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蛀牙》向湖

2、夜归 江小童

　　江小童对眼前这个人知道他会养猪这件事颇感意外，随即又明白过来，眼睛更亮了。
　　“是我叔告诉你的对不对？”
　　“你叔不是说带你去上班吗？你怎么没去？”许秋河问。
　　“我身份证弄丢了，进不去。”江小童讷讷地说，随后又补充一句：“但我补办了，明天就能过去了。可我叔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说着，拿出自己刚补办完的身份证给许秋河看。
　　许秋河看了一眼身份证，“今天生日？”
　　江小童从来不记得生日。身份证丢了，急得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直到补办成功的身份证拿到手了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他看了眼自己的身份证，想了会儿，问：“今天是三月二号吗？”
　　许秋河“嗯”了一声，又问：“你叔不是租了房子吗？”
　　江小童挠了挠头，说：“我在他那儿住了好多天了，他平时都不怎么回家。房租到期了，房东说已经欠三个月房租了，不让住了。”
　　许秋河想起江新平请了一个礼拜的假，说自己爸生病，要回去照顾。这理由肯定是假的，他问这小孩：“那你现在住哪儿？怎么不给他打电话？”
　　江小童指着不远处路灯已经亮起的大桥，说：“我就住在那个大桥的桥洞底下，本来想给他打电话的，但手机停机了。”
　　许秋河听着，觉得这孩子挺惨的，摊上那么个不靠谱的叔。无奈之下摸出手机给江新平打了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却是个女人的声音，问他是谁。
　　许秋河只觉头疼，他压下脾气，问：“江新平呢？我找江新平。他侄子在这儿，麻烦你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江新平粗哑失真的嗓音，“谁啊？”
　　“是我，许秋河，刚捡到你侄儿，需要你认领一下。”许秋河看了江小童一眼，就见江小童安安静静垂着脑袋，还真挺像一个找不到家等家中大人过来认领的小可怜儿。
　　“是小许啊！那先麻烦你帮我收养那小鬼几天，我很快就回去了，等那小鬼上班了，就有钱了，到时候请你去洗脚。”
　　许秋河：“……”
　　许秋河：“当我这儿算怎么回事儿？他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赶紧的，回来把他领走。”
　　“我现在在A市呢！赶不回来，你就行行好，先帮我照看几天。就这样了，我这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挂断的忙音，许秋河简直不可置信，低声骂了句老畜生。
　　于是，一大一小面面相觑了片刻，许秋河实在觉得今天不算是个好日子。
　　花狸猫在这时已经吃掉了整根烤肠，鼻子在地上嗅寻着，最后什么也没寻到，颇为不满地盯着吃掉它另一根烤肠的少年，喵呜喵呜地在许秋河脚边来回蹭着。
　　它蹭了很久，没有等来吃的，“喵呜”一声，非常高傲地扭头走开，隐入夜色深处。
　　许秋河看着脏兮兮的江小童，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没办法，只能将这个无人认领的小孩领回了家。
　　刚上楼，还拧钥匙开门，就依稀听见屋内有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许秋河忍不住皱了下眉。
　　打开门就见他弟柯安脑袋上戴着个耳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机械键盘都快被他敲冒烟了。
　　许秋河叫了一声柯安，没听见。又提高嗓门叫了一声，还是没听见。
　　许秋河舔了舔后槽牙，一把拿掉柯安脑袋上的耳机，顺道关了电脑。
　　“哥，你回来啦！”柯安也不恼，反倒嘻嘻哈哈的。
　　但他看见他哥身后站着的脏兮兮的陌生小孩时，心里便不爽起来。
　　“哥，你又有别的弟弟了？”
　　许秋河不跟他胡扯，问：“你怎么来了？你不上学吗？”
　　“我不想住宿舍了，以后住你这儿了，宿舍单人床我睡不习惯。”柯安随手拿过电脑桌旁的可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许秋河一个眼神也没给他，二话不说，掏出手机，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了还没下班的柯永年。
　　然而，柯永年在听到“把你儿子弄走”这句话时，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那不也是你弟弟嘛，你弟听你话，你管着他点儿。”
　　随即，非常麻利地挂断了电话。
　　柯安很是狗腿地挪过来，抱着他哥的胳膊晃荡，“哥，我饿了，晚上吃什么啊？”
　　许秋河顿觉一个头两个大，点开某个外卖软件的平台，他先偏头问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江小童：“要吃什么？”
　　柯安皱了皱眉，他瞅了眼跟他哥一起进来的少年，心里忍不住吃味儿。他哥竟然不问他想吃什么，他还不如这个脏兮兮的破小孩。
　　于是，不等江小童说话，他就凑过来说：“我想吃牛肉饭。”
　　许秋河说他长得就跟牛肉饭一样，但还是给他点了。
　　江小童早就饿了，他身上总共还剩五十块钱，这几天住在天桥底下，有个老流浪汉，心肠很好，每天给他两个素馅包子，说他要是入职发工资了要记得还。
　　他不知道牛肉饭的价格，不知道五十块钱够不够，但他实在太饿了，就说：“我也吃牛肉饭吧。”
　　柯安又不乐意了，说：“那我换一个，我要吃小龙虾，大份的！”
　　“只吃龙虾啊，那得吃多少才能吃饱啊？还要剥壳。”江小童忍不住小声嘀咕着。
　　“要你管，我就吃！我哥给我剥壳。”
　　“哦。”江小童说。
　　许秋河挺想把自己弟直接扔出去，但又怕他嗷嗷哭。在牛肉饭的订单后点了个+1。
　　柯安再次不乐意了，嚷嚷：“哥，你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这个季节哪来的小龙虾？你在哔哔就打车回家。我去洗澡，你俩搁这儿等着。”许秋河直接去了浴室，不多会儿就听见浴室内传来水声。
　　小小的客厅内，脏兮兮的江小童和白白净净的柯安面面相觑，气氛有些诡异。
　　“喂，你叫什么？”柯安问。
　　江小童有点紧张，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指甲里全是黑黑的脏污，于是就用另一只手去抠，一边抠一边说：“江小童。”
　　“那你多大？”
　　“十九。”
　　十八岁的柯安见眼前这个看着明显比自己要小一些的人也说自己十九，惊讶得有点合不上嘴。
　　“你十九了？”
　　“怎么了嘛？”江小童被他的一惊一乍弄得有点手足无措，他甚至在心里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十九岁。
　　“十九岁这么矮。”柯安嘀嘀咕咕。
　　江小童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当前的氛围，但是他实在不怎么会聊天，几乎绞尽脑汁，问：“那你多大啊？”
　　柯安本就是孩子心性，他听到江小童说自己十九岁时，心里不自觉在某件事上找到了一种优越感，比如明显高出江小童的身高。
　　“我比你小一岁，十八。我爸爸说我应该会长到一米九。哎你知道吗？我哥到了二十岁以后就没怎么长过了。”柯安说着还特地站了起来，以展示他优越的身高。
　　江小童从小就帮爷爷割猪草，割完放进背篓里压实了，往背上一背，走许多弯弯绕绕的山路才能到家。就这样，他的个子好像真的被那一背篓一背篓的猪草压得长不高了似的。
　　他抬头看着柯安，一脸不可思议地说：“你真十八吗？我以为你二十了。”
　　柯安：“……”
　　柯安简直要暴躁了！他明明长着一张非常显小的娃娃脸，哪里就像二十岁了？！
　　他气呼呼地，甚至对自己的容貌产生了怀疑。于是拿出手机，打开自拍摄像头，大概是手机自带的拍照功能太强大了，把他原本就很是青涩的脸照得更加稚嫩。
　　他的自信心不自觉又涨回了几分，认定江小童的眼睛大概有问题。
　　江小童悄悄瞥一眼手机里的柯安，咕哝：“怎么手机里就变了一个人呢？明明不是这样的。”
　　想了想，他又说：“怪不得说网恋需谨慎。”
　　柯安：“……”
　　于是，许秋河从浴室出来就看见这两个人隔老远坐着，江小童一副不知所措的委屈样，柯安也一样委屈，甚至眼睛都红了。
　　许秋河：“……”
　　许秋河一脸莫名其妙地在两人身上逡巡一番，“你俩干吗呢？”
　　柯安更加委屈了，刚刚还是个特别明媚的大一新生，转瞬就蔫儿吧唧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许秋河了解自己的弟弟，虽然有时候像个小魔王，但是内心其实就是一朵小白花，人说啥他都信，自尊心还特别强。
　　反观被他捡回来的江小童，他一点儿不了解，但他很了解江小童那位十分不靠谱的叔叔江新平。于是在看待江小童的时候不觉就带了点儿不一样的眼光。
　　此刻，江小童明显读懂了许秋河眼神里疏离冷淡，这种眼神他曾经见到过很多次。当他背着两个比他自己身体还要大的编织袋踏足江城的这片土地时，那些投射到他身上的眼神就是凉薄的，没有任何温度的。
　　江小童觉得自己还是回到天桥底下的好。那个老流浪汉会笑着分给他馒头，会给他一个破棉袄。尽管流浪汉的呼噜声很大，但被夜风一吹就散开了。
　　如今虽然在一个温暖的密闭空间里，面对着两个并不友好的人，他仿佛成了年关将近时猪圈里的那头猪。
　　然而他不知道，许秋河并不是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