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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灶王爷不开口 腊月二十三 ...

  •   腊月二十三那天,天黑得扎眼。

      北风从巷子口刀子似的刮进来,贴着青砖墙根一路蹭,钻进裤腿里,像一把钝刀子沿着迎面骨慢慢地削。镇上家家户户都在送灶,门缝里挤出糖瓜融化的甜腻、黄香的烟火气,还有炖肉时翻滚出来的肥油腥味。小孩子攥着芝麻糖满街撒欢,踩得薄冰咯吱咯吱响。

      只有西街尽头的陈家老宅,死寂得不像过年。

      那宅子门脸窄,吃水却深。两扇黑漆大门常年闭着,门环上缠的红布早就被风雨吃透,泛出一种干涸了多年的恶心暗红。门楣下挂着两盏纸灯笼,一盏灭了,另一盏里只剩豆大个火星,照得门口的石狮子眼窝发黑,像两个窟窿。

      我是去送年画的。

      我舅舅开纸扎铺,每年小年,都要赶制一批灶王像、门神和纸马。陈家今年要得最晚,天擦黑才派人传话,说旧灶王像该揭了,让我送张新的过去。

      临出门,舅舅把年画卷好塞进我怀里,冷不丁按住我的肩膀。
      “送到厨房就走。别讨茶,别多嘴,眼珠子别乱晃。”
      我愣了愣:“为什么?”
      舅舅拿浆糊刷子在碗沿上狠刮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陈家的灶,被脏东西糊住了。”

      我那年二十出头,浑身上下只有胆子是硬的,听了只当老人家忌讳多。可真走到陈家门前,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整条街都有人气,偏偏这宅子静得像个坟包。风一吹,门环轻轻磕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倒像是从屋里传出来的叹气。

      开门的是个老妈子。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眼珠子却黑得发亮,穿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灰布棉袄,袖口黏着一层干透的面粉。见我怀里抱着的红纸,她一言不发,侧身把我让了进去。

      一跨过门槛,一股怪味就扑了过来。
      不是霉味,也不是药渣味,倒像是糊了锅底的猪油,混着烧焦的头发,又腻又生,死死地粘在鼻腔里。前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抄手游廊下挂着几盏惨红的灯笼,照在地上,红一块,黑一块,像案板上洇开的血水。

      老妈子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前头引路。宅子深得邪乎,穿过两道天井才瞧见后厨。一路上没撞见半个人影,只听见偏房里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每当我们经过,那咳嗽声便戛然而止,活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厨房在老宅最深处。

      一推门,一股黏糊糊的热气扑面而来,可古怪的是,灶膛里分明没生火。一口大铁锅冷冰冰地扣在灶台上,锅沿结着一层厚厚的陈年油垢。

      我一抬头,心口猛地一缩。

      那面贴灶王像的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旧纸。新旧叠着新旧,一张压一张,最外层的那张早就被烟熏得漆黑剥落,只剩灶王爷的一双眼珠子还算干净,细长、阴鸷,直勾勾地盯着锅台。

      按老规矩,小年送灶,得把旧像揭下来烧掉,好让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可陈家墙上这些旧像少说攒了二十几张,边角卷曲,纸面潮软,像一层层烂在墙上的死人皮。

      老妈子把灯搁在灶台上,木然道:“贴吧。”

      我抽出新画,下意识伸手去揭最外面那张旧纸。指尖刚碰上去,我便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墙是热的。
      那不是灶火烘出来的燥热,而是像活人的皮肉,带着一种黏糊糊的体温,底下甚至隐隐有微弱的、一下一下的颤动。

      我咬咬牙,用指甲抠开旧纸的一角。纸刚离墙,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齁甜味瞬间喷了出来,那甜味底下,还死死压着一层隔年的血腥。

      旧纸后面,露出一抹极其刺眼的暗红。
      我转头去看老妈子。她站在门槛边,脸一半被灯火照着,一半塌在黑暗里,嘴唇动了动:
      “别揭。”
      我手僵在半空。
      她死死盯着那面墙,声音抖得像筛糠:“新像覆上去就行,旧的……动不得。”

      我心里直发毛,不敢再逞强,赶紧给新年画刷上浆糊,结结实实地糊在最外层。纸面刚抹平,冷冰冰的灶膛里突兀地响了一声。

      “咚。”

      像是有只没肉的手,在里头用指节狠狠敲了一下锅底。

      我低头看去,灶膛里黑黢洞洞的,连个火星子都没有。可一股冰凉的阴气却从灶口慢慢吐了出来。刚贴好的新灶王像被这阴气一熏,纸面竟缓缓鼓胀起来,画上灶王爷的那张脸,像是活了过来,要从墙里挣脱而出。

      “扑通。”

      身后的老妈子突然跪下了。她跪得极狠,膝盖骨磕在青砖地上,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她冲着灶台疯狂地磕头,嘴里神经质地念叨:“老爷,今儿个小年,吃了糖瓜就上路。好话多说,坏话……坏话一个字也别讲……”

      这本是祈福的吉利话,可从她嘴里挤出来,倒像是关门放狗时,在求一个恶鬼闭嘴。

      “咚!”
      灶膛里又是一声,震得锅台上的灰尘扑扑往下落。

      紧接着,那只沉甸甸的铸铁锅盖,竟然自己动了。它像是被锅里什么沸腾的东西顶着,慢慢向旁侧错开了一线。一缕灰白色的浓雾从缝隙里钻出来,厨房里明明没有火,那锅里却传出了“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
      太香了。香得诡异,香得让人胃里疯狂抽搐,可那香气里又夹杂着一股子骨髓被熬干、板油被炼焦的恶臭。

      老妈子脸色惨白,发了疯似的扑过去,整个人压在锅盖上:“不能开!不能开啊!快走!”

      我魂都吓飞了,抓起浆糊桶就往门外退。可还没跨出房门,身后那张刚贴好的新灶王像,突然传出“刺啦”一声布匹撕裂的巨响。

      纸裂了。
      灶王爷的嘴部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那绝不是被热气顶破的,那道缝开得极正,两瓣纸皮往外翻卷,露出了墙体里面黑红色的内里,活像一张闭了二十几年的嘴,被人生生用利刃豁开!

      一个苍老、尖细,却又雌雄莫辨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从墙缝里挤了出来:

      “锅里……有骨头。”

      老妈子尖叫一声,白眼一翻,瘫死在地上。

      原本死寂的灶膛里,突然亮起了幽幽的青火。那火光不见一丝热气,映得满屋青白。锅盖“哐当哐当”砸着锅沿,灰白色的蒸汽如暴雨般喷洒在墙面上。那一层层堆叠的旧灶王像被水汽泡软、剥离,一层层翘起,露出了每张纸背后,用指甲抠出来的、干涸的血字:

      【廿七年】
      【一口锅】
      【三更杀】
      【埋灶下】

      字迹扭曲凌乱,像是一只快要烂掉的手,在黑暗中一笔一划抓上去的。

      “谁在里头装神弄鬼?!”

      一声暴喝砸进厨房。一个穿长棉袍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年轻后生冲了进来,手里拎着铁锹和麻绳。这男人面色铁青,眼里全是凶光——正是陈家的当家人,陈守财。在镇上,人人提起他都得竖个大拇指,逢灾施粥,逢年捐米,是出了名的大善人。

      可他一看到那面剥落的墙,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墙上翘起的几十张纸片在青火中剧烈抖动,发出如万千毒蛇吐信般的“沙沙”声。那道豁开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陡然拔高,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家守财,腊月二十三。杀妻填灶,皮肉熬汤!”

      空气里的肉香刹那间浓烈到了顶点,几乎化为实质的尸臭,熏得人直翻白胃。

      瘫在地上的老妈子突然大哭起来:“太太啊……我不是成心瞒着的,他们拿我儿子的命扣着,我不敢说啊……”

      “闭嘴!老不死的东西!”陈守财眼眶欲裂,抄起铁锹就朝墙上的灶王像砸去。可他的铁锹还没碰上墙皮,那面墙竟诡异地渗出了一层黑漆漆的尸油。铁锹脱手砸在地上,陈守财惨叫一声,双手被那股凭空溅出的阴火烧得皮开肉绽。

      “哐当——!”

      那只压了二十七年的铸铁锅盖,终于彻底翻倒在地上。

      锅里没有汤水,也没有烂肉。
      只有满满一锅惨白入骨的黑灰。灰烬中央,颤巍巍地立着几截细长的白骨,断口平整,明显是被利斧剁开的。其中一截指骨呈诡异的钩状,指尖死死抠着锅底,到死都保持着一个想要爬出来的姿势。

      就在众人的注视下,那截枯骨,轻轻地动了一下。

      刹那间,最底层的、已经烂成烂泥的第一张灶王像从灰烬后显现出来。画上的神明早已被熏得面目全非,可在祂的身侧,却多了一个用油烟一年一年、一日一日熏出来的女人剪影。
      她跪在灶台旁,仰着头,嘴巴张得极大,像是在对着头顶的神灵,发出一场长达二十七年的无声惨号。

      门外突然锣鼓喧天,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宅子里的异动终于惊醒了外面的街坊,有人喊报官,有人扯着嗓子哭头。

      陈守财瘫坐在白骨与黑灰之间,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血肉,嘴里只剩下神经质的呢喃:“不是我……是她不认命……分家有什么好,回娘家有什么好……她不认命啊……”

      裂开的灶王像里,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一笑,冷得让满屋的喧嚣瞬间冻结。

      “认命?”
      神明不开口,开口的是沉冤的鬼。
      “你们作恶的人围着灶台吃肉发财的时候,可曾问过,底下埋着的人……要不要活?”

      没人敢应。

      那夜,陈家老宅的青火烧了整整一夜。
      说来也怪,那火只在灶膛里晃悠,没烧坏一根房梁,没燎着一丝草木。可天亮时,墙上贴了二十七年的旧纸,全化成了飞灰。灰烬散去,露出灶台正后方一个被掏空的黑洞。

      里面窝着一具残缺不全的女骨。头骨被死死顶在灶心最热的地方,手腕上还套着一只被熏得漆黑的银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兰”字。

      镇上的老人才想起来,二十七年前,陈守财原本有个结发妻子,叫柳兰。有一年小年夜突然就没了踪影。陈家当年对外放话,说这女人嫌贫爱富,跟野汉子跑了。那时候陈守财还是个穷光蛋,没人深究。可就是从那年开始,他靠着卖熟肉发了家,生意越做越大,这围墙越砌越高,灶台……也越垒越厚。

      柳兰到底去了哪,这二十七年里,不是没人起过疑心。
      只是围着肉香的人,谁也不愿意往灶膛里想。

      陈守财被五花大绑押走那天,镇上下起了盐粒一样的冻雪。他头发一夜全白了,两只被阴火烧焦的手缩在囚衣里,嘴唇乌青,不停地打着摆子。

      经过我舅舅的纸杂铺时,他突然停下脚,死死盯着我。
      “小哥儿……灶王爷昨天开恩没有?”他眼珠子凸出,声音干瘪,“祂老人家……准不准我过这个年?”

      我没搭腔。
      因为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粘着一层擦不掉的黑灰,形状像极了一只从煤烟里伸出来的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从那以后,西街的人家在小年送灶时,再也没人敢只念叨“好话多说,坏话少讲”。
      老人们点上黄香,总会颤巍巍地加上一句:
      “该说的……求老爷千万说人话,见天光。”

      后来的腊月二十三,我舅舅铺子里的灶王像总是供不应求。来买画的人神色一个比一个郑重,他们不再指望用几块糖瓜就能糊住神明和冤魂的嘴。因为谁都害怕,那双贴在厨房墙上的冷淡眼睛,会在一家人围坐吃肉的时候,看到饭桌底下,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白骨。

      那年小年夜,我回铺子很晚。
      舅舅什么也没问,只是塞给我一块冻得发硬的糖瓜。

      糖块在嘴里嘎嘣一声咬碎,甜味浓郁地化开。可不知道为什么,咽到舌根的时候,总带着那么一丝抹不掉的、泛苦的焦腥。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抬起头,看向墙上新贴的灶王像。画上的神明端坐如常,慈眉善目。可在跳荡的烛光里,我总觉得祂那张抿得极紧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祂像是在等。
      等下一个除夕,或者,等下一场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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