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琉璃》映華

7、手艺 绯烟沉默了

　　绯烟是在第五天清晨发现不对劲的，自己怎么能无所事事的，潮汐村收留她，让她有容身之处，替她治疗，她却从未替大家做过什么。

　　今天，她已经能清晰的感觉到，肋骨不再像前一天那样钝痛，只要不做剧烈动作，日常走动已经完全没有问题。

　　而手腕上的伤口在汐璃的换药和某种不知名海藻膏的滋养下，正在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速度愈合。

　　她坐在洞口，膝盖上摊着一本从汐璃那堆海草笔记里翻出来的书。书页是用某种压平的干燥海藻做的，薄而韧，带着淡淡的咸味与植物纤维特有的涩感，上面用极细的笔迹仔细记录着碧湾周围海域的潮汐规律和鱼群迁徙路线，这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过去人的心血。

　　她已经把同一页反覆读了好几遍了，却愣是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过去那紧凑的二十年，她的人生被两件事填满——训练，和逃亡。从她有记忆开始，每一天都被严苛的血契执行官课程填得密不透风：格斗、追踪、血液分析、暗杀技巧。

　　根本没有人问过她「妳想做什么」，也没有人给她选择的空间。她被当作一件武器被打磨，被淬炼，被一次又一次地投入战场。

　　而现在，武器被搁在了一间面朝大海的石室里，没有人要求她做任何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无事可做」的人。

　　她放下书，站起来，在石室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又站起来。

　　汐璃在那个瞬间端着一盘东西从洞口走进来，差点和正在转身踱步的绯烟撞个满怀。她踉跄了一下，盘子里的东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碧色的眼眸里满是慌乱：

　　“对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妳在走动——”

　　“没事。”绯烟退了一步。

　　然后她低头，看见了汐璃手里那盘东西。

　　盘子是贝壳做的，边缘磨得光滑，里面盛着几块深绿色的膏状物。它们被切得不均匀，有的厚有的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一把钝刀随意划开的。

　　表面还沾着几片没有捣碎的草叶碎片，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带着苦涩感的植物气味。

　　“这是什么？”绯烟问。

　　汐璃低下头，耳尖迅速开始发红：“我做的……午饭。但是……好像又失败了。”

　　绯烟沉默地看着那盘绿色膏状物，她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汐璃大概也读懂了那份沉默，耳朵的颜色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绯烟，我、我真的有照澜给我的食谱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搅拌的时候它就会变成这种颜色……明明食谱上说是浅绿色的！而且味道……”

　　她没说完，但绯烟已经闻到了。那盘东西散发的气味确实不太像食物。

　　“汐璃，妳昨天吃的，莫非也是这种东西？”绯烟有些不确定的问。

　　汐璃点了点头，碧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难吃，但我没有别的选择」的坦然。

　　绯烟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看了那盘绿色膏状物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厨房在哪里？带我去。”

　　汐璃愣了一下：“……咦？”

　　“食材。在哪里。”绯烟又问。

　　“食材，都在、在食堂后面的储藏室……”

　　“带路，今天我来做饭。“

　　汐璃还没反应过来，绯烟已经越过她走出了石室，银白的长发在门口的光晕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汐璃端着那盘失败的午饭还愣在原地，碧色的眼眸眨了好几下，才终于追上她的脚步，那头粉色的带着光泽的漂亮长发，随着她的步伐，在空气中飞扬，自由灵动。

　　”等一下！妳要做饭吗？可是妳的伤——“汐璃满脸担忧。

　　绯烟笑了，”放心，我动的是手，不是肋骨。“

　　”但妳是客人——“

　　绯烟开口打断，”行了，若再继续吃那种东西，我会死在绯月家的追兵到达之前。“

　　汐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低头看了看自己盘里那几块深绿色的不明物体，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耳鳍边缘那一层细碎的暖粉色荧光，正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绯烟走进食堂后面的储藏室，潮汐族的食材与陆地可谓是截然不同——摆着各种颜色的海藻、贝类、某些她认不出来的海底植物根部、以及一罐罐颜色各异的调味酱汁。

　　她花了半刻钟逐一辨认气味，用指尖沾了少许尝味，像一个在陌生地图上标记路线的探险家。

　　而汐璃全程站在门口，像一只被命令「不许动」的小动物，漂亮的双眸紧紧跟随着绯烟的每一个动作，绯烟的动作很利落——切、捣、拌、煨——像一把被暂时收进鞘里的刀，依然锋利，只是不再用于厮杀。

　　绯烟处理食材时手指稳定而精准，每一刀下去的角度都分毫不差，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肌肉记忆。但这一次，刀下的是海藻和贝肉，而不是敌人的咽喉。

　　看着汐璃闻到香味，那满眼期待的模样，绯烟忍不住开口：“马上快好了，别馋。”

　　当绯烟端出两碗热腾腾的海藻羹，汤色清澈见底，表面浮着细碎的珊瑚色粉末，散发着温暖的、带着鲜甜与清香的味道，等待多时的汐璃，立刻亮了眼睛。

　　汐璃小心翼翼地，浅浅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还不错」，而是真正的、从眼底绽开的惊喜。

　　她开始狼吞虎咽，烫到了舌头又舍不得放下碗，模样狼狈却真实。”绯烟，没想到妳做饭，竟然这么好吃。“汐璃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拼命往嘴里塞食物，整个脸颊都鼓鼓的，十分可爱。

　　绯烟坐在对面，看着汐璃这个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她伸手端着自己那碗慢慢喝，暗红色的眼眸低垂，看不清情绪。但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碗沿，像是在触碰某种久违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可见到汐璃这个样子又让绯烟不由的感到心疼，明明是深海族的公主，唯一的宝贝。父母这么爱她，族群如此保护她，遭灭族时，众人不顾自身也要冒险救她，甚至把玉灵海珠留给她。

　　倘若他们都还在，汐璃一定是最幸福的吧，绯烟想到这里，已经眼眶发酸，她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汐璃放下碗，眼眶红红的，因为一句话——“绯烟，妳以前……经常做饭吗？还是说，这也是一种需要练习的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