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挽歌》庄生晓錦

19、第 19 章 见我摆

　　见我摆出一副火烧眉毛、打定主意开溜的急躁模样，云菲连忙快步追了上来，刚才一身强势逼人的气场荡然无存，语气里裹满了无可奈何的委屈，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兴师问罪的锋芒。

　　“我打心底里也不想去应付这场相亲的，可架不住我妈妈再三念叨。对方是她托人脉特意介绍的，说是海外名校留学归来的精英律师，年纪轻轻就自主创办了个人律师事务所，履历光鲜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云菲脚步一顿，伸手轻轻攥住了我的衣角，我没法再自顾自往前走，只能跟着停下脚步。此刻她眉眼耷拉，全然是小女生无助娇柔的模样，惹人于心不忍。
　　“这两天我已经被我妈妈轮番念叨得头昏脑涨，实在是躲不过去了，今天只能硬着头皮前去敷衍一番。你就行行好，帮帮我好不好，拜托你了。”

　　她微微撅起粉嫩的唇角，一双丹凤眼眨得湿漉漉的，目光可怜巴巴地凝在我身上，摆出一副十足的恳求姿态。

　　“少跟我挤眉弄眼耍可爱，这套招数对我没用，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嘴上虽然说得斩钉截铁，心底却忍不住暗自感慨：这般明艳动人的容貌，配上这副泫然欲泣的神情，但凡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难以狠心拒绝她的请求。

　　可偏偏我并非男生。

　　我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额头，示意她收敛神态、站直身子。清晨的校园陆续有教职工驾车驶入校门，她踩着一双高挑的水晶高跟鞋，身姿本就比我高出一截，还刻意扭着腰身、不停眨着眼睛撒娇，看上去半点没有平日里干练稳重的职场模样，只让人觉得分外别扭。

　　“既然是家里精心挑选的优质对象，你大大方方赴约就好，说不定两个人还能互相看对眼，成就一段良缘。”我语气散漫，说得漫不经心。

　　云菲眉头紧紧蹙起，收敛了撒娇的姿态站直身体，目光飘忽不定，嘴唇反复翕动了好几次，分明有话堵在喉头，却始终欲言又止。我静静望着她的眼睛，暗自等着她说出又一番语出惊人的心里话。

　　“怎么了？”我主动开口追问。

　　云菲这才猛然回过神，视线稳稳落回我的脸上，眼神飘忽闪烁，话语说得支支吾吾、犹豫不决：“我……其实，我并不喜欢……其实我……”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我伸长脖颈等了许久，终究没能等到她余下的半句解释，心底不由得满是纳闷。云菲前后反差实在太过突兀，心思转变得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到底怎么了？”我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她紧紧抿住下唇，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以为她正在斟酌措辞，可漫长的沉默过后，依旧没有只言片语从她口中说出。

　　她索性搁置了方才纠结的话题，抬手扯了扯肩上的挎包，随手拂开几缕垂落在胸前的长发，不由分说攥住我的胳膊，径直朝着办公楼方向走去。

　　望着一路缄默不言的云菲，我心头积攒了一肚子的疑惑，忍不住开口喊道：“哎……”

　　她脚步未停，依旧一言不发，只顾牢牢拉着我往前走。
　　我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声：“哎！”

　　回应我的依旧只有沉默，她执着地拽着我的手臂，朝着教学楼稳步前行。看着她略显紧绷的侧脸，我险些忍不住失笑。

　　这家伙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相识这么长时间，我从来没有见过云菲这样纠结内敛的模样。可她既然不愿主动吐露心事，我也不好再三追问，只好顺着她拉扯的力道，默默跟了上去。

　　踏上楼梯，我左转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云菲幽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飘了过来：“欧文，中午你一定要陪我过去。”话音落下，她便转身推门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望着她方才无比坚定的眼神，心底暗自揣测：这妞不会心有所属吧，还是已经有了交往的男朋友？若真是这样，这妞藏心事的功底也未免太深了些。

　　我低头看了看握住门柄的手，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云菲是家里独生女，母亲在林城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但口碑极佳的影楼，据她闲聊时提起，每年营收都十分可观；父亲是林城一所重点大学的历史系教授，家世底蕴优厚。作为独女，她自小在父母的万般溺爱中长大，家中坐拥数套房产，父母单独居住在老宅，她入职工作后便搬去了属于自己的公寓，自驾通勤十几分钟就能抵达学校。从小到大，父母绝大部分的收入，几乎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云菲性子独立要强，和我同为校内任职的教师，闲暇之余还经营着线上网店，据身边同事私下闲聊八卦，她去年单靠副业就斩获了数百万盈利。我曾经动过创业的念头，鼓起勇气向父亲提出尝试自主经营，却被他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我始终无法理解父亲保守刻板的思维，一如他永远不能共情我想要挣脱束缚、掌控自我人生的渴求。

　　学校里不少同事都对云菲羡慕不已，纷纷主动找上门向她讨教经商致富的经验，而云菲向来大方坦荡，从不藏私，只要有人虚心请教运营思路，她都会细致周全地分享自己一路走来积攒的心得。这一点，我打心底里格外欣赏。就像她常说的，钱财终究是赚不完的，关键在于经营思路；她分享的从来不是捷径，而是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阅历，自然无所谓吝啬与否。云菲独到通透的处世观念，总能让人由衷敬佩，又忍不住想要更深地窥探她的内心。

　　思绪收回，回归眼下。今早我有一节九十分钟的合堂大课，中午原本是空课。比起陪着云菲奔赴一场尴尬的相亲，我满心只想上完课立刻动身回家，守在那个让我日夜牵肠挂肚、辗转难眠的女人身边。可看眼下这架势，想要推脱脱身的概率微乎其微，心底难免泛起几分焦躁，只能暂且压下杂念，先专心完成授课，再伺机找借口抽身离开。

　　刚拿起桌上的备课本，手机微信提示音便清脆响起。我划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正是云菲发来的消息，下意识撇了撇嘴，转念又暗自琢磨：隔着屏幕打字拒绝，或许比当面推辞要容易得多。

　　指尖轻快敲击键盘，我坦然编辑好一行文字发送出去：“相亲是你一个人的事，还是你独自赴约比较合适，我跟着过去实在格格不入。更何况我不愿意当刺眼的电灯泡，到时候就算你不觉得尴尬，我都会浑身不自在。天底下哪有人相亲还要拉上同事作陪的道理。”

　　按下发送键，我随手将手机平放在办公桌桌面，舒展双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懒腰才伸展到一半，微信提示音便再度急促响起，我眉头下意识紧紧一蹙，不用多想也知道发来消息的必然是云菲。这位云大小姐摆明了不肯给我半点喘息的余地。先是一个泫然欲泣的哭泣表情包紧随而来，紧接着便是一条语音消息。

　　“欧文，你明明都答应我了，绝对不能反悔不去。要不然，要不然我真的……”

　　话音中途骤然停顿，语音条还在持续播放，沉寂数秒过后，她的语气染上浓浓的祈求，还夹杂着几分无力的无奈：“我完全是被家里逼迫得没有办法了，你就陪着我一趟行不行？万一对方人品不正、心思不纯，我孤身一人连脱身逃跑都做不到。”

　　我满心茫然，暗自回想：我什么时候亲口答应过她了？这妞未免也太擅长自我脑补、自我催眠了。更何况如今是法治社会，一场普通相亲哪里有她描述得这般凶险玄乎，实在捉摸不透她整日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一时糊涂，被连日来纷乱的心事搅乱了思绪，明明刚才还立场坚定、咬死了绝不陪同，到头来偏偏抵不过她软声祈求的语气。我无奈摇了摇头，指尖回复：“先好好上课，等下课之后再联系。”

　　随手将手机塞进抽屉深处，我彻底收束杂念，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我向来分得清清楚楚，无论是对苏颖那段压抑隐秘的情愫，还是与云菲之间真挚热闹的友谊，都绝对不能干扰本职工作。纵然我不必为生计奔波操劳、靠着薪资养家糊口，但在母亲生前的教诲里，工作便是实现自我人生价值最好的途径，认真对待这份来之不易的教职，本身就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

　　这一点，我向来拎得明明白白，所思所想皆是如此，所作所为更是始终恪守原则。

　　站上讲台授课时，我向来全神贯注、一丝不苟。望着台下一众学生伏案认真听讲的模样，心底满是欣慰。虽说我入职授课不过短短数月，尚且没能记清大多数学生的面容，平日里私下交流也不算频繁，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两个合班的学生数量竟如此庞大。

　　闷热的空气在密闭的教室里缓缓流转，我戴着耳麦滔滔不绝地讲解知识点，沉浸在授课之中，连下课铃声响起都全然没有察觉。直到身旁前排的学生小声提醒我下课时间已到，我才恍然听见楼道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与喧闹谈笑声。我合上教案课本，朝着全班同学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笑着打趣：“看来各位同学和老师一样，心思早就早早飞到食堂的饭菜上了吧。”

　　一句话引得满堂哄笑，气氛瞬间活络起来。我拿起教案轻轻拍了拍讲台边沿，扬声开口：“下课。”

　　走出教室折返办公室，简单洗漱整理过后，抓起钥匙与手机便打算动身回家。可才刚走下一层楼梯，就看见云菲静静伫立在楼梯拐角处，目光直直锁定着我的身影。

　　一时间心绪难言，只觉得这人简直阴魂不散。我忍不住低低嗤笑一声：“你是生怕我半路偷偷溜走是吗？天底下哪有你这样步步紧盯的。”

　　云菲抬眼，眉眼带着狡黠的打趣：“我还不了解你的性子，但凡看管松懈片刻，你铁定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我一边缓步走下台阶，一边撇着嘴辩驳：“也就你自作聪明。我事先说清楚，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口答应，我这么一个硕大的电灯泡跟着你去相亲，算怎么一回事。”

　　云菲唇角的笑意瞬间黯淡下去，眉毛耷拉成八字形，语气也带上了明显的不悦：“我不过就是想让你陪着我壮壮胆子而已，我实在不愿意独自面对这场相亲，连对方是什么秉性都一无所知，光是想想就烦得要命。”

　　大小姐脾气一览无余，看着她拉着一张闷闷不乐的脸嗔怪地望着我，我心知肚明，今天无论如何都没法脱身了。

　　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她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满心无奈：“我上辈子到底是欠了你什么，行吧，陪你过去总行了吧。”

　　听见我松口应允，云菲瞬间抬起头，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情绪转变快得晃眼，方才的低落转瞬化为明媚的笑意。她立刻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径直走出教学楼，朝着学校食堂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十米后，我越想越不对劲，连忙伸手拉住她，满心疑惑：这位姐姐该不会是高兴过了头，连方向都分辨不清了？
　　“你不是说要去相亲吗？这个方向明显不对吧？”我伸手指了指前方的教师食堂，不敢置信地挑眉，“你该不会打算把相亲地点定在学校食堂吧？传出去可是要被所有人笑掉大牙的。”

　　云菲被我这番话说得花枝乱颤，一边笑着一边晃了晃我的肩膀，随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哎哟我的欧文，你怎么这么呆愣。他想约我我还不乐意呢，我们先在学校食堂吃过午饭再动身赴约。”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语地瞪着云菲。实在捉摸不透她的盘算，这哪里有半分奔赴相亲的紧迫感。云菲昂首挺胸步履轻快，任由我一脸生无可恋地翻着白眼，硬生生被她连拉带拽拖向食堂。

　　路上云菲一边牵着我往前走，一边自顾自盘算着：“我和对方约定的见面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刚好错开饭点，能尽量缩短相处时间，少一些无谓的寒暄拉扯。”说完她转头看向我，眉眼亮晶晶地满面得意，“你说说我是不是特别聪明，还不快点夸夸我，一直摆着这副表情做什么。”

　　我再一次被这个心思玲珑又随性狡黠的女人彻底折服。原来她早就算计好了一切，我不由得暗自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律师男士捏了一把汗。想要打动云菲这般古灵精怪、心思难猜的姑娘，非得拥有钢铁一般坚韧的心态、与时俱进的格局与超强的抗压能力不可。

　　怀揣着满心无奈，我陪着她一同走进了教师专用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