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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证骨 深夜,月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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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至中天,被薄云半掩,光色冷白如霜。
钟镇清离开义庄,沿着荒径摸黑往西,怀里断笔紧贴心口。刚才那口呛出来的血沫仍有余味,灵脉灼伤的旧伤还在隐隐发作。但他脚步不停。不是急,是习惯了。钟家养了他那么久,唯一教会他的就是:疼归疼,活儿归活儿。
骨笔在怀中微微发烫,像在催促,又像在指引。他是被骨笔“引”来的,这笔似乎能感应枉死之人。
西郊荒谷比义庄更静。连虫鸣都没有。
钟镇清确认四周无人后,没有直接靠近白骨,而是先绕着五具骨架走了一圈,步子极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响,这是他在钟家做杂役时学会的本事,不引人注意,不发出动静,像影子一样活着。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五具骨架完整,没有刀砍斧劈的痕迹,没有野兽啃咬的齿印,骨面光滑得不正常,不是被剥皮,是皮肉被“画”掉了。他在钟家见过类似的术法痕迹,那是丹青术的反向用法。正统丹青术是“以笔画骨还原死因”,反向用法则是“以笔剥离血肉只留白骨”。钟家残卷里有记载,但从来没有人敢试。
他蹲下身,凑近看最近一具白骨的颅骨。颅骨面朝东方,下颌微张,像是临死前在说话,或者求饶。眼眶空洞,边缘平滑,没有暴力摘取的损伤。他伸手触碰颅骨顶,指尖刚一接触骨面,怀中骨笔猛地烫了一下,像是被激活了。
钟镇清拔出骨笔。笔身裂纹仍在,焦黑灼痕触目惊心,但笔锋处却不知何时自行渗出了一滴血,是他自己的指尖血。骨笔正在从他指尖吸血,细如发丝的血线沿着笔杆裂纹蔓延,将焦黑裂痕染成暗红。
这是丹青术的代价。以血勘凶。他没有犹豫太久,取出怀中的半生熟宣纸铺在膝上,将骨笔蘸饱指尖血,笔锋落在纸面,开始在纸上画第一具白骨的轮廓。
丹青画骨,不是对着实物临摹,而是以骨为引、以血为墨,让笔自行作画。他的手只是握笔的工具,真正画画的是骨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骨笔中非天画圣的指骨记忆。
笔锋在纸上自行游走,先是勾出颅骨轮廓,再是脊椎、肋骨、四肢。画到死者右手时,笔锋忽然一顿,然后剧烈颤抖,纸上出现了一只手,是活人的手。那只手正拼命往前伸,五指大张,像是要抓住什么。
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第四只手。不是死者自己的,是别人的手。许多只手从纸面四周伸出,抓住死者的胳膊、肩膀、头发,在往后拖。死者的嘴大张,下颌骨在纸上被画成扭曲的角度,那不是正常的死亡姿态,是尖叫。
纸上的画面还在延展。那些手的主人终于显出了轮廓,是一个巨大的、用无数不同人的肢体缝合而成的怪物。它身上缝着不同肤色、不同大小的手臂和腿脚,缝合处线脚粗糙,像是一个手艺极差的人用针线随意缝在一起的。它的脸不是脸,是好几张脸拼在一起,五官挤成一团,嘴的位置长了一只眼睛,左眼眶里却塞着半张嘴。
死者五人正是被这具缝合怪追杀致死。画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缝合怪撕下其中一人的皮,披在自己身上,就像在试穿一件衣服。
画完最后一笔,钟镇清刚要收笔,笔锋却自行一转,在纸边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这个字迹苍劲有力,与他梦中禅堂石壁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画皮之术,残卷所为。追踪残卷,可知源头。”
他盯着这行字,指尖微微收紧。骨笔在“说话”。或者说,非天画圣残留在骨笔中的意识,正在通过笔告诉他线索。他之前在老妪残页上见过类似的朱砂批注,在黑市掮客嘴里听过“以画害人者终将成画”的反噬铁律。这支笔不只是工具,它是活的。它有记忆,有判断,有自己的意志,它在指引他。
画骨耗费了指尖大量血气,钟镇清收起骨笔,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低头一看,指尖上针尖大的小孔还在往外渗血,他用袖子随便擦了擦,把血迹蹭在本来就脏兮兮的袖口上,自言自语道:“以前在钟家试术,好歹还管顿饭。现在倒好,活儿照干,饭没人管,还得倒贴血。”
他把画纸折好收入怀中,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具跪姿白骨。月光下它们还跪得端端正正,面朝东方,下颌微张,像在无声地告状。
“……别急。一个一个来。”他说完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跟死人说话。在义庄呆了几天,对着满屋子白骨自言自语的习惯已经养成了,反正死人不会嫌他烦。
钟镇清将画纸凑近月光仔细端详。缝合怪的轮廓在纸上清晰可辨,但细看之下,怪物身上拼凑的肢体有一些细节值得注意:其中一只手的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剑的修士才会有的茧位;另一只手臂上隐约可见苍梧弟子的制式纹身,一个模糊的剑盾图案。看来这些肢体不是来自普通人,而是来自南愚仙盟的修士。但边城最近并没有修士失踪的报告。这些肢体是哪里来的?是谁杀了这些修士,又把他们的肢体缝在一起?
更关键的是,那行批注说“残卷所为”。能用丹青残卷制造这种怪物的,必定是对丹青术有一定了解的人。而边城一带,能接触丹青残卷的只有两路人:钟家余孽,或者……从无相川叛徒手里买残卷的世家子弟。他想到老妪买到的那一页残卷,想到黑市掮客嘴里“一袋灵石一页”的价码。如此看来画皮案不是独立的凶案,它连着黑市,连着世家,连着无相川,连着三百年来的残卷流通网络。
他将画纸收好,起身准备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五具白骨面朝的方向。正东。三百年前的诛仙台。他脑中闪过回忆中那方禅堂石壁,闪过石壁上的刻字,又闪过黑市掮客讲的那个故事,“三年前有人买了残卷,画出来的是赵家先祖围剿画圣的场景。结果第二天这人就死了,骨骼从体内被画出,排成一行字:‘以画害人者,终将成画’。”
剥皮白骨案、残卷黑市、沈家灭门、梦中禅堂刻字、铜扣上的“十九”和“师父”、骨笔的自行留字,所有碎片在他脑海中短暂交汇,像一张被打散的拼图。只觉得每块碎片之间都有联系,但他还缺最关键的那几块。他不知道缝合怪是谁指使的,不知道残卷的源头在哪里,更不知道这支骨笔和这枚铜扣背后的“师父”是谁。但五具白骨跪地朝东的姿势让他隐约感到,这不是普通的凶案。有人在用残卷作案,而这桩案子,指向三百年前那个被正统史书钉在耻辱柱上的人。三百年前的事,才刚刚开幕。
与此同时,荒谷另一端的山脊上,一道修长的银白身影正向边城方向赶路。此人身背着一把剑,腰间悬着一柄玄铁尺,尺身四面刻满仙门律法条文,共计一千零八十条文律,再用熔化的秘银灌注,冷却后打磨抛光,光线下银光流转,如银蛇游走。
身后随行两名执律司修士,正在低声汇报:“大人,西郊荒谷发现五具剥皮白骨,死状蹊跷。赵家已派人封锁现场,但……”
“但什么?”
“但封锁之前,似乎有人已经进去了。”
银白身影的目光扫过远处荒谷的方向。
“无妨。”他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月色照在他腰间的戒尺上,泛出寒光。
月光将钟镇清的影子拉得很长,散落在满地白骨上,和一具跪姿白骨的影子短暂地叠在一起。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怀中的骨笔忽然又烫了一下,带着警示的灼烫。有人在靠近。一股极细微的灵力波动,正从西郊外侧的石碑方向扫过来。那灵力清正平稳,不带丝毫邪气,是正统仙门的探测术。边城一带的正统修士,只有执律司。
他身形一顿,无声地退入阴影深处。几道白色身影出现在西郊荒古边缘。
钟镇清隐在暗处,手指按住怀中骨笔,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