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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碧涛深处藏龙迹 死生一诺付沧溟 段寒惊在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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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寒惊在渔村等了谢吟舟三日。
三日里他换了四家客栈,每一个黄昏都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望向海面。第三日傍晚,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艘小船,船头立着个穿蓑衣的人,青竹竿斜扛在肩上,竿尾银丝在夕照中闪着细碎的光。
谢吟舟登岸时面色苍白,斗笠边缘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去的。他右袖从肘部撕裂,露出缠着白布的臂膀,白布上渗出淡红的血渍。
"林老板死了。他识破了我拖时间的意图,用船上的铁锚锁了扶桑号的舵叶,要让船停在泊港等燕王的人来搜。我只好把他推下海。"他开口第一句便直截了当。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风浪不大。
段寒惊看着他右臂上的伤,没有说话。谢吟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扯了扯嘴角:"他推我之前先用鱼叉捅了我一下,不碍事。"
"燕王的人到了么?"
"到了。我离港的时候,泊港外停了三艘战船,船头插着燕字旗。最迟明日午时,他们会循着扶桑号的航线追过来。这片海域没有岛屿,只有公海。"谢吟舟走到老榕树下,靠着树干坐下,青竹竿横在膝上,抬头看着渐暗的天色。
段寒惊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地榕树垂落的气根,夕照从气根的缝隙中筛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碧色玉玺,放在两人中间的石面上。断口处的云雾纹在最后的日光中静静流转。
"有船么?"
谢吟舟看了一眼那半枚玉玺,又移开目光,指向渔村东面:"滩涂上有一艘旧渔船,双桅的,龙骨还结实。我在船底涂了三层桐油,吃水没有问题。但要出海需要至少三个人手——我一个人操控不了双桅。"
"我和你。"
"两个人在风暴里拉不住帆。"
段寒惊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玉玺,碧色断面上映着他自己的面孔,被云雾纹切割成几块碎片般的倒影。
"那就等。"他说。
谢吟舟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有追问等谁。只是将青竹竿换到左手,从腰间摸出一只扁酒壶,扔给段寒惊。段寒惊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渔村自酿的糙米酒,烈而涩。他仰头喝了一口,烈酒入喉如刀,呛得他右肩的旧伤跟着抽痛了一瞬。
"楚照影的剑,你还会用么?"谢吟舟忽然说。
段寒惊放下酒壶,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
入夜后两人分头收拾。谢吟舟去了滩涂检查渔船,将备用的帆布与缆绳重新捆扎了一遍。段寒惊回到客栈,将干海马捆中那柄乌鞘剑取出来,佩在腰间。剑鞘上的流苏穗子已经只剩了最后一截,褪色的丝线在夜风中轻颤。
他站在客栈窗前,看着渔村在夜色中渐渐沉入寂静。远处海面上隐约有几点灯火在移动,间距均匀,像是编队的战船正在向这个方向合拢。他数了数,三艘,与谢吟舟说的一致。
夜半时分,谢吟舟回来了。他站在客栈门外没有进来,只从门缝中递进一句话:"起风了,东南风,四更后会有风暴。渔船可以借风出港——但那三艘战船也会借风追。"
段寒惊推门而出。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滩涂,海风正在加大,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渔船泊在滩涂尽头的浅水中,双桅挂好了帆,帆布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某种巨鸟即将振翅前的预兆。
段寒惊踩着没膝的海水上了船。船身很旧,船舷上生着暗绿的藻,但龙骨确实结实,踩上去纹丝不动。谢吟舟解开缆绳,跳上船尾,掌住舵柄。两人配合着升起主帆,风灌入帆布的瞬间船身猛地一震,船首劈开浅浪向深水区冲去。
渔村很快被黑夜吞没。
海上风浪越来越大。东南风从海面深处席卷而来,将渔船推得像一片叶子般起伏。段寒惊在甲板上稳住身形,右肩的旧伤在颠簸中抽痛不止,他用左手攥住桅杆的绳索,回头望向船尾。谢吟舟掌舵的姿势变了,双腿分开如桩,重心压低,整个人随着船身的起伏如扎根在甲板上一般——那是常年在水上生活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他们追上来了。"谢吟舟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被扯成碎片,但段寒惊听清了。
他回头望去。
后方的海面上,三艘战船的轮廓正从夜色中浮出来。船头各点着三盏风灯,呈品字形排列,间距精准如尺量过。船身两侧伸出十支长桨,桨频整齐划一,划破浪头时迸出的水花在灯光下白亮如雪。
最当先那艘战船的船头,站着一道瘦长的身影。玄色劲装在风中紧贴着身形,颧骨高耸的面孔被船头风灯映得半明半暗,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段寒惊在云台山削断他的判官笔时留下的伤口。薛无咎的左手正捏着一只铁胆,拇指在胆面上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薛无咎的声音破风传来:"段寒惊!谢吟舟!燕王殿下的密令五个字——持玺者皆诛。你们两个,谁先来?"
段寒惊没有答话。他转身走向船尾,在谢吟舟身边站定。两人并肩立在风浪中,段寒惊的拇指按上剑格,谢吟舟的青竹竿横举过肩,银丝从竿尾垂落,在风中如游蛇般摆动。
谢吟舟在风中低声道:"船尾有三桶桐油,风向西吹,他们若用火攻,桐油桶挡在船尾可以反烧。"
段寒惊点头。
后面的战船正在加速逼近。薛无咎的左手忽然扬起,铁胆脱手掷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上渔船船尾的甲板,炸开时迸出一团暗绿色的烟雾。烟雾中带着刺鼻的腥气,段寒惊屏住呼吸后退一步,但船尾的风向西吹,烟雾被卷着反涌向后方——薛无咎自己也被呛得偏了偏头。
"火!"谢吟舟忽然厉喝。
段寒惊抬头,看见第二艘战船上亮起了三排火铳的红光。那是燕王军中的"震天铳",铳口填了火药与油棉,射程远且点燃后极难扑灭。三排铳管同时在夜空中喷出火舌,三道燃烧的油线如赤蛇般横跨海面,直射渔船尾部的桅杆与帆布。
谢吟舟的青竹竿在这刹那动了。
竿尾银丝暴射而出,在半空中分裂成七股,每股丝线精准地缠上了一道火铳的铳管。他猛地抖腕,七股银丝同时收紧——渔船与战船之间的海水被丝线拉出一道道细白的浪痕,战船上那三排火铳被银丝拖拽着歪向一侧,三道火线擦着渔船的船舷射入海中,在漆黑的水面上激起三团蒸腾的白汽。
但仍有半道火线没被完全拨开。它擦过了渔船主桅的根部,帆布边缘瞬间燃起橘红色的焰苗,火舌在风中迅速攀爬,舔上帆布的主索。
段寒惊出剑。
乌鞘剑第三次完全出鞘,剑脊上的暗青色血槽在火光中泛着血般的幽光。他的右肩虽伤,但这一剑用的是腰力,以腰为轴带动整条右臂,剑尖准确地挑断了主桅基座处三道燃烧的火索。火索断裂的瞬间,半面燃着的帆布从桅杆上脱落,被风吹向船尾,落入海中,嗤的一声熄灭。
但第二波火铳已经填好了药。
薛无咎站在战船船头,左手握着那柄新换的判官笔,笔尖淬着蓝绿色的毒光。他盯着渔船甲板上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忽然扬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风浪中断断续续,但其中的冷厉却清晰如刀锋:
"段寒惊!你可知燕王殿下为何派四大高手同时追杀你们二人?因为他怀疑——四大高手里有人通敌!"他顿了顿,笑声戛然而止。
谢吟舟的面色在火光中白了一瞬。段寒惊握剑的手没有动,但拇指无意识地用力一按,剑锋在夜风中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通敌者会是谁?谢吟舟——你今夜和段寒惊并肩站在甲板上,还要薛某多说么?"薛无咎的声音在风浪中尖利如哨。
谢吟舟猛地抬头。银丝从竿尾暴收回来,七股合一,在青竹竿上缠绕成螺旋状。他盯着薛无咎的方向,淡色的瞳仁里映着战船上的火光。
薛无咎朝身后两艘战船厉喝:"沈栖云!林疏狂!此二人便是燕王殿下的心腹之患,格杀勿论!"
后两艘战船上沉默了片刻。段寒惊看见第二艘船的船头站着沈栖云,白衣在夜风中翻飞,玉笛横于唇边,却迟迟没有吹响。第三艘船的桅杆上靠着林疏狂,短剑插在腰侧,酒葫芦挂在剑柄上晃来晃去,他仰头看着天上被风暴卷动的乌云,像是全没听见。
"动手!"薛无咎再喝一声,判官笔指向渔船。
沈栖云终于动了。他的玉笛从唇边移开,笛孔中凝出的寒冰没有射向渔船——三根冰针在空中转过一个锐角,射向战船甲板上的火铳手。冰针精准地扎入三名铳手的虎口,三人同时扔下火铳惨叫。
林疏狂从桅杆上翻身而下,短剑出鞘时醉意全消。他没有掠向渔船,而是踩着第二艘战船的船舷掠过海面,落在了第三艘战船的船头,短剑横在薛无咎身后五步处。
"薛兄,你说通敌者——通的是哪个敌?"林疏狂的声音懒洋洋的,但握剑的手稳如铁铸。
薛无咎转身,看着林疏狂与沈栖云同时对自己形成夹击之势,面色终于变了。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快速扫过,判官笔在掌中转了一转,毒液从笔尖滴落甲板,腐蚀出细小的白烟。
"你们两个——反了?"他的声音沉下去。
沈栖云没有答。他站在船头,白衣染了夜风的咸腥与火药的焦味,玉笛举在空中没有吹,但那些寒针已经重新凝出,悬在他周身三尺之内,针尖尽数对着薛无咎的后背。
沈栖云开口:"薛无咎,你奉的密令是‘持玺者皆诛’——但你自己清楚,这道密令是燕王单独给你的。我与林疏狂接到的,至今仍是‘夺玺归宫’。"
薛无咎的瞳孔骤缩。
林疏狂接话,短剑剑尖微微下垂,指向薛无咎的脚踝:"你私改密令,想借追杀之名杀我们三个灭口。燕王怀疑的不止是建文旧部,他怀疑四大高手全部——但灭口这件事,是你薛无咎自己的主意。"
渔船甲板上,段寒惊忽然动了。他的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整个人踏着渔船船头的一块浮木跃过三丈海面,落在了战船的船舷上。乌鞘剑尖直指薛无咎的后心。
四人对峙。
薛无咎站在四人合围的中心,左手判官笔指着沈栖云,右手因为旧伤已无法握笔,虚按在腰间暗袋上。他的脸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颧骨上的那道旧疤微微泛红。
他忽然笑了:"好,好得很。四大高手今日在此齐聚,端的是一场好戏——"
他的右手猛地探入腰间暗袋。
段寒惊的剑先到了。
剑锋贴着薛无咎的腰侧掠过,准确地挑断了他暗袋的系绳。袋中滚出三枚铁胆与一只瓷瓶,瓷瓶碎在甲板上,内中的黑色药粉遇空气即刻燃起幽绿色的火焰。那是某种烈性的自燃之物,若是被他抛入渔船的桐油桶中,整片海面都会变成火海。
薛无咎见暗手被破,厉喝一声向左猛扑。判官笔横扫沈栖云咽喉,同时左脚踩碎甲板上那只燃火的瓷瓶碎片,将幽绿色的火苗踢向渔船方向。火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向渔船船尾那三桶桐油。
谢吟舟在渔船上动了。
银丝从他竿尾暴射而出,在桐油桶上方织成一张细密的丝网。火焰落在网上被丝线割裂成数十点绿星,每一星都被银丝弹开落入海中,嗤嗤熄灭。但他右臂上的旧伤在全力施为时再次撕裂,血从白布下涌出,染红了半边袖管。
段寒惊已经追上了薛无咎。他的剑锋在夜空中连击三次,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薛无咎后退的路线。薛无咎以判官笔格挡,笔杆上被剑锋削出道道深痕,火星四溅。两人在战船甲板上交锋了七回合,段寒惊的右肩伤口彻底裂开,血顺着胳膊流到剑柄上,又从剑柄滴落甲板。
第八回合,林疏狂的短剑从侧面切入。他这一剑无声无息,醉里横波的剑意在这一击中毫无醉态,有的只是精准到毫厘的杀意。短剑刺入薛无咎左肋下三寸处——正对着贺天擎当日受创的位置,正对着段寒惊在云台山削断他判官笔时抵住的位置。
薛无咎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左肋下露出的半截剑尖,嘴角缓缓溢出一线血丝。他抬起头看向林疏狂,又缓缓转头看向沈栖云,最后目光落在段寒惊身上。那双颧骨高耸的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熄灭,如同风中的烛火。
"燕王殿下——他会——"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已经细如游丝。
他没有说完。判官笔从手中滑落,滚入船舷边的积水中。他的身体向前倾倒,林疏狂拔剑退后,薛无咎重重扑倒在甲板上,面朝下,玄色劲装的背部被血浸透,在风灯下泛着暗色的光。
战船上忽然静了一瞬。
但就在这一瞬,第二艘战船上被沈栖云冰针所伤的火铳手中,有一人颤抖着将火铳重新举了起来。他没有瞄准任何人,而是对准了战船中部堆放的弹药箱——火光撞上黑色火药的刹那,整艘战船从中间裂开。
爆炸的热浪将所有人掀飞。
段寒惊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整个人腾空而起,视线中天与海在高速旋转中混淆成一片混沌的灰蓝。他看见沈栖云被气浪推入海中,白衣在翻涌的海水中一闪即没。他看见林疏狂的短剑脱手飞出,打着旋消失在夜色深处。他看见谢吟舟的渔船被爆炸的冲击波推出去数十丈远,船尾的桐油桶在浪中翻滚,谢吟舟伏在船头,青竹竿已经断了半截,银丝散在水面上如一张破碎的蛛网。
然后他看见了那半枚碧色玉玺。
玉玺从他怀中崩出,在火光与月光的交织中高高弹起,碧色的断面上流转着云雾纹,像是一小片被裁开的天空在夜空中短暂地飞行。段寒惊伸手去抓,右臂的血从伤口涌出淋了满脸,他的手指触到了玉玺冰凉的边缘,猛地攥紧。
然后他坠入了海水。
海水灌入口鼻的瞬间,咸腥与冰冷同时刺入他的意识。他攥着半枚玉玺下沉,眼前只剩下幽暗的水色与远处战船残骸上燃烧的倒影。右肩的伤在盐水中剧痛如灼,但他没有松手。
黑暗中,有无数气泡从他口鼻中涌出,上升,融入了那片燃烧着火光的水面。他的意识在浮沉中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头顶那片越来越远的夜空,以及夜空中一颗极亮的星。
那颗星在燃烧的海面倒影中忽明忽暗,像是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段寒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仍然死死扣着那半枚碧色玉玺,断口处的云雾纹贴着他的掌心,冰凉如玉。海水托着他的身体缓缓下沉,残骸的火光在他闭合的眼睑外投下流动的橘红色光影,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方举着一只渐行渐远的灯笼。
风浪正在加大,东南风将战船的残骸与渔船的碎片推向更远的海面。谢吟舟伏在断桅的碎片上,手掌紧攥着半截青竹竿,竿尾残存的银丝在水中拖出一道极长的弧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为他引路。
但没有人知道段寒惊沉入了多深的水中。
他紧握玉玺的手指在水下渐渐僵硬,粗糙的玉面硌着他的掌纹,仿佛要将那道云雾纹永远烙进他的骨血里。海水在他周身缓缓流动,带着血腥与硫磺的余味,如同某只无形的手将他包裹着向更深处带去。
那颗星在水面上方渐渐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