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就是个后台打杂的（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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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玉刚进戏团的时候，第一眼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那些闲置的戏服，也不是放在木箱上的头面，而是那个一直抱胸靠在墙边的男人。
那男人的大半个身子都陷在阴影里，身型修长，五官深邃立体，有种清冷的感觉。
关玉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便拉住旁边的师姐燕潇湘指着他低声问：“欸，那个男的是谁啊？”
燕潇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也低声回答：“他啊？他可是……”
“姑娘，他就是个后台打杂的，问那么多干什么？”一个穿着练功服的男人不知从哪冒出来，歪着脑袋抢先回答关玉，“你是新来的吧？看着脸生，叫什么名字？我叫易木生。”
关玉微微站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初出茅庐的清脆：“我叫关玉，玉石的玉。”
易木生皱眉喃喃：“玉石……噢，原来是一块美玉啊。”
“关玉，你这名字还挺有趣的，我差点听成了关羽呢。”
燕潇湘在一旁自然地揽住关玉的脖子，笑道：“咱们小玉可不是关羽啊，人家是什么？是美玉！”
关玉被燕潇湘揽地一个趔趄，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打杂的男人看了一眼，见男人也抬头看向她，慌乱地收回视线，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抓到了一样。
初入戏班，第一件事就是要先焚香叩拜祖师爷和师父。
关玉的师父姓严，名邱长，大家私底下都说他整天板着脸，简直就跟不会笑一样。
“你……叫关玉是吧？”严邱长扶了扶自己的小圆片眼镜，仔细端详了下关玉的体态和容貌，“嗯……长相秀气，走路斯文，咳嗽声文中带秀，是个唱青衣的好料子。”
严邱长拍了拍关玉的肩膀，耐下心来缓缓说：“来，把你之前戏班子里你最拿手的一出戏给我走一遍。”
关玉应了声好，后退几步叫板。
“苦哇———”
伴随着大锣的“纽丝”节奏，关玉又先带出一声哭泣的“喂呀！”，配合着出场的步法，眼神自右而左划过整个空荡的排练厅，最后定睛亮相。
“苏三离了洪桐县，”
“将身来在大前街。”
“未曾开言我心内惨……”
一曲唱完，关玉微微喘着气看着面前慢慢喝茶的严邱长，严邱长沉默不语，即没评价也没批评。
就在关玉认为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唱好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问题：“你的那句‘苏三离了洪桐县’，‘县’字的归音太飘了，没沉下去。还有‘苦哇’的那声叫板，气是提上去了，但情没出来，听着像干嚎。”
“重新走一遍。”
关玉没反驳他的话，默默退回开场的位置重新走了一遍。
大概在第四次的时候，严邱长终于微微点了一下头，“嗯，这回有点意思了。”
“今天这段你记住了，明天上午排练的时候你再给我走一遍。”
关玉此时满头大汗，听见师父的这声肯定，面上露出喜色，“真的吗？谢谢师傅，师傅辛苦了，那弟子告退。”
严邱长微微点了点头，关玉就快步走出排练厅。
刚走出门，关玉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反应快，伸出手拉住关玉的手肘把她扶稳，“你急什么？急着要去找三郎啊？”
关玉下意识抬眼望过去，却发现是那个后台打杂的。
“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唱的是《玉堂春》？
“知道什么？知道你要去找三郎？还是疑惑我怎么知道你唱的是《玉堂春》？”男人抽回手捡起地上的扫把看她。
关玉本来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看到他手中的扫把和簸箕，瞬间反应过来。这个人看起来在后台打杂了好多年，自然懂一些关于戏曲上的东西，但也仅仅只是略懂些皮毛，至于为什么知道她唱的曲目，大概是在门外听了一阵子。
“没事，刚刚谢谢你扶我，我先走了。”关玉朝他点了下头准备离开，刚走出没几步却又被叫住。
“唉，等下。”
关玉回过头眼神问他还有什么事。
他把地上的灰尘扫了扫，最后抬眼对上关玉的眼睛，“《玉堂春》是一出大苦戏，但你只顾着把高音唱上去，忽略了人物此时凄苦、惊恐的心境，回去后记得多琢磨琢磨。”
关玉原本只认为他是一个普通打杂的，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指出师父都没说出来的问题，她此刻是真的对这个男人有点好奇了。
“你怎么还能知道这么多？什么来头？”
男人这次却没回答她的问题，恢复成木纳的模样说了句“姑娘慢走”就没再继续多说什么。
关玉也知道这样肯定问不出来什么，索性识趣地转头走进了回后院的路。
关玉路上还碰见了刚练完功满头大汗的易木生。
易木生见到关玉，顺手给她递了瓶水，“师傅今天没骂你吧？”
关玉拧开瓶盖喝了好几口水后擦擦嘴角的水渍摇摇头，“应该没有，在我走第四遍的时候还说我终于唱的有点意思了。”
易木生松了口气，随后爽朗的笑道：“那你可得好好练，争取早日成角儿，知道不？”
关玉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我其实……在出排练厅的时候撞到一个人，他……”
她话还没说完，易木生就关切问道：“他欺负你了？”
关玉摇头继续说：“不是，就是师父都没指出来的问题他给我指出来了，但他只是一个打杂的，我感觉有些奇怪。”
一个打杂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是不是之前你问我的那个打杂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燕潇湘顺势接过关玉的话茬。
关玉点点头。
燕潇湘“嗐”了一声，压低了些声音，“他可不是普通打杂的，他叫叶舟，以前是咱们这戏团的台柱子，唱小生的。三年前被毒哑了嗓子后就再也唱不上去高音，我之前在排练厅拿自己落在那的东西的时候，曾听过他在那里尝试唱高音。”
“虽然还能唱上去，但声音不如以前清亮通透了，反而变得沙哑干涩，唱完后他还弯着腰咳嗽了好几声。”
“掌班的可怜他就让他继续待在戏团里打杂，虽然这叶舟嗓子坏了，但这身段和技巧还在，你从师傅那出来的时候他是不是指导你了？”
关于“嗯”了一声，“既然是之前有名的台柱子，易师兄怎么看着对他好像有点嫌弃？”
“在戏团里，嗓子废了，就等于吃饭的家伙也被砸了。也就是掌班的怜惜他让他继续留下来，易木生之前还和他是竞争关系，现在看着他就只能在后台打杂，虽然心里畅快，但师傅经常拿叶舟和易木生做对比，所以即使叶舟没对他做什么，但俩人的梁子还是这么结下了。”
燕潇湘刚说完，就被易木生打了下胳膊，“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再说了，我现在转去唱武生了，还用得着去嫌弃叶舟？你好歹在台上和我搭了那么多场戏，就这么在师妹面前败坏我名声啊？”
燕潇湘不屑的“嘁”了一声，“你还用得着装吗？不就是当年输给了叶舟咽不下这口气才转了行，硬生生把自己逼成武生的吗！”
易木生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抬手作势要打她，燕潇湘闪身躲在关玉背后叫嚣着：“你打啊！你打啊！你要是敢打我，我马上告诉戚师父说你欺负我！”
燕潇湘口中的戚师傅全名叫戚存新，是武戏指导，燕潇湘和易木生一个是唱刀马旦，一个是唱武生，都是他名下的弟子。
但燕潇湘是戚存新的亲传弟子，易木生只是一个半路从小生转到武生的过门徒弟，所以在一些小事上，戚存新都是偏向燕潇湘多一点。
听见“师父“两个字，易木生的手在空中猛地一僵，他咬了咬牙，悻悻地收回手：“算你狠！”
燕潇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还抓住关玉的袖子晃了晃，“关玉你评评理，他刚刚是不是想打我？还好有你护着我！”
关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燕师姐，你别惹易师兄了……要真的把他惹急了，小心不顾戚师傅的面子真上手了。”
易木生看着燕潇湘嚣张的样子，气得转身就走，还不忘甩下一句狠话，“燕潇湘，你给我等着！”
燕潇湘丝毫不怕，反而还饶有兴致地在易木生背后喊：“师姐等着呢，易师弟慢点走！别摔着了！”
易木生其实是比燕潇湘要年长几岁的，但他比燕潇湘要晚拜入戚存新门下，所以无论他比燕潇湘要年长多少岁，他都得老老实实的叫她一声“燕师姐”。
而燕潇湘作为大师姐，又是戚存新的心头肉，她欺负易木生，那叫“长姐如母，管教师弟，天经地义”！
易木生要是敢还手，那就是“以下犯上，欺负师姐，没大没小”！
所以易木生经常被燕潇湘给逗得气急败坏。
燕潇湘瞧着易木生那气愤的背影，实在没忍住笑出声。等笑够了就一把挽住关玉的胳膊，“关玉你看见没？他那脸都被气歪！还连名带姓的喊我，绝对是被我气坏了！”
关玉被她拉的不稳，无奈笑道：“燕师姐，你也别这么逗他了，万一真把他给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燕潇湘不在意的撇撇嘴，“怕什么？他自己会找个地方发泄情绪的，再说了，我和他半个月后有一场《七星庙》的演出，他要是敢把私人恩怨带到舞台上，我肯定饶不了他。”
关玉还是默不作声，脑子里全是叶舟的事。
燕师姐说他不是个普通打杂的。
以前是戏团里的台柱子。
三年前被人毒哑的嗓子，再也唱不上去高音。
他叫叶舟。
这些信息都在关玉脑海里最终汇聚成那个扫地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就是个后台打杂的（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