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揽明玥》沉予

57、第 57 章 收拢人手

　　铺面立契既定，屋舍修整，绣具采办，陈设归置，诸事次第完备，绣庄筹备紧要的招人定岗一事，明玥便提上日程。

　　苏州织造文风鼎盛，街巷里藏着无数倚仗针线为生的匠人女工，大半常年供职老城旧坊，受尽盘剥苛待，生计窘迫难言。

　　新开绣庄薪资公允，无克扣压榨的消息悄然传遍市井。

　　一时间，落魄老匠、勤勉女工、无业绣手纷纷收拾线笥绣针，络绎登门应试，只求一处安稳营生的去处。

　　明玥一人兼顾铺中琐事难免分身乏术，家中明老夫人、明母与明瑛，听闻绣庄开启招工消息，日日赶来铺中帮衬。

　　青穗更是朝夕随侍，清扫厅堂、整理绣具、誊写契约、登记人名，诸事利落干脆。

　　一家人各司其职，打理内外杂务，令铺中秩序井然，省却明玥琐碎烦扰。

　　明老夫人性情温厚，静坐侧厅闲坐，但凡见应试匠人神色惶促、言语局促，便轻声温言抚慰，缓众人紧张心绪。

　　“诸位，稍作休息，调整心绪，准备完备便可继续进行。”

　　明母熟稔织造行当，常年打理绣活器具，但凡绣线、绫罗、针具摆放杂乱，皆亲手归置整齐，时时帮着甄别绣料优劣。

　　明瑛年轻眼亮，手脚伶俐，专司清点应试人数、登记名册、收拾案台，但凡有人暗中私语窥探、神色鬼祟，皆悄悄记入心底，回身低声禀予明玥知晓，帮着分辨人心真伪。

　　“阿姐，那个穿白衣服的，手上动作熟稔。”

　　“阿姐，你快看，那人东张西望的，似乎打量着周遭。”

　　明玥抬手轻拍了拍明瑛手背，无声回应着。

　　应试之人络绎不绝，心性技艺良莠不齐。

　　有半生深耕织造的老匠人，针法老练醇厚，奈何年岁渐长，被老牌绣坊无情弃置。

　　有勤恳数年的女工，手艺精巧，却被旧坊层层压价，辛劳终年难顾温饱。

　　更有几分心性浮动，学艺粗浅的闲散绣手，听闻新庄招工宽松，妄图浑水摸鱼，投机牟利，亦混杂在应试人群之中，甚至暗藏锦云阁派来的眼线奸细。

　　明玥每日清晨准时赴铺，静坐前堂案前，待人尽数落座，从容问询各人从业履历、擅长针法、专精纹样。

　　她神色温和，耐心倾听众人谋生困顿，不疾不徐，面面周到。

　　待众人逐一叙罢境遇，堂内人声渐寂。

　　明玥缓缓起身，环视阶下众人“诸位皆凭手艺糊口，晨昏伏案，走线经年，其中辛劳，我尽数了然。”

　　“我立此绣庄，不求一时近利，唯求货品精良、商事长久、人心安稳。庄内薪资一概按件计酬，多劳多得，一无层级克扣，二无无端压价。”

　　“年末依照全年做工总量、绣品等次按劳分红，尽心做事，我必不会辜负各位辛劳付出。”

　　语毕，她示意青穗将一叠誊写工整的纸质契约全数铺开，整齐陈列于案上。

　　契约一式两份，条款明细清晰，薪资标准、做工规约、奖惩条例、分红细则、解约规矩，逐条落笔在册，字迹端正，权责分明。

　　明玥垂眸望着案上契约，徐徐补道：“今日凡愿入庄效力者，皆可立契为凭，庄内存底，个人自持，终生有效。”

　　“往后做工取酬，皆依契约行事，有据可查，有规可依，绝不凭口舌拿捏人心。”

　　众人闻言皆心头震动，旧坊从业多年，素来只有口头许诺，任凭东家随意苛扣，无处辩驳。

　　如今见白纸黑字权责分明，人人眼底皆生安定之色。

　　随后便是当堂技艺考核。

　　明玥取素绫、绣线分发众人，限定时辰，令各绣小幅兰草纹样。

　　考核重技艺，不问出身年岁、容貌家世。

　　明母在侧帮忙分理绣材、计时规整，明瑛往来巡看，记下各人做工态度与神色行止。

　　明玥逐一审阅每幅绣作，细究针脚疏密、走线平直、配色雅致、章法规整，分毫瑕疵皆无所遁形。

　　此番考核，筛选极为严明，层层甄别，不留浮杂。

　　一众应试者中，不少人针法纯熟、走线匀净，经年功底扎实，只是往日被旧坊埋没。

　　亦有女工心性沉定，做工细致，虽无惊艳天资，却无敷衍潦草。此辈心性纯诚，技艺牢靠，尽数留用。

　　另有三类人，明玥当即摒退，绝不姑息。

　　其一为技艺粗劣者，针脚紊乱、走线歪斜、配色失衡，做工潦草不堪，难堪精细织造之任。

　　其二为心性浮躁者，应试之时频频张望、心神不宁，落笔敷衍，急于求成，全无匠人沉定本心。

　　其三便是暗藏二心的墙头草，老牌绣坊安插的奸细。此辈奸细与浮动之人，应试之时手艺尚可，却无心踏实做工，频频私语窥探铺内规制、薪资底细，暗中打探招人规模，神色闪烁不定。

　　明瑛早已将此辈人行止暗暗记下，附耳细细告知明玥。

　　明玥观其行止，察其神色，审其心性，辨出真伪，知晓是老坊派来搅局的眼线，唯利是图的浮动之辈，当下直言劝退，不留余地，杜绝后患。

　　考核既毕，留存者皆是技艺精良，心性纯诚，无有杂念的踏实匠人。

　　明玥当着全员之面，将留用人名逐一公示。

　　青穗在侧高声唱名登记，条理分明。

　　明玥再度以案上纸质契约为凭，严明庄内永久规制。

　　她缓缓叮嘱众人：“织造立身，唯凭品质信义。既立契约，便需恪守规矩，诸位依规做工，我依规付酬，信义相守，方能长久。”

　　“勤恳精进、货品精良者，年终分红加厚；敷衍懈怠、粗制滥造者，依规解约；私通外坊、散播流言、扰乱庄心者，一经查实，即刻驱逐，永不录用。”

　　一众绣娘匠人俯首应诺，各自提笔立契，收好自持契约。

　　明老夫人端坐侧堂，见众人安分守礼、规制井然，唇角微含笑意。

　　明老夫人轻声道：“各司其职，各守本心，你等往后踏实度日，自有安稳光景。”

　　有老夫人温言宽慰，众人心中愈发踏实，铺内一时风气肃然。

　　安稳时日未及旬日，锦云阁等老牌绣坊见明玥广纳良匠、规制公允、人心齐聚，新庄势头渐起，心生深深忌惮。

　　为搅乱新庄根基，他们暗中遣派多名眼线，伪装成求职绣工，混入庄内伺机蛊惑，离间人心。

　　眼线混迹匠人之中，白日假意踏实做工，夜间私下串连，虚言蛊惑，“老坊薪资更高、客源更广，许诺优渥待遇。”

　　这行人怂恿庄内绣娘跳槽离去。

　　不少新晋绣娘入行尚浅、心性未定，听闻虚妄利诱，一时心绪浮动，做工失神，走线紊乱，铺内氛围日渐松散。

　　明瑛偶尔在铺中帮衬打理，率先察觉异常，见有数名绣娘私下扎堆私语、做工懈怠，神色飘忽，便即刻告知明玥。

　　“阿姐，近来庄子里有人蛊惑无度，散布谣言，令一众绣娘心神浮动。”

　　“阿瑛，阿姐省得。这样吧……”

　　明玥冷眼静观数日，看穿内里纠葛，附耳在青穗耳畔轻声言语。

　　人心初聚，最忌强硬苛责，便择午后闲暇，召全员齐聚前堂。

　　明母、老夫人、明瑛、青穗皆分立两侧，堂内静谧肃穆，一众绣娘垂首而立，各自忐忑。

　　明玥神色平和，沉稳有度，“诸位当初辞别旧坊，皆是厌弃无端苛待、薪资克扣，只求一处公允立身之地。”

　　“如今流言纷起，外人蛊惑离间，不过是忌惮此庄守信待人，匠心为本。”明玥抬手指向案上整齐叠放的全员契约，“你我信义，尽在此纸。”

　　“薪资、酬劳、分红、待遇，条条有据、月月可查。外人空口无凭的利诱，终究不如一纸实打实的信义牢靠。”

　　“庄内规矩既定，善恶奖惩，分毫分明。安心守规、踏实做工之人，我始终善待不负；心存二心、盲从流言、扰乱规制者，即刻依契处置，绝不姑息。”

　　一番坦荡言辞落地，辅以白纸黑字契约为凭，无可辩驳。

　　庄内绣娘幡然醒悟，辨明虚实，看清外人搅局的险恶用心。

　　先前心神浮动的墙头草，收心安分；暗藏庄内的眼线见人心稳固，无机可乘，再也无从挑唆，只得狼狈离去。

　　经此一番整顿，庄内杂念尽消，浮杂尽清，人心凝聚。

　　庄子里匠人皆感念明玥公允宽厚、处事分明，亦感念阖家上下温和相待，愈发尽心效力，一支技艺精良、心性纯诚、恪守信义的匠人团队，扎根成型。

　　人心既定，规制严明，明氏阖家日日到铺中帮衬。

　　青穗整理图纸、归类绣品，明母打理绣材、规整器具，明瑛清点货品、登记账目，明老夫人闲坐堂中，温厚待人，稳住铺中温和气韵。

　　绣庄正式开启常态化制绣工序。

　　明玥取出多年手绘积攒的独家绣样图纸，皆是她数载揣摩修缮的精妙纹样。

　　涵盖官府制式、高门陈设、市井配饰、外销雅绣诸般品类，章法独到，气韵端雅。

　　她逐一分发图纸，细细讲解走线次序、疏密尺度、配色分寸。

　　明玥叮嘱众人道：“我明氏庄子众人需严格依图制绣，尔等不得私改针脚纹样，严守品控底线。”

　　白日铺中沉静有序，一众绣娘伏案端坐，穿针引线，各司其职，走线规整，做工周密，满室皆是沉静匠心。

　　明玥终日坐守铺中，缓步巡看众人绣活，时时驻足指点疏漏，修正细微偏差。

　　案上常设两方木匣，一方规整叠放针脚匀净，纹样无瑕的合格绣品，精工雅致。

　　另一方单独收纳走线歪斜，疏密失当，细节潦草的残次绣品，尽数隔离，绝不混杂售卖，保全绣庄口碑。

　　暮色垂落，绣娘收工离去，阖家众人也各自归家歇息，铺中灯火温亮，便轮到明玥执掌最后一道独家收尾工序。

　　她独坐案前，只甄选精良合格品细细修缮，补全细微缺憾。

　　指尖细针轻落，于绣品边角隐秘之处，浅绣一轮温润满月纹路，线条含蓄内敛，不夺主体纹样气韵。

　　满月正中，隐绣一枚细小明字，针脚细密无痕，藏而不露，绣庄独一份的品质印记。

　　件件绣品皆经明玥亲手核验、修缮、落印，方成完整成品，准予入库陈列，对外发售。

　　晚风穿窗轻拂，吹动案边图纸，灯火映着满室精工绣品与整齐平放的契约。

　　明玥垂首伏案，静心走线，心底生出沉沉责任感。

　　昔日学艺只为立身，如今执掌一庄，阖家相助，内外同心，立规矩、守信义、清浮杂、护匠人，体恤底层手艺人的谋生艰难，守护一众众人的安稳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