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琉璃》映華

23、海豚（渔也被迫吃狗粮） 澜面无表情

　　潮汐村的海豚群、鱼群最近觉得很烦躁。
　　烦的连潮汐村口老渔夫都看出来了，今早撒网时嘟囔了一句：“这鱼干是越来越难收了。”
　　原本它们每天早晨会准时出现在村口浅滩，扭着灰蓝色的脊背等汐璃扔鱼干。
　　村里的小孩喜欢蹲在礁石上伸手摸它们滑溜溜的鼻尖，老人们会把隔夜的海带撒进水里，看它们翻着肚皮抢食。这是潮汐村几十年不变的日常，海豚们早已习惯在固定的时辰、固定的位置、固定的人类手边，蹭到固定的点心。
　　但最近半个月，那个固定的人类不再准时出现了。
　　“绯烟！妳又把汐璃拐跑了是不是？”澜叉着腰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礁石滩上两个并排坐着的身影，语气里三分抱怨七分无奈，“海豚们已经连着三天组团来敲我家的门了。它们不会说话，但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喂鱼的人呢？’”
　　绯烟没有转头，连姿势都没变，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它们在那个位置等，汐璃又不会跑远。”
　　“跑远？”澜深吸一口气，“问题是她已经被你拴在礁石上三天了！绯烟，妳以前不是挺高冷的吗？怎么谈个恋爱就变成这样了？”
　　“我才没有拴她。”绯烟的耳尖微微泛红，却还是正襟危坐，“是汐璃说今天潮水好，要陪我来看海。”
　　“她昨天也说潮水好，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澜掰着手指数，“汐璃！妳倒是说句话！究竟是妳想看海还是她想看妳？”
　　远处礁石滩上那个粉紫色的身影终于动了动。汐璃转过头来，碧色的眼眸里盛着一整片被阳光晒暖的海面，她笑了笑，冲澜喊：“好了，今天真的是潮水很棒！妳看那边——鱼群都跳起来了！”
　　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是有一条鱼跃出了水面，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视线转回礁石滩上那两个紧挨在一起的身影，面无表情地说：“那条鱼是被妳们俩腻歪出来的。海水都看不下去，替妳们翻了。”
　　闻言，绯烟的耳朵更红了。她偏过头看向海面，假装在认真观察那条鱼的动向。但她的手被汐璃握在掌心里，指尖相扣，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两株缠绕生长的海藻，分不清从哪里开始是谁的。
　　汐璃倒是一点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把交握的手举起来晃了晃，冲着澜喊：“妒忌就直说！下次去镇上我给妳也带个伴回来——”
　　“闭嘴！谁要妳带！”澜抓起一块小石头扔过来，被汐璃偏头躲过，噗通落进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两人在礁石上笑成一团。汐璃笑得往后仰，绯烟伸手扶住她的后背，手掌贴着她的脊骨，指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笑得微微颤抖的肩胛。海风吹过，粉紫色的长发和银白的发丝在空中短暂地纠缠了一瞬，又分开，像是替她们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
　　“绯烟！妳手放哪儿呢？”汐璃止住笑，侧过脸看了一眼绯烟贴在自己后背的手。
　　“我怕妳仰过去摔进海里。”绯烟丝毫没有心虚，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却在收回去的途中被汐璃截住，重新扣进了掌心。
　　“那别放了。这样安全。”汐璃说。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海带汤盐放少了”，不带半点紧张。
　　绯烟低头看着重新交握的手，没有抽开。过了两息，她反过来把汐璃的手指轻轻握紧了一些。
　　远处，澜已经放弃了，转身走回村里。边走边自言自语：“算了，我找海豚玩去。人家海豚起码会乖乖等我喂食，不会像两个雕像，在礁石上腻三天不动。”
　　海豚们要是听得懂人话，大概会集体翻个白眼。
　　她走远了以后，礁石滩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潮水拍打岩石的细响，和海鸥偶尔划过天空时的啼鸣。
　　她们坐在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平整的大石上，膝盖并着膝盖，肩膀抵着肩膀，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着，成为潮汐村春日里最不起眼却又最确切的存在。
　　“绯烟。”汐璃忽然开口。
　　“嗯？”
　　“妳有没有觉得，这样很好？”汐璃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落在海面上那些起伏的碎光里，“就是什么也不做，坐在海边，手牵着手，看鱼跳起来又落下去。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事需要担心了。”
　　绯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海面，目光顺着一条看不见的潮线慢慢移向远处，，那条鱼已经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海水恢复成一片起伏的碧蓝，碎金般的光点在浪尖上闪烁。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前觉得安静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安静的时候，那些事情就会涌上来，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只能听见它们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但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汐璃的拇指正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像潮水在沙滩上留下的纹路。
　　“安静的时候，只感受到妳的手在动。其他事情都不必在乎了。”
　　汐璃把彼此交握的手拉近了一些，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片被海水带到同一处沙滩上的贝壳，各自有不同的纹路，却并排躺着，被同一阵潮水浸润。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深海的凉意和不知名的花香。阳光落在她们肩头，把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在礁石上拉成一道长长的、融在一起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地转过角度，像一座新建成的小小的、无人打扰的沙丘。
　　就在她们安静地坐着的时候，不远处的水面上忽然探出一个灰蓝色的圆脑袋。一只海豚浮出水面，黑亮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礁石上的两个人影，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听起来很像叹气的喷气声。
　　汐璃低头看见它，笑了：“哎呀，是阿灰。它来找我们要吃的了。”
　　绯烟看了那只海豚一眼。海豚正用一种极其拟人的、饱含幽怨的表情回望着她，彷佛在说：“妳们要坐到什么时候？我等着吃早饭已经等了三个时辰了。”
　　“……它在瞪我？”绯烟的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它在瞪我们俩。”汐璃纠正。
　　海豚适时地又喷了一口气，一甩尾巴，溅起一小片水花，水珠正好落在绯烟的鞋面上。绯烟低头看着鞋尖那两点水渍，又抬头看着那只海豚，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它是不是在报复我上次没给它留鱼干？”
　　“它是在抗议你霸占了我三天。”汐璃笑着站起身，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把绯烟也拉了起来，“走吧，再坐下去它明天就要带整个海豚家族来敲你家的洞门了。”
　　绯烟被她拉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只海豚。它还在水面上浮着，歪着脑袋看她们，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们并肩的背影。
　　绯烟回过头，跟上汐璃的脚步。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汐璃。”
　　“嗯？”
　　“明天早上，我们带鱼干来喂它。”
　　汐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眉眼弯弯：“好啊。多带点，免得它又记仇。”她握紧绯烟的手，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那只海豚目送着两个背影从礁石滩上消失，终于满意地潜进水里。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像一声终于落定的叹息。
　　潮水照旧涨落，只是从此以后，喂鱼的人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