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收容所》黄燃

2、很冷吗 衣服窸

　　衣服窸窣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楚。
　　“瑞璟，你这层可太阴森了。”张政许站在落地窗前，“我看啊，你这两边都是楼房，光线一点都不好，你干嘛非要买这层的房子啊，还选了这一户。光线一点都不好。”
　　我把伞挂在一边的筐篮里，任由雨水顺着伞身滴在地上。
　　因为我是想买对面那户的，有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买不到那套的，那就一定要买下这套。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点了根蜡烛，“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别跟我说就为了问我这个。”
　　张政许挠了挠头，像是不知道怎么说，“就，我下个星期二在南淮阁办派对，你来吗，我生日。”
　　下个星期二。
　　我算了下时间，“不去了，我有事。”
　　张政许好像挺失落的，我安慰道：“等有时间了单独陪你过生……礼物会让人准时送到的。”
　　“恩……那也行。”张政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看不下去了，转身，“你吃什么？”
　　“我来做吧，本来就是我打算请你吃饭的。”
　　我自顾自地走向厨房，“别了，你来我这就是客人。”
　　得，我话说错了。
　　我转身看向他，果不其然，张政许丧着脸哀怨的看着我。
　　不用想就知道他脑子里又在编排什么。
　　比如：瑞璟说我是客人，完了完了，我们生疏了。以及……瑞璟会不会不喜欢我？
　　“你来打个下手吧。”我不打算找补了，他那眼神一定在埋怨我又把他当外人。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张政许不情不愿地向我走来。
　　“瑞璟，雨下得太大了，我今晚能留下吗？”
　　我抬眼看他，片刻后点头，“但客卧没收拾。”
　　“没事，大不了我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我当然是不会说跟我一块睡之类的话的。
　　随手拿了本书盘腿坐在沙发上，打算消遣一下时间。
　　眼前的明亮却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茶几上燃着的、一小团橙红色的火焰。
　　“瑞璟！没事！只是跳闸了！”
　　我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大脑停止了思考。
　　黑暗中，橘红的火芯肆意摇窜，燃烧的蜡烛在此刻化为火焰，空气中能闻到似有似无的灼烧气味，呛鼻，喘不过气。
　　灰烟从某家不起眼的店铺冒出，我下意识向出口走去却被旁边店铺涌出的人群一次次撞到。
　　好不容易爬起，眼前的景象却变了模样。火舌舔舐着周围的易燃物，两三个人被烧掉了半边皮肤正趴在火圈里，无意识的喊着救命。
　　我被呛得直不起身，拼了命地奔向出口，奔向安全的——室外？
　　外面更加惨烈，浓烟袅袅，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远处一栋大楼泛着火光，时不时有地方“砰”的一声爆炸，凄惨声接连不断。我顺着人流走进另一个危险地带，一处光景台有倾倒的趋势，可我已经来不及躲开了。
　　猛地一下，有人逆着方向撞到我，我转过头看去——消失——我被压在板下，烟味直喘鼻腔。
　　黑压压的一片，我却能清楚地看到密密麻麻的人一个压着一个，伸着手，哭喊声，惨叫声，各种凄惨哀怨交织在一起。我被这一幕惊到，仿佛看见了人间地狱，无数苦难者挥动着手渴望有使者能来救他们。
　　也包括我。
　　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刻都想要活下去。
　　“瑞璟！”
　　灯光亮起，我从惊悚的回忆里脱出，衣汗津津得贴在背上。我大口喘气，仿佛真的再一次被灰烟剥夺了氧气。
　　“你怎么样？！”张政许倒了杯水递给我，“温的。”
　　我接过抿了几口，“没事，只是应激。”
　　张政许在我旁边坐下，“幸好我今天来找你了，不然我都怕……算了，不说这个。”
　　我手中攥着的书被拿走。
　　“瑞璟，你还看这个？”张政许随意翻看了几面又递给我，“我最烦看书了，你真有耐心啊。”然后一脸崇拜地看着我。
　　我合上书，放回原位，“打发时间而已。”我也不喜欢看书，冗长的文字密麻地排列在一起，总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画面。
　　“你最近去医院检查了吗？”
　　我的脑袋受的伤比较严重，每个月都要定期检查，“还没去，过几天吧。”
　　张政许两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我陪你去！省的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我无奈地笑了。
　　·
　　深夜，半睡半醒中，我感觉到身边的床塌下去了点，背后隐约碰到一个滚烫的东西。
　　雨天，温度比较低，我缩在被子里，感觉到热源后，下意识向后挪动，在贴到宽大的胸膛时停住。
　　我逐渐清醒，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竖起耳朵，能听到客厅有张政许细微的鼾声，那我身后这个人是谁？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处，痒意在皮肤上散开。
　　湿乎乎的。
　　我装作还未睡醒的样子转了个身，正面对着睡在我身边的人。
　　我睁开一条缝，一双与黑夜近乎融为一体的眼眸直直盯着我。
　　睡前开的小夜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漆黑的双眸，陌生的触感……
　　身上的血液仿佛凝固，不再流动，手这里不停冒着冷汗。
　　我的手被温暖的手掌包住，我看见这个人张了张嘴，声音压得低，吐出几个字，“很冷吗？”
　　我一惊，以为他发现我醒了，但他没有别的动作，把我往他的怀里搂了搂，我的额头抵在他的下巴处，突起的喉结在这个距离，就算是再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动了动被他抱在手掌里的手指，感受着后背拂过的手掌上的温度。
　　在冰凉的雨天里营造出不合时宜的温热，我下意识地想在他的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让着这股暖意可以包裹全身。
　　他动了动嘴，好像说了句什么，嘟嘟囔囔的听不真切。
　　可能因为睡前吃的安眠药发挥作用，我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了困意。我抵抗着自己的睡意，想看看这个人要干什么，可暖和的环境让我忍不住放松下来，我再次昏睡过去。
　　·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雨已经停了。我看了一眼身旁的被褥，和前一晚上差不多，不像是有人掀过的样子，柜头的小夜灯依然亮着。
　　我伸进被子，没有温度冰凉到以为是一场梦，可是包裹手心的暖意一直覆在手上，直至现在仍然留存少许热度。
　　我张了张手指，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到客厅，沙发上叠得方方正正的丝绒被上用书压了一张纸条。
　　我先去上班了，煲了粥记得喝。
　　我折起纸投至垃圾桶。我拿起昨天看的那本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华丽的词藻堆砌成的词句，升华整本枯燥无味的内容。再糟糕的立意配上炫彩夺目的语句仍是一本令人赞叹不已的好书。
　　我合上书，把它放到一旁的两层书柜里。
　　我坐在沙发上，随便盯着某一处，放空大脑，深呼吸几口气。
　　我在这两室一厅的房子里走了走，平时单调的、不起眼的小地方被嵌了几个微型摄像头。
　　呵……我一直在被人监视，可能是从近几个月开始，也可能是从三年前就被人盯上了，或者更早。
　　一阵反胃，我跪在地上，因为什么都没吃，胃里没有东西给我吐，只能一味地干呕。
　　过了好一会，我缓过劲。我起身倒了杯冰水，没有犹豫地灌进胃里。
　　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流进身体，全身的细胞冻到止不住的颤栗。
　　我放下水杯，深吸一口气，一把将那些摄像头从桌上扫到地上。
　　水杯被我碰倒，冰水沿着光滑的桌面滴在灰白色的地毯上，浸湿一片。
　　我用力地踩着地上令人作呕的小玩意。
　　红色星点闪烁，没多久黯淡无光。
　　我跌坐在沙发上，瞥向那块因为被水浸湿变成深灰色的地毯，浑身泄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