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六十八章 元后 ...
-
姬夷则并没有多惊讶,表情平静,随她们一起离开。她和左相是同一辆马车,一路上,左相连眼也不眨地盯住她看。
裴守拙端坐对面,手里慢条斯理地拨弄腰间金鱼袋,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双眸似深潭,让人看不见底,只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在那种目光下,姬夷则却丝毫不惧,反而抬头冲左相一笑。
她的容貌偏冷偏淡,因而每回笑时,总有种春暖花开,冰雪初融之感,再配上面颊那颗恰到好处的小痣,让人情不自禁地随她一起笑。
见到她笑容的那一刻,裴守拙一愣,整个人都像丢魂一般。
方才的游刃有余彻底消失,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惘然。
姬夷则低头,恭敬道:“没想到,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官人,竟是左相大人,小人惶恐。”
裴守拙没有回话。像她这种等级的老狐狸,早就能做到雷打不动,面如止水。可眼下,情绪竟然一眼可见。
连思考都不用,就知道她到底为何心绪不宁。
属实没料到,左相对她的母亲会有那般深厚的感情。
自从知道洛泽是三皇子,姬夷则就已经确认,自己是那位失踪的大皇子。
反倒说,如果她发现不了,那才奇怪。有那么多线索摆在面前,不论是谁,都能联系到一起。
“……你的名字是什么?”左相的声音有些干涩。
“南吕。”姬夷则抬起头,说出自己的假名。
她很确定,左相已经查过她的身份,与其再编一个身份,不如就用已经有文书的身份。
“这个名字,是婆婆给我取的,”她浅笑,露出怀念的表情,“婆婆说,她捡到我时,正值仲秋,婆婆又姓南,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听他们说,你还有个妹妹?”
“嗯,妹妹是婆婆的孙子,后来婆婆去世,我与妹妹四处流浪,便遇上了小泽……三皇子,这才结伴来京。”
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她挚友的女儿,居然能与仇人的女儿相遇结伴。
可看着姬夷则那张脸,裴守拙却不得不信。她与挚友几乎是九分相似,笑的时候更像,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包括她腰间那枚墨玉饕餮佩,以及落泽那一枚墨玉麒麟佩,都是皇帝当初收到的生辰礼。
第一枚赐给大皇子,第二枚赐给三皇子。
至于为何一块是凶兽,一块是瑞兽,则是雍太祖认为阴阳相克,一凶一祥,相生相轮,才是世间平衡。
两块玉佩可合二为一,得一起佩戴。
当初,皇帝本是想将两块玉佩一同赐给大皇子,却被当时正得宠的皇贵幸独独要走麒麟。
直到三皇子出生,便给她佩戴
裴守拙甚至想过,是不是二者缺一,导致阴盛阳衰,才会让大皇子和元后天人永隔,让挚友离她而去。
元后名金素,金家长子,是当年京城有名的才子。
金素去世时,她也不过二十五岁。
裴守拙与她一同长大,一同进书院。她们从出生便在一起,整整二十五年,九千三百零一天。
一天不少,也一天不多。
“你对元后还有印象吗?”
“记不太清了,年幼时有过好几场高烧,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只隐隐约约记得,她与我很像,笑起来很好看。”
全是些模棱两可的话,却让人挑不出毛病。
裴守拙并没有细究,只是自顾自地陷入那段回忆中。
“阿素……也就是你的母亲,她年少成名,若不是当初被选为皇后,定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当初,你出生时,阿素很高兴,陛下也很高兴,他们为你取名承绪——沈承泽。
“你是皇室的第一个孩子,母亲又是皇后,若不出意外,你便是太子。
“可谁知,你四岁那年,阿素带你去寺庙礼佛,途中遭遇刺客。为保护你,阿素身受重伤,你也被刺客掳走。
“后来,不论我们怎么找你,都找不到,阿素又重伤不治,久卧床榻,最后……”
裴守拙再也说不下去,自从挚友去世,她便选择刻意遗忘,再也不去怀念挚友的脸庞。
可如今,那个与挚友一模一样的孩子,她挚友的孩子,骤然出现在面前,让她无法冷静。
明明当初被陷害入狱时,她都能泰然自若,明明被皇帝忌惮被皇后仇恨时,她都心如古井。
如今不过是与故人之子聊起过往,便控制不住情绪,心旌摇曳,几乎要掉下两滴泪来。
之前听宫人聊天,姬夷则还以为元后是积郁成疾才去世,没想到,竟是因为被刺客重伤去世。
“阿母……她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问出这段话时,她声音格外颤抖。
裴守拙摇头:“没有,阿素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连遗言都没有留下。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找你,可怎么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
你当然不可能知道了,姬夷则想。自己的身份本就是虚构的,自八岁起便在仙界,怎么可能被你找到。
可无论如何,她也只能说一句:“可能是缘分未到吧。如今,我与三皇子一同被找回,也是一种缘分。”
“我知你与三皇子关系不错,但未来,你和她便是敌人。”
裴守拙直接将话挑明,不希望挚友的孩子被皇后那一派所迷惑。
姬夷则故意说:“我相信小泽,她不会伤害我的,况且,我又不与她争那个位置,又怎会是敌人?”
裴守拙长叹:“太子之位,本就属于你,当年,阿素也希望你将来能成为明君。若三皇子上位,皇后会把持朝堂,大雍只会不得安宁。”
姬夷则不需要回答她的话。
她现在连身份都没确认,若是暴露出想要争皇位的心思,裴守拙一定会戒备她,怀疑她是蓄谋已久。
更何况,她本就没想当皇帝,哪怕是去皇宫认亲,也不过是去完成系统下发的任务。
她岔开话题:“左相可知,究竟是谁发现那位并非皇家血脉的?”
“暂时不知,陛下那边没有透露消息。说不定,就是皇后自导自演,你不必担心,我会为你处理好这件事,我绝不会让阿素的孩子再受半点伤害。”
裴守拙毫不掩饰地猜测一番,连这种话都能对她说出口,完全把她当成自己人。
这个左相还真厉害,姬夷则浅笑。
若自己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孤女,说不定真的会被她对母亲的情谊打动,然后完全信赖她。
能看出左相方才并没有说谎,展露出的情绪也是真实的,她是真的想念元后,真的想念自己的挚友。
可物是人非,元后已经去世二十多年。左相口中的情谊不再牢固,如今找回姬夷则,又想助她争储,定然是私心占上风。
大概率是想助她登上皇位,把她当成傀儡,然后趁机掌控朝堂。
毕竟元后母家官轻势微,姬夷则现在什么后台都没有,非常适合当个傀儡皇帝。
就是一些经典套路,她都不知道看过多少相似的故事了。
不过,对她来说无所谓,哪怕左相是想利用她掌控大雍,被左相利用一下又怎样?
只要时机一到,她就会离开凡界,这朝堂的局势、谁会登上帝位,又与她有何关系?
就算没有她,这件事情照样会发生,不过是再找一个傀儡罢了。
马车驶入皇宫,他们一行人竟直接被带入皇帝寝殿。
听左相说,皇帝还在病中,不能声张此事,他想私下里先见见洛泽。
其他人都被留在外面,只有洛泽、姬夷则、左相三人允许进去。
姬夷则知道左相是什么主意,无非是想顺势让皇帝也认回她。
这对她来说没有坏处,也能和洛泽近距离待在一起,方便完成系统任务。
殿中垂帘设榻,传说中大病初愈的皇帝正在等他们。
皇帝年近五十,虽有些消瘦,面容苍白,却也威严十足,是典型的帝王。
跟在洛泽和左相的后面,姬夷则半垂着头,故而,皇帝皇后只能看到洛泽。
看见洛泽的那一刻,皇后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嘴唇颤抖,像是想要去握她的手,又不敢上前,怕吓到她。
洛泽与皇后的长相有几分相似,至少比起那个假三皇子来说,她才更像是亲生的,并且一眼就能看出是母女。
皇帝细细打量一番洛泽,刚要说什么时,眼神不小心瞟到了她身后的姬夷则,怔住。
他那一愣,让皇后也下意识看过去,两人双双呆住。
皇帝声音颤抖地问:“……裴卿,这是?”
裴守拙行礼:“回陛下,此女名为南吕,容貌与先皇后相似,年龄相仿,并有墨玉饕餮佩为信物,还请陛下召先皇子乳母,前来辨认。”
皇帝挥挥手,立马有内侍去叫先皇子乳母。
姬夷则也是没想到,左相敢假传圣旨。
先前说是圣人想见她,如今却发现皇帝连她都不知道是谁,就敢让她直接面圣,胆子真大。
又凝视她的脸片刻,皇帝直接叫她:“南吕,上前,到朕的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