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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折枝回 ...


  •   折枝回到寝殿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西苑梅林的晨雾漫过来,薄薄地罩着宫墙下的青石道,她从雾里穿过去,袖中那截红绳贴着掌心,温温的,像一路没凉过。

      她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截红绳搁在案上,又拿出自己袖里那段并排放着。两截绳子的断口严丝合缝,拼在一起像一把锁合上了。她低头看了许久,注意到谢荒给的那截绳尾有一个极浅的暗记——弯弯一道弧,收尾微微上挑,像人眯起眼睛笑时的弧度。她不知道这什么意思,但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念珠轻轻震了一下。

      系统浮出一行淡灰色的字:【主线更新:望归桥。桥头石柱上系着第三截红绳。获取后可拼合完整线索。】

      折枝把两截绳子收好,躺下闭了眼。这一夜她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她披衣出门,准备去中殿问殷无咎望归桥的事,走到西苑梅林外的长道上时听见前方有人说话,声音朗朗的,被晨光裹着,听上去暖融融的。

      “我跟你说过了,北营那帮人就是看着唬人,真上了校场三圈就喘——哎,你往那边去一点,挡我光了。”

      折枝绕过梅林的拐角,看见道边的石栏上坐着一个人。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轻甲,护心镜擦得锃亮。他翘着腿坐在石栏上,手里转着一只头盔,正偏头跟旁边扫雪的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宫人缩着脖子不敢接话,他也不在意,自己说着说着就笑了——眼睛先弯,然后嘴角才翘起来,整个人像是被阳光从头顶淋了一遍。

      他看见折枝走过来,低头朝她看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他翻身从石栏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两步远,动作利落得像猫。头盔被他往腋下一夹,他朝她拱了拱手,大大方方的,没有半点宫里人那种小心翼翼的架势。

      “你就是折枝姑娘?”他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没错,就好看。比他说得还好看。”

      折枝看着他。念珠安安静静的,不烫不凉。她开口:“你是谁?”

      “江述。”他把头盔换到另一只手上,“西营校尉,管三百人。今早殿下让我把换防的册子送到中殿去,我路过这儿看见梅林开了,就坐了一会儿——你看那边那棵,红得都快烧起来了。”

      他指着不远处一株老梅,确实开得极盛,满树红得像一团火。折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时发现江述正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但那双眼睛亮堂堂的,是那种没有算计的亮。

      “姑娘这是要去哪?”他问。

      “中殿。”

      “正好,”他拍了拍头盔上的雪,“我也去中殿送册子。一起走?”

      折枝点了点头。江述迈开步子走在她身侧,步子大,但特意放慢了等她。他走路跟宫里所有人都不同——不低头,不弓背,靴子踩在雪地上大大方方的,像是走惯了旷野和校场的人。

      “姑娘来宫里多久了?”他问。

      “七天。”

      “七天。”江述重复了一遍,偏头看了她一眼,“那还挺短的。我在这宫里待了九年,从十七岁跟着殿下到现在。这宫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跟人聊今天天气不错。折枝走在他旁边,听着他说,偶尔应一声。她注意到他说“从十七岁跟着殿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下属对主君的敬畏,更像是提起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殿下这个人吧,”江述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偏头朝她笑了一下,“嘴硬。心软的。你要是受了他什么气,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折枝想起殷无咎扔大氅给她时说的那句“裹上,脏死了”,还有递姜汤时那句“磨蹭”。她弯了一下嘴角。

      江述看见她嘴角那一点弧度,笑意更深了:“看,我说得对吧。”

      到了中殿门口,江述把册子交给门口的内侍传进去,没有进去的意思。他转过身来朝折枝一摊手:“我的任务完成了。姑娘要进去的话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殿下议事估计还得一两个时辰。”

      “你可以先走。”折枝说。

      江述笑了一下,眼角那道浅浅的笑纹动了动:“我不忙。西营那帮小子上午自己练着,不用我盯着。”他退了两步坐到廊下的台阶上,把头盔搁在膝上,“我就在这儿晒晒太阳,姑娘出来叫我一声就行。”

      折枝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台阶上,晨光从东边斜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暖融融的一团,护心镜的反光在廊柱上投了一个小小的光斑。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朝她咧嘴一笑,眼弯弯的,没说话。

      折枝转身进了中殿。

      殷无咎正在议事,案上摊着地图和册子,对面坐着两个文官,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他见折枝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折枝在侧席坐下来等着,袖中的两截红绳隔着衣料贴着掌心。

      议事结束后,殷无咎合上册子,朝她招了招手。折枝走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红绳,开口时声线比方才低了些:“昨夜你去了鹤鸣楼?”

      “去了。”

      “谢荒给了你一样东西。”

      “一截红绳。”折枝从袖中取出那截绳子搁在案上,“他说是别人托他保管的。”

      殷无咎低头看着那截红绳,鸦青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他伸手把那截绳子拿起来看了看绳尾那道弯弯的暗记,然后放回去,手收进了袖中。

      “望归桥,”他说,“锦水下游三里。桥头石柱上还有一截。你要去找的话,天亮之前去。”

      “你呢?”

      殷无咎靠在椅背上,银发散了一肩。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浮起来又落下去:“本宫不去。有些事得你自己找回来。”

      折枝把那截红绳收回袖中,转身往外走。

      廊下台阶上,江述果然还在。他正低头用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扔了枯枝站起来拍了拍手:“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

      “没事儿。”他跟上来,“殿下让我这几日多照应你。你别有负担,我就是闲的——西营那帮小子天天练得我嗓子都喊哑了,让我歇歇。”

      折枝没再推拒。两个人并肩穿过廊道,晨光落在积雪上泛着刺目的白。江述走在靠外侧的位置,替她挡着风口,嘴里随意说着西营练兵的事、昨夜谁又偷喝酒被逮了、校场上新来的一匹马脾气比他还倔。他的声音暖融融的裹在晨光里,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旧棉被。

      折枝听着,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两截红绳隔着衣料温温地贴着,像是两盏灯隔着一道墙各自亮着。她抬头看了前方廊道尽头,灰蓝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日光正在从东面漫过来,把屋檐上的残雪照成一片暖融融的白。

      “江述。”

      “嗯?”

      “望归桥你知道吗?”

      江述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层笑没收,但眼睛里的东西认真了一分:“知道。锦水下游那座老石桥。你要去?”

      “要去的。”

      “什么时候?”

      “现在。”

      江述没多问,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拐了弯:“走这边,近一些。”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我陪你走到桥头,不进去。”

      折枝跟上去。两个人走过锦水巷长街的时候,巷口那棵老槐树上的积雪被晨光晒化了一角,落下来一小块,砸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雪地上,噗的一声,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拍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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