鱼了。今天换一样。”

　　“换什么。”

　　宋曜霁想了想。“面条。我煮面。”

　　“行。”

　　两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离玟拿着那本册子，宋曜霁关了办公室的灯，两个人一起走出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走进去，宋曜霁按了负一层。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电梯下降的时候离玟靠在轿厢壁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他们公司的标识和那行“内部材料”的字样。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行是孙副主管签名和日期。他合上册子，把它夹在腋下。

　　电梯到了一层停了一下，门打开，没有人进来，又合上继续下降。宋曜霁偏头看了离玟一眼，他的侧脸被轿厢顶灯的白光照得清晰而柔和。离玟感觉到那道目光，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隔着轿厢里那一道窄窄的空隙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然后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

　　地下停车场的灯管发着冷白色的光。宋曜霁的车停在老位置，两个人上了车，宋曜霁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把街道照成了暖黄色的长条。离玟把那本册子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和行人。宋曜霁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路面，没有说话。车厢里很安静，暖风机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响混在一起，稳定而均匀。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