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十二小时的等待
起 ...
-
起飞前四十分钟,阮星朗站在驾驶舱门口,把飞行包放进储物柜的最上层。柜门内侧贴着一张过塑的检查单,边角微微卷起,是两年前刚进民航时贴的。她的手指在旧剑穗的小布袋上停了一秒,确认布袋口扎紧了,然后关上柜门。
那枚新的剑穗挂在飞行包拉链上,银白的丝线崭新发亮,在机场的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金属光泽。白玉珠还没有被磨出温润的包浆,摸上去微凉光滑,像一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她把飞行包甩上肩膀,朝驾驶舱走去。
今天是国际长途,航前准备比国内短途早半小时。机组简报室里,乘务长苏晓正在给乘务组分配任务,看到她推门进来,手里的平板差点滑出去。
“阮机长——你这是?”
阮星朗低头看了看自己。机长制服,黑色平底皮鞋,飞行包。和平时一样。唯一的不同是手背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还是粉色,还是兔子图案,昨晚洗完澡之后仔细贴上去的,边角压得服服帖帖。
“怎么了?”
“你看过今天的乘客名单了吗?”苏晓把平板递过来,手指点着头等舱名单的某一栏,嘴角抽了一下。
阮星朗低头看屏幕。头等舱乘客名单的第七行,用标准宋体打印着:LIU/YIFEI,座位号2A。她盯着那五个字母和两个数字,大脑像飞机的惯性导航系统一样飞速校准坐标——刘艺菲在飞机上,飞巴黎,十二个小时,同一架飞机。她昨天发消息的时候没说。她什么都没说。
“还有,”苏晓把平板往下滑了一页,“她的助理夏瑶,座位号2B。两个人,头等舱。”
阮星朗把平板还回去,表情维持在一个机长应有的专业水准。“知道了。正常保障就行。”
“你——”苏晓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阮机长,你今天飞得稳一点。”
“我每天都飞得很稳。”
“今天更稳一点。”苏晓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安排客舱服务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创可贴不错。”
阮星朗走进驾驶舱,把飞行包放在座椅后方。林川已经在做飞行前检查了,看到她进来,合上检查单,用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你知道了?”阮星朗问。
“全机组都知道了。”林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苏晓在群里发的——‘今天头等舱有重要乘客,全员注意服务保障’。然后有人问是谁,她没回。但夏瑶的名字在乘客名单上,全公司都知道夏瑶是刘艺菲的助理。再加上你手上那个兔子创可贴——”
“行了。”阮星朗坐下来,开始检查仪表盘。她的动作比平时快,手指在按钮和旋钮之间移动的节奏略微急促,像一个在执行紧急起飞程序的飞行员。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那是过度紧张之后的反向校准,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一个极窄的阈值里,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
林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拿起检查单开始逐项核对。
七点四十分,乘客开始登机。阮星朗通过驾驶舱门的小窗,看到头等舱通道里走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女人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黑色阔腿裤,平底乐福鞋,戴着一顶深灰色的贝雷帽和同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登机的瞬间扫了一眼驾驶舱的方向,停留了一秒。
阮星朗的心跳在那一秒里加速了整整二十下。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昨晚反复确认了乘客名单,今早还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欢迎乘机”的标准问候语。可当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所有的准备都像飞机穿过积雨云时的颠簸一样,毫无意义地颤抖起来。她看到刘艺菲的眉眼弯了一下——隔着口罩和帽檐,隔着驾驶舱门的小窗,隔着整个头等舱通道的距离——她弯了弯眼睛,好像在说:惊喜吗?
阮星朗猛地转回头,盯着仪表盘,耳朵烧得通红。
林川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咳。”
“检查单。”
“检查过了。”
“再检查一遍。”
八点整,所有乘客登机完毕,舱门关闭。阮星朗深吸一口气,打开客舱广播系统。她的手指按在麦克风按钮上,停顿了零点几秒——这个停顿短到林川都没有注意到——然后按下去,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女士们先生们,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阮星朗。欢迎乘坐CA1187次航班,由北京飞往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本次飞行时间约十二小时,飞行高度三万八千英尺。目前航路天气良好,预计飞行过程平稳。祝您旅途愉快。”
标准的机长广播,每个字都像从民航广播手册里抠下来的。但苏晓站在头等舱过道里,注意到一个细节:阮机长说“祝您旅途愉快”的时候,语调在“愉快”两个字上微微上扬了半个音阶。不是机械广播的那种上扬,是那种——有人在对某个人说“我今天飞得很稳,你放心吧”的语气。
苏晓低下头,用围裙掩住嘴角的笑意。
刘艺菲坐在2A靠窗的位置,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睛弯了一下。她旁边的夏瑶假装在看安全须知卡,小声嘟囔:“你就是为了坐她的航班,才让我改签的。”
“我没有。”刘艺菲目视前方。
“你本来今天没行程,在家休息。昨晚十一点突然让我订今天的机票,必须是她飞的航班。我查了三个航空公司的排班表。”夏瑶把安全须知卡翻了个面,“你突然去巴黎干什么?购物?看秀?见朋友?”
“看云。”
“什么?”
“巴黎的云比较好看。”刘艺菲转头看向舷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飞机开始推出,牵引车缓缓把飞机拖离廊桥。阮星朗的手握在推力手柄上,掌心微微出汗。林川在旁边报参数,她逐项回应,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但她的脚尖在方向舵踏板上轻轻点着——嗒、嗒、嗒——节奏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林川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塔台发出起飞指令。阮星朗推动推力手柄,四台发动机同时加大推力,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她感受到熟悉的推背感,身体被压进座椅里,窗外的跑道线越来越快地往后掠去。抬轮,离地,收起落架。飞机以一个完美的仰角爬升,穿过低空的薄雾,进入了北京秋日清澈的晨光。她操纵飞机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在盘旋:她在客舱里,她在看我起飞,她感受到的这个加速度,是我的手推出来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专心飞行。
飞机进入巡航高度后,阮星朗打开自动驾驶,靠在座椅上。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云海,三万八千英尺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云层顶部,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介于金色和银色之间的颜色。她想起刘艺菲说“以后每次飞都拍一张给我”,于是拿出手机,对着舷窗外拍了一张。然后她想了想,又拍了一张——第二张的角度稍微偏了一点,把驾驶舱仪表盘的一角和窗外的云海都拍了进去。
她打开微信,把两张照片都发给了刘艺菲。第一张:“今天的云。”第二张:“我在前面开。你在后面坐。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游戏里近多了。”
发完之后她看着第二张照片的配文,觉得这句话有点太直白了。但撤回也来不及了——而且她发现,和刘艺菲发消息的时候,她撤回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不是因为她变大胆了,是因为刘艺菲每次都会说“我看到了”,让她撤回变得毫无意义。
刘艺菲大概在头等舱里开了WiFi,消息很快回了。清欢:“这个角度以前没看过。驾驶舱的窗户比客舱大吗?”清欢:“你在前面开,我在后面坐——这句话可以当歌词了。”
阮星朗盯着“可以当歌词了”这句话看了几秒,试图判断这是夸她还是笑她。然后她决定不纠结了,回了一句:“驾驶舱窗户确实比客舱大,视野更好。下次你来前面看看。”
清欢:“驾驶舱不是不让进吗?”
“地面上的时候可以。下次飞之前你来,我带你坐机长座椅。比头等舱舒服。”
发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带她进驾驶舱,坐机长座椅——这是她工作了两年多的私人空间,从来没有让任何无关人员进入过。上次公司搞家属开放日,她都是站在舱门口讲解,没有让人碰她的座椅。但她说出口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好像那个座椅,本来就该让她坐一下。
清欢隔了一小会儿才回,只有一条消息,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笑的:“阮机长,你这是在邀请我参观你的驾驶舱?”
“……对。”
“那要约个时间。”
“等我飞完这趟。”
巡航阶段平稳而漫长,飞机在蒙古上空以零点八二马赫的速度向西飞行。阮星朗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一下仪表盘参数,然后拿起手机看一眼。客舱里的刘艺菲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手机拍一张窗外的云,然后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两人隔着驾驶舱和头等舱之间的距离,透过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默契地进行着某种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交流。
十一点半,进入俄罗斯空域。
阮星朗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现在下面是西伯利亚。全是雪。”
清欢秒回了一张照片——舷窗外的云海,左下角隐约能看到一片白色的陆地边缘。配文:“看到了。你飞得真稳。我刚才把一杯水放在扶手上,杯子都没动。”
被喜欢的人夸飞得稳,这种满足感比任何荣誉勋章都让人心跳加速。阮星朗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检查了一遍仪表盘。坐在旁边的林川注意到她的耳朵还红着,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我在前面开,你在后面坐’,是不是有点太土了?”
“哪里土了。”
“哪里都土。像机场书店里那种《如何追到你的女神》第一章第一段。”
“……你看过那种书?”
“没有!”林川耳朵也红了,“反正土。不过她好像吃这套。”
阮星朗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林川不是在刻意观察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十二点整,飞机进入巡航阶段最平稳的时段。阮星朗再次拿起手机,正准备给刘艺菲发一张前方云海的预告图——她想告诉她,半小时后会经过乌拉尔山脉,那里有一片特别好看的高空卷云——耳机里突然传来苏晓压低的声音。
“阮机长,头等舱这边有个小情况。”
阮星朗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说。”
“刘小姐的助理刚才过来问我,能不能帮她找一个充电线,Type-C接口的。她说刘小姐的手机快没电了,但行李托运了,充电线在箱子里。”
阮星朗想了一下自己的飞行包里有什么。她拉开脚边的储物格,翻了翻——果然找到一根备用充电线,Type-C接口,八成新,是自己放在飞行包里以防万一的。
“我有。你过来拿。”
苏晓走到驾驶舱门口,阮星朗把充电线递出去,压低声音交代:“给她的时候不要说是我给的。”
“……为什么?”
“反正不要说。”
苏晓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接过充电线转身走了。阮星朗关好舱门回到座椅上,林川正用一种“你完蛋了”的表情看着她。
“你飞行包里常备Type-C充电线?你自己用的是Lightning接口。”
“……备用的。”
“你手机是苹果,你备一根Type-C?”
“万一有乘客需要。”阮星朗目视前方,表情纹丝不动。
苏晓走到头等舱,把那根充电线递给夏瑶。夏瑶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在刘艺菲耳边小声说:“不是机组公用的,是阮机长私人包里拿出来的。乘务长还特意让我别告诉你是她给的。”
刘艺菲接过充电线,翻了个面仔细看了看。黑色的编织线,接口处贴着一小条白色标签纸,上面用工整的印刷体手写着“星朗备用”。她把那根线插上手机,看着屏幕上亮起的充电图标,然后转头看向驾驶舱的方向。
隔着一道舱门和整个头等舱的距离,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直到充电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下午一点,飞行进入第五个小时。林川接替监控仪表盘,阮星朗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她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上眼睛,让眼睛休息一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刘艺菲坐在客舱里的样子——她大概在看电影,或者在看剧本,或者靠在舷窗边睡着了。她的座位是2A,靠窗。头等舱的座位可以完全放平,她现在应该是躺着的。
阮星朗忽然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接完之后她看着自己打的字,觉得这句比刚才那句还蠢。但她还是发出去了。
阮星朗:“你要不要来驾驶舱看看?现在天气好,西伯利亚的雪原特别清楚。”
清欢秒回:“现在?不是只有地面才能进吗?”
“地面上的规定是地面。现在在天上,我说了算。”
清欢隔了两秒,发了一个表情——一只小猫瞪大眼睛,下面一行字:真的可以吗。阮星朗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心想她手机里居然存着这种表情。然后回了一个字:“来。”
她收起手机,转头对林川说:“你盯一下。我出去一趟。”林川还没来得及问“你去哪”,她已经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拉开驾驶舱门走了出去。
阮星朗走到头等舱过道。苏晓正在备餐区准备餐食,看到她出来,手里的餐盘差点滑出去——机长在巡航阶段出驾驶舱不是稀罕事,但阮星朗平时从来不巡舱。两年了,她每次飞完就待在驾驶舱里,连上厕所都是趁乘客用餐的时候悄悄去悄悄回,生怕被乘客拉住聊天。
今天她主动走出来了。
阮星朗走到2A座位旁边,弯下腰,尽量压低声音。客舱里很安静,大多数乘客都在睡觉或戴着耳机看电影,没有人注意到她。
“刘小姐。”她用机长对头等舱乘客的标准称呼,但声音比标准低了半度,语气里藏着一丝只有两个人能听出来的亲密,“想参观驾驶舱吗?”
刘艺菲抬起头,口罩遮着脸,但眼睛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现在?”
“现在。”
“会不会违反规定?”
“我是机长,”阮星朗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从不在工作场合流露的笃定,“我的驾驶舱,我请你来。”
刘艺菲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过道,走向驾驶舱。苏晓端着餐盘站在备餐区,目送她们走过去,然后转头和另一个乘务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看到了吗?她两年不巡舱,今天不但巡了,还把人请进驾驶舱了。另一个人回了一个眼神:别说话,安静看。
走进驾驶舱,阮星朗关好舱门。刘艺菲站在她身后,打量着这个狭小而精密的空间——密密麻麻的仪表盘、上百个按钮和旋钮、两面巨大的舷窗,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色雪原和蓝得透明的天空。阳光从正前方倾泻进来,把整个驾驶舱染成暖金色。
“这里就是你的办公室。”刘艺菲轻声说。
阮星朗指了指机长座椅:“坐。”
“真的可以?”刘艺菲的睫毛动了动,有种不确定的惊喜。
“我说可以就可以。”
刘艺菲在机长座椅上坐下。她的手放在扶手两侧,指尖轻轻碰了碰推力手柄——那个控制四台发动机推力的装置,阮星朗每天握在手里的东西。然后她转头看向窗外,三万八千英尺的西伯利亚雪原铺展在脚下,无边无际的白色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和天空交接的地方泛着一层淡紫色的辉光。
“好漂亮。”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震撼之后的小心翼翼。
阮星朗靠在仪表盘旁边的机长专用扶手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刘艺菲的侧脸。阳光从正前方打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没戴口罩,皮肤在高原阳光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蝴蝶翅膀轻轻扇动。她发现刘艺菲在工作之外的样子,比任何镜头里都好看。不是五官的差别,是松弛感。是在不用表演、不用营业、不用管理表情的时候,眉眼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安静。
“你在看什么?”刘艺菲忽然转过头。
阮星朗来不及收回视线,被抓了个正着。
“看窗外。”她说,耳朵开始发烫。
“窗在你左边,我在你正前方。”
“……”
刘艺菲弯起眼睛,没有继续追问。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雪原,但嘴角那个浅浅的笑窝留了下来。
“阮机长,”她说,“你知道吗,其实——”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
“其实什么?”
“其实我今天不是顺路飞巴黎。”她转回头看着阮星朗,眼睛里映着舷窗外的蓝天,“戏补拍完了,我休三天假。本来哪儿都不想去,但听说你飞巴黎——我让夏瑶改签的机票。”
阮星朗靠在仪表盘上的身体微微直了起来。
“你的航班是昨晚才更新的排班表。”她说。
“对。”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航空公司App。”刘艺菲的语气很轻很随意,但眼睛里有一种被戳穿之后反而更坦然的亮光,“可以查到执飞机长。”
阮星朗沉默了好几秒。刘艺菲查了她的排班,查了她的执飞航班,然后专门订了她飞的这趟航班,在起飞前什么都没说,直到现在坐在这张座椅上,用她惯常那种“我只是顺便”的语气告诉她这件事。这个人明明可以直接说“我想陪你飞这趟”,但她不说。她只是会用行动把这件事做成,然后把选择权留给自己。
“所以你飞巴黎,”阮星朗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平稳,只是尾音微微发颤,“是为了坐我的航班?”
“顺便去巴黎看看云。”刘艺菲说。
“你刚才说‘不是顺路’。”
“……阮机长,你记性太好了。”
“我记性不好。”阮星朗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之前的局促和紧张,像在陈述一个被数据验证过无数次的客观事实,“我只是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向舷窗外。她的耳朵——阮星朗第一次看到她的耳朵——在阳光下微微泛红。
从侧面看,耳廓的边缘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被阳光照得像镀了一层金粉。阮星朗看着那只泛红的耳朵,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原来她也会脸红。不只是她会。不只是她在手足无措。原来对面那个人,也有同样的慌张。
驾驶舱里安静了那么几秒。只有仪表盘上惯性导航系统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空调送风的轻响。
“你不是说要带我参观驾驶舱吗?”刘艺菲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调侃,“还是说你只是把我骗进来看看风景?”
阮星朗轻咳了一声,迅速切回专业模式。她站在刘艺菲身侧,一一指点仪表盘上的显示区:“这是PFD,主飞行显示器。左边显示姿态——俯仰和坡度,右边显示速度。这是ND,导航显示器,当前航路、气象雷达、地形数据都在这里。”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我们在蒙古上空的时候,ND上可以看到下面地形的等高线。”
刘艺菲认真地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线条和数字,目光里带着一种工作状态下特有的专注。“这个绿色的弧线是什么?”
“气象雷达回波。绿色代表轻度降水,黄色中等,红色强对流。今天航路上一片空白,说明全程天气都很好。”阮星朗指了指航路前方的一片清澈天空,“所以我请你来,正是好时候。”
刘艺菲的目光在仪表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阮星朗:“你飞了七年,不会腻吗?”
“不会。”阮星朗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平淡但笃定,“飞军机的时候,追求的是速度和高度,是极限。飞民航的时候,追求的只有一个——把人安全送到目的地。目标和感受不一样,但都在天上。只要在天上,我就觉得踏实。”
刘艺菲看着她。这个人在说“飞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和在餐厅里脸红结巴的样子判若两人,也和在飞机上制服醉汉时的凌厉果决不同——此刻的阮星朗,更像是游戏里那个站在昆仑山顶俯瞰云海的人。不是为任何人发光,是她的世界本来就有光。只是恰好有人走进来了。
“我也想有个像你这样热爱的东西。”刘艺菲轻声说。
“你不热爱演戏吗?”
“热爱。但有时候分不清是热爱还是习惯。十五年了,从电影学院到现在,演戏已经变成我的一部分,我没办法想象离开它之后自己是谁。但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没有它,我会是什么样子。”
“不用想。”阮星朗说,“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这句话说得太平淡了,平淡到不像情话。但刘艺菲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阮机长,”她说,“你这张嘴,可以不用这么实在的。”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所以才更让人受不了。”
驾驶舱里又安静了几秒。阳光从正前方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照在两人之间那块狭窄的过道上,把空气里的微尘照成了一道金色的光柱。
“差不多了。”阮星朗站直身体,“你再待下去,林川要报警了。”
“他敢?”
“他不敢。”阮星朗笑了一下,“但我得回去工作了。”
刘艺菲从机长座椅上站起来,走到舱门口,转过身,看着阮星朗:“谢谢。这是我第一次进驾驶舱。”
“也是我第一次请人进来。”
“那我是不是很荣幸?”
“是我比较荣幸。”
刘艺菲弯起眼睛,没有再说话,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阮星朗关好舱门,回到座椅上。林川正用一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神看着她——六分八卦,三分震惊,一分兄长般的无奈。“你让人家坐你的座椅。”
“怎么了。”
“那个座椅,上次老陈想坐一下,你说‘这是我的工位,不对外开放’。”
“老陈是副机长,他自己有座椅。”
“……你这张嘴。”林川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监控仪表盘。沉默片刻,他盯着前方云海,头也不回地说:“说真的。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你整个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平时像我领导。”林川说,“但刚才你出去接她的时候,像是去赴约会的。”
阮星朗没有回答。她低头检查仪表盘,耳朵又红了。
飞机在俄罗斯领空继续向西巡航,再过一小时二十分钟就会进入西欧空域,预计到达巴黎的时间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半。窗外西伯利亚的雪原渐渐过渡为乌拉尔山脉的褶皱地形,积雪覆盖的山脊线在高空俯瞰下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沟壑里填满了深蓝色的阴影。
十二个小时的航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乘客来说,是一觉醒来或者几部电影看完的距离。对阮星朗来说,是她坐在驾驶舱里、知道那个人就在身后客舱里的十二个小时。是最长的一次飞行。
下午两点半,飞机进入西欧空域。法国的轮廓已经在导航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六边形的形状,像一块拼图嵌在欧洲大陆的边缘。阮星朗拿起手机,给刘艺菲发了条消息。
“还有一小时到巴黎。现在下面应该是法国乡下了。你看窗外,有很多麦田,这个季节是金黄色的。”
清欢秒回了一张照片——舷窗外的法国乡村,大片大片的农田被阳光染成深浅不一的黄色和绿色,偶尔有一两个小镇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红色屋顶像撒在绿毯上的小方块。配文:“看到了。像你做的表格。”
阮星朗盯着“像你做的表格”六个字,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田野被道路切割成整齐的方块,从高空俯瞰确实很像电子表格的单元格。这个人的脑回路,和她一样奇怪。她弯了弯嘴角,发了一条:“那这片表格里,你最喜欢哪一格?”
清欢回了一张照片,是舷窗玻璃上映出的她自己——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手指点在窗玻璃上,指向地面上一个小小的、隐约能看到教堂尖顶的镇子。“这个。看起来最安静。”
阮星朗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那个小镇的位置。然后她在导航显示屏上找到大致对应的坐标,记了下来。一个法国小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属于哪个省,只知道从三万八千英尺的高空看下去,它是最安静的那一格。
巴黎时间下午三点半,飞机开始下降。阮星朗关掉自动驾驶,手动操控飞机在巴黎上空盘旋进入进场航线。从舷窗望出去,塞纳河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穿城而过,埃菲尔铁塔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铁灰色的光泽。她做了一个轻微的左转,把飞机对准戴高乐机场的跑道延长线,下滑角度稳定在标准的进场坡度上。
轮子擦上跑道,轻微的震动传遍机身。反推开启,减速板升起,飞机在跑道上平稳减速。客舱里响起乘客的掌声,和以往每次落地一样。但这一次,阮星朗觉得那个掌声好像是为她鼓的——不是因为她飞得好,是因为她把那个人平安送到了。
“欢迎抵达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当地时间为下午三点三十五分,地面温度十八摄氏度。感谢您选择本次航班,祝您在巴黎度过愉快的时光。”
她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整个客舱。还是标准的落地广播词,一个字都没改。但刘艺菲在头等舱里摘下一只耳机,弯起嘴角,转头对夏瑶说:“她最后那句‘愉快的时光’,比去程广播多说了半个节拍。”
“什么?”夏瑶正在收拾随身行李,完全没听懂。
“她在跟我说话。”刘艺菲把口罩戴好,站起来,拉平风衣上的褶皱。
乘客陆续下机。阮星朗站在驾驶舱门口,和每一位乘客点头致意。标准的机长送客流程——保持微笑,保持挺拔的站姿,双手自然垂在身前。但她每送走一位乘客,目光都不自觉地扫向头等舱的方向。2A的座位已经空了。
最后一批乘客走出廊桥之后,她回到驾驶舱拿飞行包。手机震了一下。
清欢:“我在出口等你。不用急,慢慢交接。”
清欢:“还有,马卡龙别忘了。玫瑰味。”
阮星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着仪表盘笑了一下。林川正在收拾东西,看到她的表情,默默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交接工作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机组车已经在机场外等着了,阮星朗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驶出机场,巴黎郊区的风景从车窗外掠过——灰色的高速公路、路边的法桐、远处田野里的干草垛。她低头看手机,刘艺菲已经发来了酒店的位置——不是机组过夜的酒店,是她自己订的,在塞纳河左岸,一家安静的精品酒店,离埃菲尔铁塔不远。
清欢:“你先去机组酒店放东西。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餐厅。这次轮到我请你了。”
阮星朗打了一行字:“这趟飞巴黎,我本来想给你带马卡龙。结果现在你也在巴黎。”
“那我们一起买。”
“好。”
“你以前飞巴黎的时候,会出去玩吗?”
“很少。一般到酒店就睡了,第二天飞回来。”阮星朗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你。”
清欢隔了好几秒才回。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阮星朗插上耳机,点开。
刘艺菲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背景音里有巴黎街头的车流声和隐约的法语对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穿过十二个小时的航程、三万八千英尺的距离和所有的时差与错位,落进她的耳朵里。
“下次你想飞哪里,提前告诉我。我跟你一起。”
阮星朗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然后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她靠在机组车最后一排的座椅上,看着窗外巴黎午后的阳光,攥着飞行包上那枚新剑穗,白玉珠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
机组车在巴黎的街道上拐过第七个路口,离埃菲尔铁塔越来越近。她想起刘艺菲刚才在驾驶舱里说“其实我今天不是顺路飞巴黎”——她想说,其实我知道。你是专程来的。就像我飞这趟航班的时候,觉得十二个小时也没有那么长一样。因为你在后面坐着。因为你在出口等我。因为你说,下次跟我一起。
她拿出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把刚才那条语音保存下来。
编号:第一千三百七十四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