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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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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尖锐枪响撕裂了夜的静谧,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谢洛生攥紧掌心的手,一路奔逃。身后枪林弹雨不容人喘息,步步紧逼,突然,谢洛生脚下踉跄了一步,手中攥紧的指头颤了下,他抬起头,就看见了容述,容述脸色苍白,胸口绽开了血花,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谢洛生瞳孔颤了颤,遍体生寒,他怔怔地看着,想叫出声,可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任他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声音。
“容述……”谢洛生不住地发抖,冷极了似的,伸手想碰容述却又不敢碰,他腿一软,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竟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谢洛生醒了。
他腾地坐起身,脸色苍白,急促地喘息着,失焦的瞳孔过了半晌才映出容述的身影。容述正看着他,皱紧眉毛,有几分担忧,一只手还握着谢洛生的手臂。谢洛生茫然地看了眼四周,这是在容公馆,容述的卧室,容述——谢洛生迟缓地将目光移向他,哑着嗓子叫了声,“容叔叔。”
容述搓了搓他被汗水浸湿的微凉手掌,“嗯?”
“做噩梦了?”
谢洛生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容述还要说话,谢洛生已经用力地抱住了他。谢洛生双臂抱得紧,心有余悸一般,身体都在隐隐发颤,容述顿了顿,一颗心也教他抱住了似的,抬手轻轻拍着谢洛生的后背,说:“别怕。”
梦中容述中枪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无异于一场缓慢的凌迟,谢洛生狠狠闭了闭眼,箍得更紧,恨不能将他嵌入自己身体里。他将脸挨着容述的脖颈,脸颊,所触碰的皮肤是温热的,谢洛生飞快跳动的心脏才慢了下来,“容叔叔。”
青年声音低,容述听着,几乎以为谢洛生要哭出来了。他捏着谢洛生的后颈,偏头吻了吻他的眼睛,又亲他的鼻尖,慢慢地贴上了嘴唇,哄小孩儿似的说:“做了什么梦,把我们洛生都吓得掉金豆豆了?”
谢洛生看着容述,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想再提那个梦,咕哝道:“我才没有哭,就是一时魇住了。”
容述笑了笑,见他状态好些了,放开谢洛生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梦而已,当不得真。”
谢洛生不说,容述一想就知道他梦见了什么。离遇上枪击那日已经过去了三天,秦忠挨了一枪,所幸不致命,抢救了一天保住了命,谢洛生和容述都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他们走出巷道没多久就来了巡捕,想必是枪声惊动了他们,巡捕房的人自然认得容述,知道他遇袭吓了一大跳,不敢把容述带去巡捕房问话,甚至恭恭敬敬地将他们送去了医院。
第二天严队长知道的时候当即冲去了医院,容述是同他吃的宴席,才一分开就被人下了黑手,这不是打他的脸吗?严队长面色不好看,对容述说一定会抓住如此胆大包天的凶徒给他个交代。容述随口应了几句,二人就当晚的事情又谈了片刻,严队长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谢洛生额头蹭破了皮肉,往上贴了块白色的绷带,他坐在病床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严队长离去的背影,说:“容先生,昨晚是谁下的手?”
容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洛生思忖道:“李耀泽?”
那些人都是冲着要他们命来的,不,应当是想杀容述,在这个时候,最想要容述出事的,只有李耀泽了。容述不置可否,摸摸他的脸颊,说:“还头晕吗?”
谢洛生眉心紧皱,仰起头,看着容述道:“为什么不将事情告诉严队长?”
容述脸上没什么表情,道:“那些人不一般,严桁查不到李耀泽身上,就算他查到李耀泽身上,他也不会淌这趟浑水。”
谢洛生一怔,容述坐在床边,道:“严桁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因为我开罪李耀泽。”
“而且昨天晚上的杀手,”容述蹙了蹙眉,他抬手比划了两下,是个用刀的姿势,开口道:“沪城帮派众多,不乏使刀的,可没有哪家是这样用刀的。”
谢洛生看着,脑中灵光一闪,刚想开口,又扫了眼四周,低声道:“武士刀?”
容述意外地看了谢洛生一眼,谢洛生说:“我留学时,曾见日本的留学生比划过。”
容述点了点头,说:“这只是我的猜测。”
果不其然,巡捕房查了几天,一无所获。
谢洛生捧着手中的水杯啜饮了几口,水是温热的,滑入喉咙,驱散了噩梦残留的恐惧和寒意。他看着容述上了床,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挨着容述近了几分。容述索性搂着谢洛生让他压在自己身上,被窝里两具躯体交叠着,皮肉相贴,热乎乎的,心里也莫名地安定下来。
容述说:“还怕吗?”
谢洛生摇了摇头,容述摸了摸他的耳朵,说:“洛生,改日我教你开枪吧。”
谢洛生愣了下,轻声应道:“好。”他望着容述,说,“容先生怎么会开枪……又练得那么一身身手?”
容述笑了一下,目光悠远,道:“自记事起就跟着师傅学了。”
“……苏老板?”谢洛生听说过容述的师父。
“不是,”容述说,“苏寒声是教我唱戏的师父,那些是母亲给我请的,教我自保的师傅。”
“母亲身体不好,她怕她死了,我就活不了了。”
谢洛生哑然,他怔怔地看着容述,心里一下子疼得不行,他简直难以想象,容述到底是怎么成的今日人人眼中风光无限的容老板?
不敢想,一想谢洛生几乎要喘不过气,他伸手抱着容述,小声地说:“容叔叔。”
容述一顿,对上谢洛生疼惜的目光,有些哭笑不得,稀奇,容述心想,竟有人心疼他,这么个比他小了近十岁的年轻人,谢洛生心疼他——本该开口说犯不上的,可话到了舌尖,心脏却像被人掐了一把,莫名的疼,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酸楚。
容述脸上没了笑意,看着谢洛生,语气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逗他,“心疼我?”
谢洛生嗯了声,有些鼻音,道:“心疼死了。”
容述说:“那叔叔给宝贝儿揉一揉?”
谢洛生抓着他的手往自己心口按,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心口的痛意,他道:“要是那时常去外公家就好了,早点儿认识容叔叔。”
容述玩笑道:“嗯?想跟我回去做我的童养媳?”
谢洛生点了点头,说:“童养媳就童养媳。”他想,要是能同容述一般年岁就好了,不,最好再年长几岁,他一定早早地来沪城,跟着容述,护着他,把人养得金贵仔细,想唱戏就唱戏,想穿旗袍就穿,他还给容述买顶好的首饰,漂漂亮亮,不必如履薄冰,无坚不摧。
容述看着谢洛生的眼睛,只觉心里软得不像话。
谢洛生凑过去亲容述,认真道:“容述,以后我陪着你,护着你。”
“有我呢。”
完了,容述想。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分外早,还未到七月,接连半月不见雨,偌大的日头挂在顶上,生生蒸得人心烦气躁。路边挂幡算命的瞎子摇头晃脑,神神叨叨地说此乃荧惑守心之象,是大凶之兆。擦着汗的黄包车夫闻言嗤笑了一声,道:“老瞎子,要真是什么大凶之兆,你怎么不跑啊?”
老瞎子捻着胡须,说:“天灾人祸,何处不是熔炉,又能往何处去?”
黄包车夫道:“呸呸呸,装神弄鬼。”
“省省吧,都民国了,”黄包车夫抖了抖汗巾,道,“谁还吃你这套啊。”
老瞎子叹了口气,耷拉着眉眼,露出几分苦相。
谢洛生抬头看了那算命的瞎子一眼,身旁韩宿摇了摇头,说:“这算命的,眼睛坏了,心里倒是亮堂。”
谢洛生笑道:“师兄你不急了?”
临到下班时突然有个要紧的病人,等谢洛生和韩宿忙完已经过了下班的点了。韩宿急匆匆地要去女校,说是同林小姐约了,林小姐就是他在过年时认识的女孩儿,叫林小桃,谢洛生见过一回,典型的江南女孩儿,娴静清秀,站在韩宿身边还有几分腼腆。
二人感情颇好,已经谈起了恋爱。
韩宿瞧见谢洛生促狭的眼神,有点儿不好意思,瞪他,“你就笑话我吧,风水轮流转,迟早——”韩宿哼了一声,想起什么,又道,“有一部新电影上映了,我和小桃打算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谢洛生哭笑不得,道:“你和林小姐看电影,我去给你俩掌灯?”
韩宿一想也是,干笑了声,道:“那你去哪儿?”
“喜悦楼,容先生晚上有戏,”谢洛生道。
韩宿闻言上下打量着谢洛生,眉心皱了起来,容述来过医院接谢洛生,二人很亲近,那时韩宿没有多想,可如今却觉得有几分古怪。谢洛生待人向来温和疏离,不是个喜欢主动和别人亲近的性子,现在却和容述走得这么近——韩宿玩笑道:“难怪容老板红透半边天,就连你都成了容老板的忠实戏迷了。”
谢洛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韩宿忍不住道:“洛生,你和容老板……”
谢洛生抬起眼睛看着韩宿,干脆利落地道:“师兄,我和容老板——在交往。”
韩宿:“……”
晴天霹雳,韩宿瞪大了眼睛,脑子都空白了一瞬,呆呆地说:“你说什么……不是,洛生,你和谁?”
“容老板?”
谢洛生慢吞吞地点头,“容老板。”
“你疯了吗?”韩宿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飞快地道:“我都知道容老板那些花边旧事,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个能交往的主儿吗?”
谢洛生看着韩宿,道:“师兄,你也说了,那是旧事。”
韩宿眉毛皱得更紧,还有些急躁,“容老板……那可是个男人,你不是喜欢女孩儿吗?你还交过女朋友——叫什么来着,文月……”
谢洛生轻轻笑了笑,道:“师兄记性真好。”
“……少说些有的没的,”韩宿瞪他一眼,满脸忧愁,“你怎么就和容老板走一起去了,我说也没听说容家和谢家有多深的交情,感情是你俩,我真是……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洛生,容老板那样的人,怎么会同你认真地交往,他说不定就是玩一玩——”
“师兄,”谢洛生打断他,说,“你觉着我如何?”
韩宿愣了下,说:“你自然是极好的……”
谢洛生笑了,道:“我很好,那容老板为什么不会认真和我交往?”
“还是说师兄觉得我配不上容老板?”
韩宿当即道:“胡说八道,我师弟配谁不成——”他说着,顿了顿,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干巴巴地看着谢洛生那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早知你去听戏,我便不让你去了。”
谢洛生莞尔,他想,他对容述是一见钟情,即便没有去听戏,兜兜转转,他还是会走向容述。
一见钟情,谢洛生在第一次见容述时就喜欢他。
谢洛生道:“师兄,我有分寸的。”
韩宿说:“分寸个屁,你们小年轻谈起恋爱从来就没分寸。”
谢洛生哑然失笑,看着韩宿脸上的担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兄,你再不去,林小姐该等急了。”
韩宿瞪着谢洛生,说:“算了,我不管你了。”
谢洛生真心实意地笑道:“谢谢师兄。”
韩宿啧了声,挥了挥手就走了,步履匆匆,有几分掩不住的雀跃和急切。
谢洛生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起来。
晚上谢洛生和容述说起韩宿时,二人情事将歇,身体汗涔涔地贴着,天气热了,容述依旧喜欢挨着谢洛生,抱着,玩着他的手指,头发,耳朵。他对韩宿并不关心,只懒洋洋地听着,有些漫不经心。
谢洛生趴在容述胸口,眉梢眼角还有几分情欲,说:“师兄说林小姐今年就要毕业了,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能喝他们的喜酒了。”
容述勾了勾他的下颌,“想去参加他的喜宴?”
谢洛生理所当然道:“肯定要去的,到时候容先生陪我一起去吧。”
容述笑了一声,道:“我去了,他说不定要不让我进门。”
他煞有介事地说:“怪我拐走了他的好师弟。”
容述神色慵懒的样子看得谢洛生心痒痒的,咕哝道:“师兄哪会这么不讲道理?”
“可不是不讲道理?”容述说,“明明是他师弟拐的我。”
谢洛生笑了,凑过去吻容述,说:“对,我拐的容叔叔。”
那一年的酷暑分外漫长,所有人都仿佛陷在梦里,蔫蔫的,被暑热攫取了精气神。
直到一记惊雷轰然炸响——日军进攻了宛平。
沪城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