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处藏身的违和感 正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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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穿过走廊两侧老式玻璃窗，切割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喧闹的人声如同潮水一般层层叠叠往温阮耳边涌来。四周三三两两追逐打闹的学生抱着作业本擦肩而过，说笑的调子、拍桌子的动静、远处楼道传来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构筑成独属于九十年代高中课间鲜活嘈杂的图景。
温扬就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干净透亮的眼眸里盛满毫无杂质的热心，整个人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直白，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忽然出现的她生出半分提防。
温阮的指尖无意识反复绞着身上短袖柔软的衣角，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大脑正高速运转着拼凑合理的说辞。她无数次在心底默念，绝对不能把穿越的真相吐露分毫，谁都不会相信，自己是几十年后眼前少年的女儿，仅仅只是触碰了一张尘封的旧照片，就突兀地闯进了这段被时光封存的青春里。一旦身份暴露，她根本无法想象会引发什么样无法收拾的麻烦。
她刻意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放缓了语速，尽量模仿这个年纪普通女生轻快温和的说话调子，慢慢开口搪塞：“我跟着家里的亲戚一起来镇上办事，中途闲着无聊，看见校门开着就好奇走进来逛一逛，没记清进来时的路线，绕了好几圈之后彻底迷路了。”
这一套说辞是她情急之下仓促拼凑出来的，逻辑算不上严丝合缝，到处都留有可以被追问的漏洞，眼下也只能先用这个理由暂时蒙混过关，先摆脱眼前的窘境再说。
温扬认认真真听完她的解释，脸上没有浮现一丝一毫的怀疑，反倒因为知晓她孤身一人乱闯校园，心底生出几分心软，抬起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整齐干净的白牙，爽朗地笑出声：“原来是城里过来办事的啊，这下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的穿搭看着和我们这边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了。我们这所高中管理其实挺严格的，平日里校外无关人员根本不允许随意进教学楼闲逛，你一个小姑娘单独四处游荡，实在太不安全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自然，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谙世事的热忱宽厚，满心只担忧陌生女孩的安危，压根不会往复杂的地方揣测，更不会去深究她话语里藏着的细微破绽。
温阮静静望着他明媚鲜活的模样，心底缓缓漫开一层酸涩难言的怅惘。眼前这个愿意毫无保留向陌生人释放善意、心思简单纯粹的少年，是十几年后被生活重担层层裹挟，整日沉默寡言，和她少有深度交流的父亲。她从前总以为父亲天生就是沉闷内敛的性格，直到此刻亲眼见到少年时期的他才恍然知晓，原来他年少时也曾拥有这般热烈柔软、愿意向世界释放温柔的性子，只是漫长岁月里数不清的琐事与压力，一点点掩埋了这份纯粹鲜活。
“我只是一时好奇进来随便走走，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温阮顺着他的话往下圆谎，刻意模糊了自己亲戚的信息、居住的城市，刻意避开所有容易被深挖的细节，生怕多说一句就会暴露不属于这个年代的痕迹。
温扬丝毫没有察觉她刻意的回避，依旧十分热心地提议，侧身往校门的方向让出一条通路：“现在正好是大课间，教学楼里到处都是来回跑动的学生，乱糟糟的很容易走丢，我顺路带你往校门口走吧，保安叔叔常年守在大门，对镇上的街道全都熟悉，他可以告诉你离开的路线。”
温阮下意识顿住了往前挪动的脚步，内心陷入左右为难的纠结。如果跟着少年时期的父亲走到一楼大厅，那里往来全是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在校生，自己这身剪裁、款式完全超前这个时代的现代穿搭，一定会吸引所有人驻足打量、窃窃私语，到时候身上的违和感会被无限放大，暴露秘密的风险会成倍上涨。
她正绞尽脑汁思索委婉拒绝的说辞，还没来得及组织好完整的句子，一道清冷安静、不带半分起伏的男声从两人身侧不远的栏杆处悠悠传来，平静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预备上课铃马上就要响了，你还要在走廊里逗留很长时间吗。”
温阮猛地顺着声源转头望过去，才发现谢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独自走出了教室，安静地斜靠在走廊外侧斑驳生锈的铁栏杆边。少年身形清拔挺拔，一身校服穿得规整端正，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全部扣好，额前细碎的黑发被微风轻轻吹得垂落在眉眼之间，稍稍冲淡了他与生俱来的冷冽疏离，可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却仿佛在方才她和温扬交谈的间隙，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无数遍，眼底沉淀着一层化不开的审视与探究。
温扬一眼看到好友，当即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大大方方朝对方挥手示意，完全没能捕捉到谢凛视线里暗藏的重重戒备，毫无防备地开口介绍：“谢凛，你怎么出来透气啦？这个女生是跟着亲戚来镇上的，一时好奇进校园迷了路，我正打算送她去校门口找保安指路。”
谢凛缓步从容地朝着两人的方向走近，脚步轻缓，目光先是轻飘飘扫过温阮身上版型宽松的短袖、剪裁利落的休闲长裤，最后停留在她款式新颖、和本地集市售卖的鞋子截然不同的凉鞋上，薄唇微微开合，语气平淡无波，可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精准戳中她最大的软肋：“最近这段时间从车站来到镇上的外地人我见过不少，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穿衣打扮。”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温阮临时搭建的伪装，后背猛地冒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摆，她强行稳住慌乱的心神，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低声解释：“我们居住的城市离这里很远，当地穿衣的风格习惯和小镇差别很大，这次出门匆忙，没有准备贴合这边风格的换洗衣物。”
“周边方圆几十里大大小小的乡镇、县城我基本都跟着家里人去过，不存在你说的这种流行穿搭。”谢凛不紧不慢地接续话语，漆黑的视线直直锁定她的双眼，完全不给她躲闪回避的机会，一字一句冷静剖析，“包括你平时说话的用词、语气习惯，和我们本地在校学生的说话方式，也存在十分明显的差别。”
他的心思敏锐得超乎温阮的想象，仅仅只是短短几分钟的碰面、几句简短交谈，就精准捕捉到了她身上数不清的反常细节。温阮心底一阵慌乱忐忑，暗自感慨眼前这个少年实在太过通透细腻，才初见一面，就看穿了自己周身层层叠叠、无处遮掩的违和。
夹在二人中间的温扬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微妙，左右来回看了看神色紧绷的温阮，又瞧了瞧态度冷淡的谢凛，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试图缓和略显僵持的氛围：“说不定人家是大城市来的孩子，城里的潮流穿搭本来就比我们小镇新潮很多，你没必要想这么复杂，别把人想得太有恶意。”
他天生心性简单纯粹，从来不会用猜忌的眼光看待陌生人，可谢凛和他恰恰截然相反，习惯性留意周遭所有细微的异常，将每一处不对劲的细节默默记在心底，反复推敲背后隐藏的缘由。
谢凛没有直接反驳温扬善意的说辞，只是短暂收回落在温阮身上的审视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相伴多年的兄弟，语气冷静客观地提醒：“预备铃片刻之后就会响起，我们必须按时返回教室，没有多余的课余时间陪着陌生外人四处找人、闲逛。如果她的亲戚真的在校园内，等到午休放学再来校门口碰面，会是更合适的时机。”
话语里潜藏的潜台词清晰直白，直白地劝温扬不要再和来路不明、处处透着怪异的女生过多牵扯。
温扬闻言迟疑地停顿了几秒，内心陷入两难的纠结。一边是独自迷路、看着单薄无助的陌生女孩，另一边是相伴多年好友认真的劝告，他左右为难，低声犹豫道：“可让她一个人在校外街道游荡，万一遇到什么麻烦，会不会不太安全？”
“校门口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值守，让她前去寻求保安的帮助，远比我们两个需要按时上课的高二学生靠谱稳妥。”谢凛的逻辑条理清晰，给出的每一条建议都合乎学校的规矩，让人根本挑不出半点错处，话音落下时，他又若有若无地侧眸瞥了温阮一眼，补充了一句，“倘若校内真的有她认识的亲戚，对方下课之后自然会主动到校门口等候，根本没必要独自闯入教学楼绕路。”
温阮听完这番话，心底沉沉往下一坠。她清楚地感知到，谢凛看似只是客观合理地提出建议，实则句句都在拆解她漏洞百出的借口，对方从心底根本不相信自己临时编造的这套说辞。
她不敢再继续停留接受层层追问，索性顺着谢凛给出的台阶顺势退让，放轻语调轻声开口：“你说得确实有道理，是我贸然闯入教学楼打扰到你们上课了，我自己前往校门口询问保安就可以，不再耽误你们回班级。”
与其继续留在走廊，持续承受谢凛细致入微的盘问，不如暂时抽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先寻一处四下无人的安静角落，梳理清楚眼下棘手的处境，再慢慢构思后续稳妥的应对方案。
温扬心底依旧存着几分不忍心，伸手从校服侧边的口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颗裹着橙黄色糖纸的橘子硬糖，伸手递到温阮的掌心，少年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糖纸传递过来：“那你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如果到了午休时间还是没能找到亲戚，你可以来教学楼楼下中央花坛这边找我们，到时候我再抽时间帮你一起找人。”
小巧的糖果静静躺在手心，温阮轻轻攥紧，心底翻涌着混杂着酸涩、动容与无措的复杂情绪。眼前这个少年是她的父亲，此刻毫无保留地向陌生的自己释放善意，可她身上背负着跨越二十年时光的巨大秘密，连最真实的身份都永远不能对他袒露分毫。
“真的很谢谢你。”她垂着眸子低声道谢，指尖牢牢捏紧那颗橘子糖。
一旁的谢凛安静伫立在原地，全程没有再多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始终淡淡的落在温阮身上，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怅惘尽数收入眼底。他清晰地看得出来，少女眼底沉淀着厚重难言的心事，慌乱、茫然、淡淡的落寞层层交织，完全不是一个单纯迷路、只是误入校园的普通人该有的神态。
心底盘旋的疑惑愈发浓重，他忍不住暗自揣测，这个凭空出现在他们校园里的陌生少女究竟是什么来历，她突兀现身在此的背后，又藏着什么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们该回教室了。”谢凛轻轻伸手，拉了一把温扬的胳膊，打断两人依依不舍的道别。
温扬最后回头朝温阮挥了挥手，才乖乖跟着谢凛并肩朝着教室的方向缓步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了大半的走廊上，温扬还在小声碎碎念，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认同：“其实那个小姑娘看着安安静静、特别乖巧，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惹事的人，你刚才对她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过严肃冷淡了？”
谢凛目视前方平整的水泥地面，步伐平稳匀速，语气平淡地回复好友：“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浑身上下处处都透着说不通的怪异，你不要轻易放下心里的戒备。”
“能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啊，顶多就是从小在大城市长大，穿衣风格和我们小镇格格不入而已。”温扬心性单纯，压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随口摆了摆手就打算翻篇。
谢凛没有再多和温扬争辩解释，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拢。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怪异的违和感究竟源自何处，只是方才和少女对视的那短短几秒，心底滋生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情绪，浓烈的探究心思与淡淡的莫名悸动缠绕在一起，搅得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纷乱不堪。
走廊的另一头，温阮静静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的背影，缓缓松开一直攥紧的掌心，橘子糖的糖纸已经被她捏出几道深浅交错的折痕。
她独自转过身，朝着教学楼正门的方向慢慢走去，正午刺眼灼热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双眼。街道上随处都是属于九十年代独有的老旧光景，老式二八自行车来来往往穿梭不停，街边商铺悬挂着褪色的复古招牌，路上行人手里没有智能手机，街边也没有高耸的现代楼房，目之所及的一切景物，都在清晰无比地提醒她一个残酷事实——她是真真切切被困在了二十年前的盛夏里。
谢凛那双盛满审视、通透锐利的眼眸在她脑海里反复来回浮现，温阮心底无比清楚，往后想要小心翼翼藏好自己来自未来的惊天秘密，绝不会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那个心思细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处藏身的违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