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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吃醋的小情绪
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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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朗原本没打算今天来。
她昨天刚飞完北京到广州的往返,三段航程加在一起飞了将近九个小时。落地之后在公寓里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手机上躺着刘艺菲凌晨发来的消息:“今天拍最后一场对手戏。和男主演。剧本上写了三个字——‘深情对望’。我觉得你会想看。”
下面附了一张剧本截图。那场戏是男女主角在火车站告别的重头戏——民国三十七年的冬天,他要去北方,她留在上海。两个人站在月台上,蒸汽从火车头里涌出来,把整个画面染成灰白色。剧本上那句“深情对望”旁边被刘艺菲用铅笔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的备注:“救命。”
阮星朗盯着那个“救命”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翻身,闭眼,试图继续睡。失败。脑子里全是刘艺菲和男演员深情对望的画面——虽然她理智上知道这只是拍戏,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是她演过无数遍的专业操作。但理智归理智,胸口那个闷闷的感觉不归理智管。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起床换衣服。
一个半小时后,她站在了影视城B区摄影棚的铁门旁边。
今天的摄影棚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棚里的暖气管道坏了一截,场务在角落放了两个工业暖风机,发出轰轰的低频噪音。但这点热量对于挑高十几米的旧厂房来说几乎是杯水车薪,所有人说话时面前都飘着白气。刘艺菲不在休息区。她的位置在摄影棚正中央——那是个按原比例搭建的月台场景,铁轨道具从棚内一直延伸到棚外,蒸汽机车的道具车头正往外吐着人造水雾,白茫茫的一片,像真的冬天。
刘艺菲就站在月台上。还是民国学生装,但外面加了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红色校徽。她的发型也变了,从双马尾变成了齐肩短发,发梢微微内扣,大概是剧情需要角色成长了几岁。演对手戏的男演员是最近人气很高的新晋小生,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围着一条手织围巾。他的五官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级别,化妆师正在他脸上补粉底。李导坐在监视器后面,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在跟摄影指导比划镜头调度。
“这场戏的光特别重要——我要的是冬日下午两三点的光,偏冷但要有暖调。”李导指着月台上方那盏主灯,“把柔光箱再加一层,色温调到五千六。蒸汽起来的时候逆光打透,人脸上要有轮廓光。”
阮星朗靠在铁门边,双手抱在胸前。她今天没带保温罐,没带可露丽,连飞行包都没带——不是忘了,是出门太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念头现在正站在人造蒸汽里,和那个男演员面对面站着。
男演员很年轻。他笑起来一口白牙,对化妆师说了句什么,化妆师被逗得肩膀直抖。他转头对刘艺菲说话,一只手自然搭在刘艺菲手肘上——是那种出于习惯的、不经意的、圈内人之间再正常不过的肢体接触。大约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他就收回去了,低头系了个鞋带。但阮星朗的眼神在那两秒里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得极其安静。她在部队待了七年,执行过无数高危任务,对自己的情绪控制有着近乎变态的自信。她可以在一架失去液压的飞机上保持心率稳定,可以在一群持枪歹徒面前面不改色地拔出配枪。但此刻,她站在一个民国摄影棚的角落里,看着一个男演员碰了刘艺菲的手肘,心率直接飙升了至少二十下。她在心里给自己报了个参数——心率过速,建议调整呼吸——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团闷闷的东西压下去。压得不够深,还浮在胸口。
开拍。李导喊了“Action”,全场瞬间安静。
蒸汽从机车底部喷涌而出,灰白色的水雾弥漫了整个月台。刘艺菲和男演员面对面站着,她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他背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两个人之间大概一步的距离,近得蒸汽都挤不进去。
“你一定要走?”刘艺菲开口。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问出来只是为了让告别更完整的颤抖。阮星朗熟悉这个声音——她在游戏里听过无数次,在微信语音里听过无数次,在巴黎酒店的沙发上面对面听过无数次。但此刻,这个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另一个人的。
“信里都说过了。”男演员的声音低沉,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隐忍。
“可我想听你亲口说。”刘艺菲抬起头,看着男演员的眼睛。月台上方的灯光透过蒸汽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好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就是那个“想说话却被理智按回去”的动作——上次阮星朗看她拍戏时捕捉到的细节,这次她又做了一遍,但更短、更压抑、更让旁观者心碎。
阮星朗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知道这是演戏。她知道刘艺菲是专业的,她知道这个角色在剧本里有自己的命运。但她看到刘艺菲的眼眶红了的那一瞬间,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吃醋——吃醋还在后面——是心疼。然后是吃醋。
“我会写信。”男演员伸出手,握住刘艺菲的手。她的手指在寒风里冻得发白,他把它们攥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阮星朗的手指蜷了起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握操纵杆磨出的薄茧,手背上贴着举星星的兔子创可贴。就是这双手,昨天被刘艺菲握在掌心里,被她一根一根地贴好创可贴的边角。现在她的手腕上还系着她送的旧剑穗,但她的手被另一个人握着。
“不用写信。”刘艺菲的声音轻得像要被蒸汽融化,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交叠在男演员的手背上——一个挽留的姿态,“你回来就行。”
阮星朗的手攥成了拳头。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攥拳头,又强迫自己松开。她想起刘艺菲说过的话——“演戏对我来说,有时候分不清是热爱还是习惯。十五年了,我已经没办法想象离开它之后自己是谁。”她爱的人是演员。这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她不能因为一场戏就吃醋,这太幼稚了。她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前空军飞行员,她可以冷静地处理任何情绪波动。她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放松。成功。
李导喊了“Cut”。刘艺菲立刻松开男演员的手,退后半步,刚才还泛红的眼眶迅速恢复了正常。她接过夏瑶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角,然后对男演员说了句“辛苦了”,语气礼貌而疏离,和刚才戏中那个深情款款的女学生判若两人。男演员也松了劲儿,揉了揉脸,转身去休息。两个演员在镜头前互相投注了全部情感,在镜头后只是礼貌同事。这是专业,刘艺菲说过这是技术,不是真的。
阮星朗站在角落里,觉得自己刚才攥拳头的反应很蠢。然后她看到那个男演员走到休息区,坐在刘艺菲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折叠桌,但坐得很近。他拿出手机,给刘艺菲看了什么,刘艺菲偏过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就是那个她在菜馆里喂阮星朗吃桂花圆子时弯起眼睛的笑,是她在巴黎酒店给她画歪歪扭扭爱心时的笑,是她在飞机上睡着无意识把手指搭进她掌心时的笑。他说的什么笑话,她笑得那么自然。
阮星朗的拳头又攥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松开。然后刘艺菲抬头看到了她。
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睛骤然亮起来。不是演出来的亮——是那种瞳孔真的在扩大的生理反应——然后她对阮星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给男演员看的那个完全不同。刚才的笑是礼貌的、客气的、被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逗出来的社交笑容。现在这个笑是从心底漫上来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酒窝深深陷下去,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而亮了好几度。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男演员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朝铁门方向走来。大衣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人造蒸汽在她身后弥漫成灰白色的背景,手腕上的白玉珠在冷光里跳动。“你怎么来了?”她走到阮星朗面前,声音里的惊喜盖过了拍戏的疲惫,“你不是昨天飞广州累得半死吗,我以为你今天会在家躺一天。”
“本来是在家躺着。”阮星朗说。
“那怎么又来了?”
“你凌晨发的消息。”阮星朗的语气很平静,但耳朵已经开始发红,“那个‘深情对望’——我想看看有多深情。”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介于“好笑”和“被戳到”之间的、只有阮星朗能看懂的微妙。她太了解这个人的语气了——阮星朗说“检查单”的时候是这种语气,说“飞行参数”的时候是这种语气,说“我只看着你”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越是平淡,越是在意。
“阮机长,”她压低声音,凑近阮星朗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阮星朗的耳根在零点几秒内从微红变成了深红。她没有否认。因为在部队学到的第一条原则就是——不要在战场上撒谎,因为谎言会害死战友。但此刻这个原则让她无处可逃。
“一点点。”她说。
刘艺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酒窝比刚才笑给男演员看时深了不知道多少倍。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阮星朗一眼。“你出门太急,毛衣穿反了。侧缝线在外面。”
阮星朗低头一看——深灰色毛衣的侧缝线确实在外面。她今早起床太急,脑子里只剩那个“深情对望”的画面,抓了件毛衣套上就出门了,根本没过脑子。她抬手想当场把毛衣翻过来,刘艺菲按住她的手腕:“去休息室换。这边全是人。”转身朝自己休息区的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压低的促狭:“下次不用急,深情对望是给他的,收工之后的时间全是你的。”
阮星朗站在原地,被这句话击中了好几秒。然后她抬脚跟了上去。
休息室里还是老样子。折叠桌、帆布导演椅、靠墙的穿衣镜,镜框上夹着新拍的定妆照。墙角多了个小型暖风机,对着导演椅的方向呼呼吹着热风。刘艺菲把门关好,转身背对着阮星朗,语气里有没压住的笑意:“换吧,我不看。”阮星朗把毛衣脱下来翻正重新套上。动作干净利落,和她在驾驶舱里完成紧急检查单的速度一样。穿好之后清了清嗓子,刘艺菲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走上前一步,伸出手帮她把翻正的领口整理好。手指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微凉而轻柔。
“好了。下次出门前照照镜子。”
“今天没顾上。”
“被‘深情对望’急的?”
“……嗯。”
刘艺菲低着头,把阮星朗领口最后一小截没翻好的螺纹边仔细折好。手指在那一小片布料上停留了比整理衣领所需更长的时间。她抬起头时,嘴角含笑,眼尾微红,声音很轻。
“那些都是假的。剧本是编剧写的,眼泪是技术调出来的,握他的手是因为角色想挽留他,不是我想挽留他。你看到的那些——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那些都是给你的。上次那场哭戏,你在,所以我演得特别好。今天这场戏,你不在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她在角落里看就好了。”
她隔空点了点阮星朗的胸口。“刚才你在铁门旁边皱眉,我都看到了。你眉头皱起来的时候像在检查仪表盘故障,特别严肃,特别可爱。”
“可爱?”阮星朗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形容她皱眉头的样子,略微发懵。
“可爱。”刘艺菲肯定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拉开休息室的门,“下一场还有一组镜头,你继续在角落里当监工。拍完我请你吃饭。”
阮星朗走向铁门旁边那把折叠椅——还是上次那把椅子,场务毛巾还搭在椅背上,好像这个角落已经默认成了她的专属观景区。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一次她没有皱眉,也没有攥拳头。不是因为不吃醋了——是因为刘艺菲说“那些眼泪是给你的”。
男演员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他看了阮星朗一眼,认出她上次就来过——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能出入刘艺菲私人休息室的,圈内找不到几个。他迟疑了一下,微微点头算作招呼。阮星朗回了一个点头,表情平静。男演员走远了,她才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兔子创可贴。举星星的兔子还在傻笑。
今天的收工比预期晚了一个多小时。李导对光的要求近乎变态,最后一条镜头反复拍了数次才点头。刘艺菲卸完妆换好便服从化妆间走出来时已经快九点了,看到阮星朗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飞行包放在脚边,手里翻着一本从场务桌上捡来的旧杂志,封面是她自己拍的时尚大片——她看到那个封面的时候皱了皱眉,翻了过去。
“你每次来都坐在同一个角落。”她靠在铁门边,歪着头看她。
“这个角度最好。能看到整场戏,又不会挡到别人。”
“你是来探班的还是来选址的?走吧,去吃饭。上次那家菜馆,吴姨说又做了新的桂花酿。”
两人并肩走出摄影棚。影视城的夜风裹着人造雪花从隔壁剧组飘过来,被路灯一照,像碎掉的星星。刘艺菲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和阮星朗一起走进那条梧桐巷。菜馆还是老样子,吴姨的招呼声还是一样热情。她们还是坐在上次那个角落的卡座,点了一桌和上次差不多的菜。但这一次刘艺菲没有坐在阮星朗对面——她直接坐在了她旁边,坐下时膝盖不经意地碰到阮星朗的腿侧。
“今天那场戏,”刘艺菲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阮星朗碗里,“剧本上那句‘深情对望’,我拍了这么多年戏,从来没在剧本页边写过‘救命’。这是第一次。”
“因为以前没有我?”
“因为以前没有你。”刘艺菲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前拍感情戏,导演说‘深情’,我就给深情。导演说‘对望’,我就给对望。那些都是角色需要的,和我本人无关。”她看着阮星朗,“今天不一样。今天我在月台上,握着对手的手,念着编剧写的台词,心里想的是——我手上系着她送的剑穗,我的手指昨天还被她握在掌心里。我现在对另一个男人说‘我会等你回来’——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所以你写‘救命’。”
“所以我写‘救命’。”刘艺菲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画圈,“你来了之后,所有我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变得不太对劲了。以后拍感情戏会更难,因为我的真实感情比角色更满。以前我知道戏是假的,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现在我没办法投入了——因为我满脑子都是你。你在角落里坐着,我根本没办法对别人深情对望。”
她说完这句话,好像在等阮星朗的反应。阮星朗没有让她等。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进刘艺菲碗里。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自然——筷子拿得稳,藕片夹得准,放下的动作轻而果断。
“那下次拍感情戏的时候,”她说,“你就不用看对手演员了。你看我。我在角落里。”
刘艺菲看着碗里的糯米藕,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种被戳中笑点之后肩膀都在抖的笑,眼角细纹因为这个毫无保留的笑舒展开来。“阮星朗——你这是作弊。你不能用这么严肃的表情说这么犯规的话。”
“什么表情?”
“就是你现在这个表情。”刘艺菲指着她的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板着脸,眼神专注,像在汇报飞行计划——然后说出来的全是让人心脏停跳的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阮星朗也笑了。笑容不大,但眼角眉梢全是被刘艺菲的笑传染的暖意。
吃完饭两人沿着梧桐巷散步。月光还是很好,清亮冷白,梧桐叶在枝头沙沙作响。巷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阮星朗忽然停下来,从飞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片压平的梧桐叶。她把塑料袋放在手心,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上次我们摘的两片。你说凑一对。”
“你还带在身上。”刘艺菲有些意外。
“今天出门急,毛衣都穿反了。但这个记得带了。”阮星朗抬起头,月光正好落在她眼睛里,“因为今天看到你和别人对望,我需要提醒自己——这两片叶子是凑一对的。我的航线不是单向的。你的戏是假的,但这个是真的。”
刘艺菲沉默了好一会儿。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没有勾手指,没有拉手腕,而是把掌心贴在阮星朗的手背上——那个贴着兔子创可贴的手背——轻轻按了按。
“你今天吃醋了。”她说,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认真。
“吃了。”
“吃得还挺多。”
“嗯。看到他碰你手腕的时候攥了第一次拳头,看到你对他笑的时候攥了第二次,看到你们的手叠在一起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心里完成了整套紧急检查单。心率过速,建议调整呼吸。调整了三次才成功。”
刘艺菲没有笑。她看着阮星朗,眼神里有一种被人深深在乎之后才会出现的、温柔而郑重的光芒。“那你现在呢?”
“现在好了。”阮星朗翻转手腕,让刘艺菲的手指滑进自己掌心里,“因为你说的——深情对望是给他的,收工之后的时间全是我的。”
刘艺菲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兔子创可贴上的星星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亮光。“其实我挺开心的。不是因为让你吃醋了,是因为你愿意告诉我你吃醋了。你以前什么都藏在心里。”
“是你说的——以后不用藏着。要学会被人在乎。”
“你学得很快。”刘艺菲弯起眼睛,握紧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梧桐巷,月光洒在她们交握的手指上,洒在刘艺菲手腕间的旧剑穗上,洒在阮星朗手背上那只举星星的兔子上。上海的秋天快要结束了,梧桐叶落了大半,但巷子里的脚步声还很轻很慢,好像谁也不着急走到尽头。
巷口。保姆车已经在等了。刘艺菲松开手,转身面对阮星朗。她今晚没怎么笑,但此刻嘴角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下周三是内部看片会。你飞吗?”
“调好班了。早上先飞一个短途,下午落地就过去。可能穿制服去——来不及换衣服。”
“穿制服来。”刘艺菲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还没在电影院看过你穿制服。”
“你在飞机上看过。”
“那不一样。飞机上你是机长,看片会上你是我的人。”她说完就上了车,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车门关上前,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换创可贴——在片场你看了我几场戏,创可贴就贴了几天。该换了。”
阮星朗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兔子创可贴。边角又有点翘了。那就换。从急救包里拿一片新的,还是兔子,还是举星星的。她把翘边的旧创可贴轻轻揭下来,放进口袋里——没有扔掉,和那两片梧桐叶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