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47、海妖的咏叹调 盒盒？！

　　天使兔比以往更快地为他们准备好传送。这个经纬度并不非常精确，是米兰提供的一个大概方位，风月当年流浪在这里停留过的概率比较大。

　　受人口分布影响，他们之前去的地方，大部分是北半球，大部分是北温带。这次落地时，海风席卷着温热的潮气而来，全身好像立刻裹上一层盐雾，对艾尔来说也很新鲜。他们降临在一个无人岛上，不必顾忌岸上的人，只需留意水中。

　　“海亚，等一下…”
　　艾尔脱下鞋袜，让它暂时消失。赤脚踩在柔软细腻的沙滩上，重返孩童时代般的触感让他呵呵地傻笑起来。

　　“会留下脚印哦。”海亚瞟了瞟周围，“不过算了，反正没人，你踩吧。”
　　“在海浪会冲掉的地方就好了。”

　　艾尔踩着水花，沿着岸边走了一段，海亚也赤脚在他身旁走。
　　“海妖是妖精的亚种…是什么时候分化出来的？”艾尔问道。
　　“几千年前吧，忘记了，反正蛮早的。”海亚弯腰捡贝壳，又扔到身后，“你们人类不是也早有那种传说吗，在海中唱歌蛊惑人心的海妖。”
　　“塞壬？”艾尔失笑，“她也是妖精呀？”
　　“谁知道。”海亚不在意道，“人类界和生灵界的分隔没那么稳定，有时候会小范围重合。每次有人从一个世界跑到另一个世界，就会诞生出一千个传说故事。”

　　艾尔轻松地笑道，“哈，好有趣。”

　　“…”海亚走快一步，在艾尔身前侧过身，月光下的脸庞如雪耀目，“想知道怎么捕获海妖吗？”

　　艾尔愣了一愣，好像患上雪盲症：“…怎么？”

　　“唱歌唱得比他们好听。”海亚直起身，“或者唱得太难听，让他们不得不阻止你。”
　　“……这我干不来。”

　　“谁说我们要唱了？”海亚笑吟吟道，露出一颗尖牙，“我们，直接去找他们就行。”

　　顺着笔记的指示，海亚和艾尔走到小岛北侧的海滩，这里的潮水平静一些，能远远望见五六位海妖趴在岸边、坐在礁石上说笑玩耍。
　　她们无一例外都是浅色头发，呈现出热带鱼一般阳光充盈导向的性状。非要说的话，长相和风月确实有点像。
　　而不像的就是……兴许是热带的漫长夏季吧，她们每个人穿得非常清凉，艾尔第一次知道海妖背上和腰部也有鱼鳍。这一带的海妖貌似没有遮挡胸部的社会风俗，艾尔不小心看到一眼，就闭眼转过身。

　　“怎么？”海亚问。
　　“还怎么……我没法这样过去啊。”艾尔捂住脸，“就算她们不在意，但是我……？？对不起我还没有克服脑子里的性别观念……”

　　“你们人类为什么会把女人的胸和色情挂钩？太奇怪了。”海亚嘲笑道，“那，我一个人去。”

　　他们的确说过要向当地人打听些事情，当然不符合规定，不过只要不被发现就无所谓了。但只有海亚，艾尔有点不放心。倒不是怀疑海亚的水平，是担心需要自己帮忙的时候没法及时出手。

　　“这样吧，你装成盲人。”海亚乱出主意道，“闭着眼睛过去。”
　　“…………”

　　不是不行。艾尔叹了口气，“我来唱歌吧。”

　　艾尔临时许愿，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镜。他现形，边唱故国的民谣，边一步步朝海妖们走近，垂眼看着脚下。他故意唱得音调乱跑，节奏错乱，果不其然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喂——小帅哥，你是谁呀？”
　　“唱得好难听，别再唱啦！”

　　艾尔闭目转向她们，欲言又止。

　　“抱歉抱歉，”海亚适时从礁石后跑出来，对海妖们行了个优雅的礼，“各位小姐，打扰你们。这是我国的王子殿下，我是他的侍从。我们游历众国途经这里，很快就会离开了。”

　　艾尔远远站在一旁，佯装冷傲。

　　海妖们果真有了兴趣，“王子？你们怎么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这里除了我们，可没有别的东西了呀。”

　　“王子殿下对海妖的历史文化感兴趣…”海亚回头看了一眼艾尔，语气透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如果方便的话，各位大小姐能否告诉我们些你们了解的事呢？”

　　海妖们彼此交换眼神，有的好奇，有的怀疑，有的跃跃欲试。
　　“呼呼呼~”一位海妖笑了起来，“他看起来的确像是王子，但你可不像是个侍从呢。”

　　海亚微微笑了，“大小姐，是在夸奖我么？谢谢您。不过，我……”
　　“海亚。”艾尔冷冷叫他一声，准时打断他。
　　海亚立刻回头，回到艾尔身边，“怎么了，殿下？”

　　“……”虽然是演戏，艾尔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别浪费时间了，她们看起来也不知道什么历史，还说我唱歌难听……”

　　“哎，谁说我们不知道了。”刚刚的海妖不服气道，“总比你知道得多！”

　　不错。艾尔心道。

　　海亚走向泡在海里的海妖们，半跪下来，笑眯眯道，“诸位女士果然心善，不知该如何报答？”

　　“我要王子殿下过来！”另一个海妖看热闹不嫌事大道。

　　海亚回过头。艾尔勉为其难地走近她们几步，墨镜下依然往别处看。
　　一两个胆大一些的海妖已经走上了岸，围着他们上下打量。

　　“你是瞎子吗？”海妖问艾尔。

　　“…”
　　“嗯，王子殿下在此前的旅行中受了眼疾，看不清。”海亚回答。
　　“哦…很辛苦吧。”

　　收到了她人并不属于自己的关心，艾尔不由地心虚，摸了摸鼻子，“我想问你们，知不知道两百多年前，北方的海妖迁徙到这一带的事？”

　　海妖们互相看了看：“当然了。”
　　“常识。”

　　海妖的寿命有近两百年，算起来，现在和那时候没隔几代人。托此的福，那时的群体记忆还未消逝。
　　“迁徙过来的北方海妖怎么样了？”艾尔凝神，“融入了你们？还是…”

　　她们耸了耸肩，“死了。”

　　“死了？”

　　“对啊，冷水海妖怎么可能在热带生存。”
　　“他们长得又奇怪，头发和鳍都是深色的，皮肤又白得吓人。声音也不好听。我们怎么和他们一起生活嘛？”
　　“热带本来海妖就多，没有空间给他们啦。”
　　“而且他们也不停地得病，行动不了。放着不管自己就死光了。”

　　海亚和艾尔互相看了一眼。
　　难道之前的推测错了？但当时的推理应该没有问题…

　　“没有任何例外吗？”艾尔问。

　　“不知道。”
　　“也有的吧？我奶奶跟我说过，有一家就是……”
　　“啊！我好像也听说过…”

　　“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吗？能和我们分享么。”海亚笑道。

　　“真的假的啊？”
　　“只是有点像是鬼故事的一个传说……”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

　　海妖们推了个人出来说。

　　“小姐芳名？”海亚问。
　　“你们叫我小雪就行啦。”小雪甩了甩金色的长发，海妖这个种族每个人都有惊人的美貌，“是我奶奶说的，那时候有几个北方的海妖漂流到他们当时住的海域，因为只有两三个，就没有特意去赶。有一户人家的女儿跟其中一个北方妖走得很近，想让那个人住在这里。但是那个外人身上有诅咒、还是邪祟什么的，反正那个北方海妖在这里好端端地活了几年。但是收留她的那女孩却死了。”

　　“……”
　　艾尔也睁开眼。

　　“而且听说，她是被外人杀死的，但连尸体都没有留下，不知道被带去哪里了。并且那个北方海妖也和她一起不见了，可能也死了。”

　　“好诡异…！”
　　“是北方人的怨气吗……”
　　“但死的是收留她的人呀，为什么…”
　　“咦？我听说杀人的是另一个人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不是海妖。”

　　海妖之间交头接耳起来。艾尔瞥向海亚，海亚微微蹙眉，似乎也感到难以分析。

　　“你们知道那个北方海妖的名字吗？”海亚问。

　　海妖们面面相觑。
　　“这种事情没人知道。”
　　“谁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我其实感觉这就是个虚构的故事而已。”

　　“…”艾尔接着问，“那，死掉的那女孩呢？”

　　“嗯……”海妖们犹豫一会儿，还是表示不记得。

　　“我好像知道。”有个海水中的海妖开口道，“大概是叫做……「弗拉维尔」。”
　　海亚怔了怔，“你还知道别的吗？”
　　“不知道了。我爸爸跟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说的是这个名字。”海妖沉进水中。

　　「弗拉维尔」……
　　每次有人从一个世界跑到另一个世界，就会诞生出一千个传说故事。如果是从天界到人界、从人界到天界……

　　“说完了，你们该给报酬了吧！”小雪拉住艾尔的衣角。
　　“呃……你们想要什么？”

　　“你是王子殿下，那一定很有钱吧！我想要黄金~”
　　“我要蓝宝石！”
　　“你有水晶吗？”

　　艾尔抱歉道：“对不起…长途跋涉，身上没带着贵重的东西。”
　　就算能凭空变出珠宝，但那是天界的东西，不能留在人界。

　　“嘁~”小雪挽住艾尔的手臂，“那你们陪我们聊天吧！”

　　无奈，两人在沙滩上坐下。艾尔心里很想离开，但还是闭目养神，偶尔回答一下她们的问题。大部分时候海亚替他接了话，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别处。他顶着那张妖孽的脸表演起温柔体贴的忠诚侍卫，竟然勉强令人信服，演技实在高明。
　　艾尔没忘了任务在身，旁敲侧击地问了她们最近的愿望。

　　“我想去西方旅游~”
　　艾尔：“这很好呀，我支持你！”
　　“那要很多钱呀。最近太缺钱了，我想去陆地上卖唱呢，但爸妈不让我去，说是会玷污我的歌声。”
　　艾尔：“嗯…也许可以去试一次看看…？如果喜欢就可以继续，如果感觉不适合，那再放弃也不迟。”

　　海妖们哈哈笑了起来，“你明明是个王子，说话却像个老师呢！”
　　“王子殿下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不要被他的外表误导了哦。”海亚玩味道。

　　艾尔略感无奈。待了一会儿，他提醒海亚：“我们该走了。”
　　“嗯。”

　　他们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粒。海妖们依依不舍道：“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再玩一会儿嘛！”
　　“哎，对了，我们教你们唱歌吧！”

　　艾尔一愣：“唱歌？”
　　“嗯，好好听着。”

　　小雪直起身子，没有清嗓，毫无铺垫地放声歌唱。声音空灵悦耳、曼妙悠长，有种令人迷醉的魅力。其他人也陆续加入，自动形成了几个声部。对她们来说，唱歌好像就像说话一样容易，边唱边拍水打闹也不影响歌声的柔滑婉转。艾尔不自觉入了迷，被海亚轻轻拍了一下才回神。

　　唱到同一段旋律第二遍，小雪示意他们跟着唱。歌曲没有歌词，艾尔没理由推脱，跟着轻轻唱了一段。

　　“…哇！你这不是唱得很好吗！”
　　“我都要怀疑你也是海妖啦。”

　　“嗯？！是么，哈哈…谢谢你们。”艾尔不好意思道。

　　“你呢，也让我们听听你唱歌吧。”小雪向海亚说。
　　艾尔隐隐期待地望向他。之前听过海亚哼唱妖精的曲调，海妖的歌一定也很适合……

　　海亚哑然一笑：“抱歉，各位小姐。倒不是我唱得好不好听的问题，但是，我的歌只献给王子殿下。”

　　海亚又哄她们几句，好不容易走开了。艾尔确认没人跟过来，召出笔记本，将刚刚的五六个女孩全都点上，消除了她们对他们的记忆。
　　“……”艾尔微微叹气。消除记忆，他们也对别人做了这样的事。这是最近刚授予大天使的权力，可以令凡人忘却有关天使的回忆。记忆可以抹去，但感受还会留下，对她们来说，无非是记得在海滩上度过了一段愉快的夜晚时光。

　　“凡人以为天使在光里，在云里，在尘埃里，在石头里。但其实，天使就在这里。”艾尔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低声道。
　　海亚望着他，“只有符合他们相信的才是天使，我们和凡人就是这样相互牵制的关系。”
　　“嗯，天使处让我有自由的错觉……先不说这个，你怎么想？”

　　“那应该就是风月。”海亚结论道。
　　“的确有天使处介入的感觉。不过那个故事理不太顺，中间缺少了关键的部分…”隐去身形后，艾尔的头发好像又变得像在天使处一样，轻微的潮湿感也消失了。

　　他在半空向下看了看，夜中的海银光粼粼。
　　就算走在她行走过的沙滩、游过她呼吸过的海水，艾尔依然并不理解风月。就算继续了解，可能也还是一样。

　　“说实话…”海亚面色不佳地瞥向别处，他眼睛中眼白占更大空间时显得格外冷冽，“我对她的过去并不太关心。我也不认为我们能通过什么方式削弱她的力量。比起那个，增强自己的力量更要紧一点。”
　　“当成是散心就行。”艾尔安慰道，“说到这个……你为什么要编个那样的剧本…？”

　　“很适合啊。你长得不就像是身份高贵的人么？”换了话题，海亚一下笑嘻嘻起来，发丝随着摇头晃脑摇曳，“而且很方便不是么？你可以少说点话，我可以替你开口。”
　　“……”艾尔摸了摸自己的鼻侧，“哦，你的演技很好……演得很有职业修养。”
　　“哈哈，这不是与人交往的必备技能么？”海亚笑道，“反正妖精都会这一套。”

　　艾尔直视他，认真发问：“那我该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你是真的？”

　　海亚眯了眯眼，不知不觉之间，他靠艾尔有些近了，“…在我暴露之后。”

　　语落，海亚向后靠去，悠然拉开距离，“只要暴露过一次，再怎么装也没有意义了。所以你从一开始，见到的就都是真的。”

　　“…”
　　艾尔微微一怔，胸口酥酥麻麻地鼓动。

　　“一直端着也很累的，没有必要的时候我不演戏。”海亚挥挥手，视线停在艾尔脸上，“你问了这么多，也该轮我了？”
　　“你问什么？”

　　海亚伸出一根食指，指向艾尔。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