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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屿川 第二天沈屿 ...

  •   第二天沈屿川到教室的时候,祁颂已经在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时间简史》,手边放着那支黑色笔帽有牙印的笔。她低头翻书,头发从肩膀一侧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沈屿川从后门进的教室。他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下,他看见祁颂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他知道她听见他进来了。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好,抽出物理课本翻开。他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把课本合上又翻开,翻到昨天做到一半的题,拿起笔。

      然后他转过去了。

      "祁颂。"

      她抬头。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祁颂看了他两秒:"十一点。"

      "十一点就睡了?"

      "嗯。"

      "那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沈屿川眨了眨眼:"你每天睡六个半小时,不困?"

      "不困。"

      "你上课也不困?"

      "不困。"

      "你怎么做到的?我睡七个半小时还是困,有时候还会睡着。"

      祁颂看着他:"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那你也睡够了。"

      "可是我还是困,而且我上课的时候明明没想睡,就是撑不住,眼皮自己往下掉,老师讲的我听着听着就——"

      "沈屿川。"

      他闭嘴了。

      "你困是因为你中午不午休,趴桌上玩手机。"

      沈屿川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中午不午休——"

      "你每天中午在座位上刷短视频。刷的是篮球集锦,声音没关,我坐你后面听到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了。"

      沈屿川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天天中午刷篮球集锦。他闭嘴了。

      祁颂低下头继续翻书。沈屿川转回去了,但只安静了十秒钟,又转过去了。

      "那你中午睡吗?"

      "睡。"

      "你也趴桌上睡?"

      "嗯。"

      "你睡多久?"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就能睡够?"

      "够了。"

      "那你用什么当枕头?"

      "课本。"

      "不硌吗?"

      "不硌。"

      "我趴桌上睡的时候胳膊会麻,你胳膊麻不麻?"

      "不麻。"

      "为什么?"

      "因为你压的是胳膊,我压的是课本。"

      沈屿川停了一下。他想了一下她的话——她压课本,睡二十分钟,不麻。他压胳膊,睡十分钟,麻到抬不起来。他得出结论:"所以是我枕头的选择有问题。"

      祁颂头都没抬:"嗯。"

      "那我明天带个U形枕来。"

      "随便你。"

      "那你用不用?我也给你带一个——"

      "不用。"

      "为什么不——"

      "沈屿川。"

      "——好。我不说了。"

      他转回去了。但他转回去之后笑了,无声的,嘴角压不住。同桌这时候才来,看到沈屿川趴在桌上嘴角翘着,压低声音:"你一大早乐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有事。"

      "没有,你迟到。"

      "我迟到了三分钟!"

      "三分钟够你错一道物理选择题。"

      同桌闭嘴了。沈屿川翻开物理课本,从昨天卡住的那道题开始做。这次他看了一遍条件,感觉脑子比昨天清醒。他拿起笔,写了三步,第四步卡住了。他想转过去问,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他自己再想想。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分钟,然后感觉到后背被笔尾轻轻点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题——题干里有一行字他之前扫过去了,没注意。这次他看到了,那个条件一加进去,整道题的通路就开了。他继续往下写,写完了。

      他把笔放下,呼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去。

      "你刚才点我了。"

      "嗯。"

      "谢谢。"

      "不用谢。"

      沈屿川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卡在第四步?"

      "你咬笔帽了。"

      "我咬了吗?"

      "咬了。你的笔帽上全是牙印——你每次卡住就咬。"

      沈屿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支笔。笔帽上确实全是牙印,旧的新的叠在一起。他收回视线,看着她:"那你每次点我,都是因为我咬笔帽了?"

      "嗯。"

      "那我要是咬着笔帽但没卡住呢?"

      "你咬着笔帽的时候没卡住的次数比卡住的次数少。你咬笔帽的时候百分之七十是在卡。"

      沈屿川沉默了三秒:"你连百分比都算过?"

      "大概估算过。"

      "大概估算——你为什么要估算我咬笔帽的百分比?"

      祁颂翻了一页书:"因为你经常咬,声音很大。我坐你后面听得到。"

      沈屿川想接话,但不知道该接什么。他转回去了,低头看着那道题。写是写完了,但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段对话。她数他咬笔帽的次数。她还算了个百分比。

      第一节课下课,沈屿川去接水。走廊里人很多,他端着水杯往回走的时候,看到祁颂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也端着个保温杯。她没在喝水,在看窗外。

      沈屿川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了一下。

      "看什么?"

      "看树。"

      沈屿川顺着她视线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那排梧桐树,树叶还是绿的,边缘开始卷了,九月中旬了。

      "那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叶子在变。"

      "变什么?"

      "变黄。从边缘开始。"

      沈屿川又看了一眼。那棵树的叶子边缘确实开始泛黄了,但他平时路过这棵树从来不会停下来看,只会从它旁边走过去,有时候还嫌它挡路。

      他转头看祁颂:"你每天都会看那棵树?"

      "每次路过就看一眼。"

      "你看出什么了?"

      "前天边上黄了一小片,昨天扩大了一点,今天扩大到三分之一了。"

      沈屿川顺着她的视线又看了一眼那片泛黄的叶子,然后又看着她的侧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每天路过一棵树,看着它的叶子从绿变黄。但他发现她看树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眉心也是平的,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和平时在教室里的那种平静不太一样。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一小会儿。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那你明天也会看它?"

      "会。"

      "那你明天看到什么了跟我说一下。"

      祁颂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它明天长什么样。"

      祁颂没接话。她转回去看了一会儿树,然后把保温杯盖拧上:"走了,上课了。"

      她转身走了。沈屿川端着水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回教室门口,推开后门,进去,消失在门框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

      那棵树的叶子边缘泛着淡黄色,在风里慢慢晃。

      他端着水杯回教室了。

      第二节课是物理。陈老师发了一张随堂小测,发到沈屿川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你昨天那张卷子我批了。最后一道题做对了,步骤比以前少。进步了。"

      沈屿川愣了一下:"谢谢老师。"

      "继续。"

      陈老师走了。沈屿川低头看卷子,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他拿起笔开始写,这次的题比昨天难,选择题多了两道变式。他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了,咬了一下笔帽,然后想到她说过"你咬笔帽的时候百分之七十在卡",他把笔从嘴里拿出来了,换了个角度想了一下,写出来了。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花了比昨天更久。写完了放下笔,他转过去看了她一眼——她也在写,笔尖没停,卷面已经快写满了。

      他转回去了。

      收卷的时候陈老师收到他这儿,又看了一眼他的卷子。这次没有说什么,但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一个点头,沈屿川看到了。

      下课铃响,陈老师前脚走,沈屿川后脚就转过去了。

      "最后那道题我做出来了。"

      "嗯。"

      "我用了你说的合并步骤,合并了两步。"

      "那你写了九行。"

      "你怎么知道——"

      "你写字的时候翻页了。翻页的声音比平时早。"

      沈屿川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一直在听我写题的声音?"

      祁颂低头整理笔袋,没抬头:"你动静大。听得到。"

      "我动静大?"

      "你转笔的时候笔会掉。掉在桌上三次,掉在地上一次。你跺脚了,跺了两下。"

      沈屿川想反驳,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他确实转笔,也确实经常掉笔。他沉默了三秒,说:"那我以后轻一点。"

      "随你。"

      "那你要不要数一下我明天转笔掉几次?"

      祁颂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数?"

      "也不是——"沈屿川摸了摸后脑勺,"就是——你在数的话,我会想一下别掉。"

      祁颂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整理笔袋:"掉一次扣一分。掉两次扣两分。掉三次今天的糖没了。"

      沈屿川愣了一秒:"还有糖?"

      祁颂没说话,站起来走了。沈屿川坐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教室的背影,嘴角弯了,又压下去,又弯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支黑色笔帽有牙印的笔还握在手里。他把它放下来了。

      他开始想今天会不会掉一次笔。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在想这件事了。

      中午食堂。沈屿川端着盘子走到他常坐的位置,刚坐下,对面的人就坐下来了。他抬头,祁颂端着盘子,盘子里是番茄炒蛋盖饭。

      沈屿川:"你今天又吃这个。"

      "这个窗口最快。"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你今天也问了。"

      沈屿川低头扒了一口饭:"那你昨天下午那本《三体》看完了吗?"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第二部比第一部好看。"

      "为什么?"

      "第一部铺垫太长,第二部节奏快。"

      "那你最喜欢哪个角色?"

      祁颂夹了一块番茄放嘴里嚼了,咽下去:"章北海。"

      沈屿川筷子停了:"章北海?为什么?"

      "因为他决定好了就不改。"

      沈屿川看着她,她低头吃饭了,表情和刚才说"叶子变黄了"的时候一样。他不确定她是在说小说角色还是在说别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那我明天带第二部给你。"

      "我有了。"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你不是说还没看过——"

      "我说的是第二部还没看。昨天晚上买了。"

      沈屿川端着碗看着她:"所以你今天中午回去要看?"

      "嗯。吃完就看。"

      沈屿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饭,忽然觉得吃快一点比较好。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应该吃快一点。他埋头扒完剩下的饭,抬头的时候祁颂已经吃完了,端着盘子站起来。

      她看了他一眼:"你吃那么快干什么。"

      "我——想回去做题。"

      "今天中午不做题。"

      "那做什么——"

      "看树。"她说,"今天下午那棵树的叶子应该黄到一半了。"

      她走了。沈屿川坐在位子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手里的筷子还攥着。他低头看了看空了的盘子,然后笑了。

      他端着盘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他转头看向窗外,食堂的窗户正对着教学楼前面的那排梧桐树。从食堂的角度看过去,那棵树的叶子边缘确实泛黄了,泛黄的面积比上午大了。他看着那片黄,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走了。

      那天下午自习课,沈屿川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做完了,翻到前面检查,看到最后一题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字——很小的字,他差点没注意到。

      "第二步可以省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第二步,确实可以省掉。他拿起笔把那一步划掉,答案没变,步骤少了三行。

      他没有转头。他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和她画的那种一样,然后在圈里面写了一个"谢"字。

      他放下笔的时候,后背被笔尾点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后面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桌角多了一个东西。他低头——一颗糖。草莓味的,白色糖纸。

      他没有吃。他把那颗糖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和昨天那颗没吃的放在一起。两颗。

      他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动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天傍晚放学,沈屿川收拾书包的时候磨蹭了一会儿。他等到祁颂站起来往门口走,他也站起来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沈屿川加快了几步,追上她。

      "祁颂。"

      她停步,转头。

      "你明天早上几点到?"

      "六点二十。"

      "那——我明天也六点二十到。"

      祁颂看着他:"你起得来?"

      "起得来。"

      "你平时七点起。"

      "我可以设闹钟。"

      "你设了闹钟也会按掉。"

      沈屿川卡住了。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会按掉闹钟。他想了想:"那我把闹钟放在远一点的地方。"

      祁颂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头发边缘被镀成一层金色。她说:"你六点二十到的话,教室门还没开。我没有钥匙。"

      "你不是有钥匙吗?"

      "周老师给的。只能我一个人进。"

      "那——"

      "你六点二十五到。"她说,"门开了。"

      沈屿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这一页,写:

      "她今天说了很多话。她说叶子在变黄。她说章北海决定好了就不改。她说六点二十五到。"

      他合上笔记本,又打开,在后面加了一行:

      "我明天不会按掉闹钟。"

      他关掉台灯,躺下。

      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一角。他翻了个身,面朝着书桌的方向。月光照在书桌上,那本《三体》还摊开着,折角是她翻过的那一页。他看了一会儿月光,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闹钟响了一声。他坐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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