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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拔舌 · 等候区 ...

  •   简月明被放下来之后,展示台的业火没有立刻熄灭。那种暗红色的光在平台边缘持续亮了一会儿,像一块刚被撤走铁板后仍然发烫的灶口。然后光慢慢收拢了,退回地面的裂缝里。平台空了。

      扶桑-未殷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不知道接下来要等多久。没有人告诉她“下一轮惩罚会在X分钟后开始“,系统弹窗已经收回去了,只剩她的脚底还贴着地面。热还在,但已经从脚心渗透到脚踝处的皮肤,那种感觉不像被烫,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浸润——热像水一样往骨头方向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底很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在死前穿了这双鞋。鞋面是那种穿了很久的帆布,边缘有些泛白。她盯着那点白色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周围的人在动。不是集体行动,是各自以各自的方式在适应这个空间。

      简月明站在展示台附近,没有走远。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动,但没有刚才快了。她在原地轻轻转了一个角度,像是想找一个更安静的站姿,但她的脚没有移动位置。她好像在等什么——可能是等下一个指令,也可能是等她自己的手停下来。

      那个舌头被拔短一截的男人缩在金属架旁,张着嘴艰难地喘气,口水和血沫顺着下颌往下滴。没人敢靠近他,也没人敢说话。“沉默免罚“的谎言已经被血淋淋地拆穿,可没人知道真话是什么。每个人的光屏都只有自己能看见,谁也不知道别人说的是实话,还是故意扔出错误答案,让旁人先去试错。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朝简月明走了几步。他的步子不快,像是提前算好了一个不会吓到人的接近速度。他在简月明旁边大约一步半的位置停下来,没有靠太近。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很轻。

      简月明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两下头,又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像是在说“我不知道“。

      西装男人等了一小会儿,确认她没有更多要说的,然后转向了周围更远一些的人。他提高了声音,但不是喊,是一种介于“说话“和“说话给一群人听“之间的音量。

      “我刚才看了系统规则。每一层的信息是碎片化的,一个人看到的不是全部。“他顿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在腿侧敲了两下,然后继续说,“如果大家愿意交换看到的信息,每个人可能都能少走几遍。“

      他没说的是,他的光屏角落浮着一行模糊的字——「主导信息置换者,可获通关优先级豁免」。那句话像挠在他心尖上,和他生前谈项目时的直觉一模一样:只要握住话语权,就能把风险甩给别人。他下意识藏起了这半句,只挑了“交换信息对大家都好“的部分说出口。

      而他指尖敲击的节奏越快,那行“豁免“的字就越亮,像在回应他的掌控欲,推着他往台前站。

      “不对。“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句,声音发紧,“我这边写的是'沉默即可免罚',说越多罚越重。“

      说话的是个缩在金属架旁的男人,他说完立刻抿紧嘴,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被系统盯上。

      这话一出,人群里起了细碎的骚动。有人皱起眉,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穿荧光背心的女人嗤了一声:“我那栏写的是'忏悔值达标即可通关',坦白越多进度越快。你们谁的是真的?“

      没有人接话。

      扶桑-未殷没有接话。她站着的位置能看到他们所有人。顾维钧说了“交换信息“,简月明点了头又摇了摇头,鲁小燕说“行,你说“然后手摸空了,范从良说“也行吧“然后低头。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没有想要接话的念头。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怕说错话的人看到“沉默免罚“,想快点解脱的人看到“忏悔提速“,想掌控局面的人看到“主导豁免“。每个人看到的规则,好像都恰好戳中了自己最怕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不敢深想,更不敢说自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规则——那行关于母语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舌根底下。

      中层的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爬——她不信任何人,也不敢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那行关于母语的规则像一根刺,扎在她舌根底下,让她连开口都要先在心里过三遍,确保不会蹦出半句乡音。

      深层的自我厌恶悄无声息地泛上来:你连自己的母语都不敢认,连一句真话都要掂量着说,和这些戴着面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顾维钧转头看向她。“你觉得呢?“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会议室里问一个还没发言的同事。扶桑-未殷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不到一秒。表层的职业本能先跳出来作答:“从资源置换的角度看,你提供信息,我提供分析。“话说出口她才觉得突兀,补了一句:“这不是信任。是对双方都有利的策略。“

      顾维钧笑了一下。“你信我吗?“

      她说:“不信。但我会用你。“

      顾维钧的笑容没有收,但他的手指在腿侧顿了一拍。不是明显的那种停顿,是原本匀速敲击的手指迟了半秒才落下。这个细节很小,小到除了他本人大概没人会注意到。但扶桑-未殷注意到了。她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动作。谈成一笔单子、确认一笔转账、把客户的钱划进账户时,人都会这样敲一下回车。他不是在组织大家自救,他是在主导一场信息置换的交易,和他生前做的事没什么两样。

      葛大勇——那个穿工装背心、蹲在远处的男人——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拳头攥着,松开,又攥上。他攥拳的节奏和周围人的呼吸不在同一个频率上。他的光屏上只有一行字:「熬完刑罚就能出去」。字很大,很醒目,像在对着他的本能喊话:忍忍就过去了,快点熬完就能回家。

      他信了。所以他蹲得更低了点,像在提前攒力气,准备快点熬完这一程。

      阿普-纳依在大家开始说话的时候,慢慢地转了一个身。她面朝的方向从人群中心转到了人群外围。她的背挺得很直,停在那里,像一棵被移了位置但还没有被种下去的树。她嘴里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只有离她最近的人可能听到。

      扶桑-未殷听见了那几个音节。那是独龙语。

      她说:「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

      扶桑-未殷的耳朵在听到那几个音节之后,像一根被拨过的琴弦那样短暂地震了一下。她听懂了。

      但她没有转头。她假装自己没听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视线落在前方展示台的边缘,像在认真看业火的纹路。只有她自己知道,舌根底下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分——她差点就顺着那个调子,在心里接上下一句。

      十几年的习惯太顽固了。藏起母语,藏起听懂的瞬间,藏起所有和“山里“有关的痕迹。连到了地狱,她都改不了。

      人群外围的一块凸起的黑石上,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还坐在那里。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和几分钟前完全一样。扶桑-未殷的目光在进行下一次扫视时经过了他的方向——她看见了那块石头。她的视线经过他身上,没有停留。她看到的是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脸,一种没有任何特征的坐姿。她的目光像穿过一层空气一样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的雾气上。

      她没有记住他长什么样子。她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印象。他只是恰好坐在那里。

      可等她收回视线,再想回忆那个人的模样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一只手,悄悄抹掉了她关于他的记忆。

      她借着说话的间隙又默数了一遍人数。二十二个。还是二十二个。

      多出来的那个人坐在黑石凸起上,低着头,姿态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可偏偏所有人都视若无睹,仿佛他天生就该在那里。她的视线扫过他,像穿过一层没有厚度的空气,记不住他的脸,也留不下任何印象。可指尖的凉意骗不了人——那个人身上,没有活人的温度。

      她转头看向阿普-纳依的方向。那件暗蓝色衣服的袖口纹路在她的余光里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形状。她看着那个形状,想着刚才听见的那几个音节。

      地面上的热还在持续。她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鞋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她的身体在替她确认自己还在。

      没有人说话。灰衣服的人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和几分钟前一样。她又一次经过了他的方向,视线仍然像穿越空气。他太普通了,普通到她甚至不需要记住他坐在那里。他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但她离开视线之后,那块石头上的热度——不是地面的热,是另一种——持续了一小会儿。她的后背知道那里有人。

      她没回头看。

      展示台的光纹又动了一下。很轻,只是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人群瞬间静了。呼吸声都压得极低,有人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有人把背贴紧了身后的金属架。那道光纹没有继续蔓延,像只是系统的一次试探。可就是这一下,比真的拉一个人上去更磨人——你知道惩罚还会来,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下一个会不会是你。

      系统没有提示下一轮惩罚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在等。而等本身,已经是一种在学习的行为了。她正在学习如何在地面上不动地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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