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人偶与童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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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踩在朽木舞台上，细微咯吱声响在空旷场地里来回飘荡。
沈于箐装作全然没看见方才人偶微动的异象，视线散漫地扫过墙面斑驳的墙纸，指尖随意摩挲着舞台侧边腐朽的雕花栏杆，慢悠悠往前挪动。
帆布包垂在身侧，肩带压着肩膀，沉甸甸的电脑和充电器隔着布料硌着皮肉，现实世界无休止加班带来的疲惫还牢牢黏在四肢，混着此地阴冷刺骨的寒气，让人浑身发僵。
他刻意放慢动作，时不时抬手举起手机，对着墙面裂纹、散落一地的木偶丝线、断裂木关节一一拍摄，快门声轻浅，一下下割裂死寂。
【素材收录进度：21/100。】
【提示：浅层环境素材收益降低，建议深入后台储物间区域搜寻关键线索。】
脑海里的机械音不带情绪地播报完毕，随即归于沉寂。
后台。
沈于箐抬眼望向幕布侧边一道狭窄的通道，通道入口被褪色厚重的黑布帘遮挡，里面沉得像一潭化不开的墨，连一丝微弱光晕都渗不出来，隐约能嗅到一股比台前更浓重的腐木与陈旧布料混合的气味。
系统没有弹出新的禁令，只重复了先前两条规则：不损坏道具、不触碰人偶面部。
他心底暗自权衡。
台前的人偶已经显露活性，留在开阔舞台看似安全，实则四面八方都有视线潜藏，一举一动尽数落在那些木傀儡眼中。后台空间狭小，遮挡物多，反倒方便他藏匿身形，悄悄观察线索，不至于全然暴露在监视之下。
打定主意，沈于箐垂着眉眼，拖着略显拖沓的步子走向通道口，全程维持那副麻木倦怠、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模样，仿佛只是单纯遵照所谓“记者采访”的任务，机械地走完流程。
抬手掀开黑布帘，布料潮湿黏手，厚重灰尘簌簌落在肩头。
他微微偏头避开飘落的灰尘，弯腰钻进通道。
通道逼仄低矮，头顶横梁挂满蛛网，丝絮黏着细碎木屑随风轻晃，两侧墙壁钉满泛黄破碎的演出海报，海报上的木偶五官被人为划烂，一道道漆黑划痕贯穿眉眼，看得人心头发闷。
地面堆着废弃木箱、断线木偶、褪色蕾丝裙摆，层层叠叠堵在过道两侧，只余下勉强容一人通行的窄路。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碾过干枯布料碎屑，发出细碎沙沙声。
走至通道中段，身侧木箱缝隙里，忽然探出半只木偶的手臂。
木质手臂苍白干裂，指尖雕刻得纤细修长，布料缝制的袖口破烂不堪，直直横在过道正中，像是刻意拦住去路。
换做常人，见到这突兀横在眼前的木偶肢体，多半会受惊后退，下意识挥手拨开。
沈于箐脚步顿住，目光淡淡落在那截木臂上，没有上前触碰，也没有慌乱躲闪，仅仅侧身，贴着另一侧墙壁，缓慢从狭小空隙里挪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眼角余光清晰捕捉到，那截木臂指尖，又极轻地向内蜷缩了一下。
对方在试探他。
试探他会不会惊慌、会不会主动触碰道具、会不会打破规则。
沈于箐面上波澜不惊，心底早已把这条线索记下：场内所有木偶都具备自主活动能力，擅长利用周遭道具试探外来者，一旦违反禁令，大概率会立刻触发危险。
穿过狭长通道，眼前豁然出现一间宽敞储物间。
储物间四面摆满顶天立地的老旧木柜，柜门大多敞开，里面分层摆满各式大小人偶，高矮不一，衣着繁复陈旧。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宽大实木工作台，台面上散落刻刀、棉线、颜料盘、碎木块，还有几具尚未组装完成的半成品木偶，四肢零散堆在一旁。
工作台正中央，端正摆放着一面黄铜小镜子，镜面蒙着厚厚灰层，隐约能模糊映照出人影轮廓。
【检测到关键区域：人偶制作工坊。】
【素材收录进度：32/100。】
【特殊线索解锁：剧场人偶制作记录。】
系统提示响起的刹那，沈于箐径直走向工作台，举起手机，有条不紊拍摄台面上的工具、半成品人偶、泛黄的颜料盘。
镜头刻意避开人偶残缺的头部，全程只拍摄躯干、刀具、布料等无关禁忌的物件，完美贴合规则，不越半步雷池。
拍完一组素材，他放下手机，指尖轻轻搭在工作台边缘，目光扫过台面散落的一张泛黄信纸。
信纸边角卷曲发脆，墨迹褪色模糊，印刷着一段法文童谣，字迹浅浅印在纸中央：
Les petites marionnettes
Font, font, font,
Trois petits tours
Et puis s’en vont.
纸张空白处还留着几道深浅交错的深色污渍，像是经年风干的水渍。
沈于箐俯身，指尖轻轻捏住信纸一角，小心翼翼展开，避免用力过猛将脆化纸张扯碎。
童谣字句反复印满整张纸，循环往复，衬得整间工坊愈发诡谲。
沈于箐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将信纸平铺在台面上，对准镜头拍下完整内容。
【收录高危线索：制作者手记童谣。进度40/100。警告：童谣具备精神侵蚀性，请勿长时间循环默念。】
机械音带来短暂警示，他立刻移开视线，不再盯着信纸细看，将纸张原样放回原处，不挪动、不带走任何物品，严格恪守不破坏道具的底线。
他心里已然拼凑出部分真相。
这首人偶童谣是这座剧场的核心曲调，那些人偶日复一日重复转圈、等候访客，皆是遵从这段歌谣。所谓三圈之后便离去，根本不是简单的儿歌，而是指向闯入此地之人的宿命。先前台前列队的人偶，角落里独自垂头的少女傀儡，皆是被歌谣束缚在此，循环往复，永无停歇。
而禁止触碰人偶面部的规则，答案也隐隐有了眉目——人偶的脸面藏着被歌谣困住的生灵，一旦触碰，便会成为下一个“marionnette”。
身后通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整齐的布料摩擦声。
窸窸窣窣，由远及近，数量不止一两个。
是台前列队的人偶，全部跟了过来。
沈于箐没有回头，依旧保持弯腰探查工作台的姿势，脊背微微佝偻，浑身透着疲惫麻木，仿佛压根没听见身后逐步逼近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阴冷的气息笼罩住他后背，无数道无形视线密密麻麻钉在他身上，像是无数双冰冷木眼，细细打量他这个外来的“采访者”。
其中一道气息格外单薄轻柔，是方才舞台角落那只独自垂头的少女人偶。
它停在离沈于箐半步远的位置，布料裙摆轻轻擦过地面，安静伫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周遭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偶都在等待他出错。
等待他慌乱转身、好奇触碰傀儡、或是忍不住抬头直视人偶的脸面。
只要踏出一步禁忌，这间封闭储物间，就会变成他的囚笼。
沈于箐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动作迟缓又倦怠，全然是加班熬到极限的无力模样。
他侧过身，避开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偶，走向储物间另一侧靠墙的木柜，仿佛只是单纯寻找下一处拍摄素材，全程不曾分给身后傀儡半分目光。
路过那只少女人偶身侧时，他余光瞥见，人偶低垂的头颅，又悄悄往下沉了一寸，藏在长发布料下的下颌，微微朝他的方向偏转。
它在看他。
沈于箐目不斜视，脚步平稳，没有丝毫停顿。
职场两年，他最擅长与心怀恶意的存在共处。
面对刻意甩锅栽赃的同事、只会画饼压榨的领导，他靠装傻、守拙、不展露情绪安稳度日。如今面对一群被童谣禁锢、藏着鲜活生灵的人偶，这套生存法则，依旧适用。
他走到靠墙木柜前，抬手拉开柜门，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柜内层层叠叠挤满人偶，每一具都整齐背对柜外，唯有最顶层一格，人偶身形空了一块，像是少了什么。
【检测缺失人偶线索，素材进度更新45/100。】
系统提示刚落，身后整齐的布料摩擦声骤然停下。
整片储物间，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只少女人偶的裙摆，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
死寂像浸了冰水的棉絮，裹满整间工坊。
身后数十具人偶立在原地，半点声响不再发出，唯独那具少女人偶的裙摆，一遍又一遍轻轻扫过地面，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在安静里被无限放大，成了唯一的动静。
沈于箐站在木柜前，目光落在顶层空荡荡的格子里，外表看着倦怠松弛，眼底涣散的疲惫之下，却藏着一份异于常人的沉稳清醒。
寻常人被数十具人偶无声围堵，早就心神大乱，要么慌不择路逃窜，要么忍不住回头惊惶对峙。可他自始至终神色平稳，没有半分失态。长久独自扛下所有压力，早已养出遇事不慌的性子，越是四面受制，越能沉下心冷静判断局势。
他没有仓促挪动脚步，也没有僵硬地刻意伪装镇定，只是缓缓抬起手机，镜头对准顶层空出的木格，稳稳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刺破凝固的沉寂。
【素材收录进度：48/100。】
【线索提示：失踪人偶为剧场初代主演，与信纸童谣同源。】
系统提示落下，沈于箐垂下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外壳，脑中快速梳理所有线索。
泛黄信纸、循环往复的法文童谣、空置的人偶格、独独离群垂首的少女傀儡，还有全场人偶统一背对来客、严禁触碰面部的规则。层层诡异表象之下，处处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压抑悲戚，它们绝非单纯害人的邪物那么简单。
他心底隐隐明白，人偶一次次试探、围堵，未必全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阻拦，生怕他撞破柜子背后掩埋的伤痕。
身后人偶依旧静立不动，密密麻麻的木身封死了通往通道的退路，无形中把他困在工坊与木柜之间。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心生惧意，一心只想冲出这间密闭屋子。沈于箐只是微微侧过半边身子，没有硬闯通道，反倒缓步挪向木柜侧边，留出宽松活动空间，后背不紧贴冰冷柜壁，也不主动靠近那群人偶。
进退有度，不激进冒犯，不怯懦退缩。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处事分寸，从不会为了规避危险主动激化矛盾。
“我只是记录素材，不会碰任何道具，也不会惊扰诸位。”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平淡，没有讨好示弱，也没有畏惧躲闪，只是平铺直叙讲明自身目的，像是与平等的存在对话，而非对着可怖傀儡卑微求饶。
话音落地，周遭只剩一片死寂。
片刻过后，那具少女人偶轻轻挪动半步，单薄木身从傀儡群的缝隙里缓步走出，停在他斜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不上前施压，也不远远避开。
它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只是垂着覆满布料长发的脑袋静静伫立，似是在认真聆听他的话语。
其余人偶依旧原地不动，围堵的阵线，悄然松垮了半分。
沈于箐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心中了然。
这群人偶能分辨人心善恶，若是怀揣猎奇、加害之心，便会迎来无休止的试探与针对；倘若坦荡守矩、无半分恶意，它们的戒备便会慢慢消解。
他抬手，再次举起手机，缓缓扫过整排木柜，慢慢拍摄柜内背对外侧的人偶，镜头全程避开所有人偶面部方位，严格恪守两条禁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首童谣，是你们日日循环的曲调？”
沈于箐随口发问，语气平和松弛，没有刨根问底的逼迫感，只是单纯像实地探访的记录者正常问询，“顶层空着的位置，原本属于谁？”
无人出声回应，唯有少女人偶的指尖，极轻地上下点了两下，默认了童谣一事。
它不能，或是不愿诉说过往，藏在歌谣背后的往事，是它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
沈于箐没有继续追问，识趣地移开视线，不再揪着对方的痛处深究。
他天生懂得适可而止，懂得给任何存在，哪怕一具沉默傀儡，留足体面。
独自走过无数难捱时刻，他从未生出迁怒、肆意窥探他人伤痛的念头，心底始终留存一份柔软共情。
他转身走向工作台，打算搜寻余下遗漏线索，脚步平缓，刻意绕开挡在路中的少女人偶，留出宽阔过道，避免布料无意间相触。
擦肩而过的瞬间，少女人偶垂落的长发布料轻轻擦过他的小臂，刺骨冰凉。
沈于箐脚步未顿，既不躲闪，也没有伸手拨开，径直向前，没有半分排斥厌恶。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具傀儡周身缠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与哀伤，那些看似诡异的举动，不过是长久困在此处，生出的本能试探。
行至工作台前，他弯腰拉开桌下抽屉。
抽屉铰链生锈，拉动时扯出刺耳吱呀声，柜内积满厚灰，一本封皮腐朽的旧日记静静躺在其中，纸页比之前的信纸厚实，边角浸染着暗沉污渍。
【检测关键剧情线索：？？？日记。素材进度58/100。】
沈于箐小心取出日记，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撕碎脆化的纸页。指尖轻轻拂过破旧封面，没有急着翻开，先举起手机，将整本日记完整拍摄存档，完成素材收录。
【素材录入进度59/100】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手，缓慢掀开日记第一页。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偶与童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