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44、灯 进展

　　海亚想了一秒，“怎么找啊。南海很大的。”

　　“没必要找到确切的位置，毕竟那是两百年前，以前认识她的人也都去世了。去那附近转转就行，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呢？就当是旅行。”艾尔期待地对他笑笑。
　　海亚顺应道：“哎…你是大天使，随便你喽。”

　　佯装着表面的祥和，四个大天使和天使长之间已然有了巨大的鸿沟。只不过有了淇拉代行部分常规事务，新天使也在熟能生巧，风月不怎么在夜晚的任务前后出面了。
　　不和风月正面对上，对他们来说是好事。在当前绝对的力量差距下，不管什么情况，他们都会被风月的威压牵制着，拿她没办法。

　　“艾尔，最近几天都没有任务。”解散之后，多洛斯叫住艾尔，顿了顿说，“我们找个时间再去一次档案室吧！”
　　“档案室？”艾尔犹豫一下，“我们？”
　　“对，我们，五个人。”
　　“那样的话，会有点难出来吧……”
　　“你们上次把摄像头弄坏了，不是也没事嘛。我们就从大门走，直接再毁坏一个摄像头就好啦！”多洛斯满不在乎。
　　“……”好像底线越来越低了呢！“那样也行。风月看起来也不怎么在乎。不过，为什么还要去…？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嗯！”多洛斯点点头，“你不觉得，那个天使兔搬来搬去的黑箱子很奇怪吗？我们应该去调查一下。”
　　说到箱子，艾尔又呼吸一滞。
　　“也是……的确。”
　　“天使处的秘密真是太多了！”多洛斯脸上浮现跃跃欲试的神色，“我们一定要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挖出来，在阳光下暴晒！”

　　于是，五人又去老地方开会，装模作样地带了课本和作业，给附近的天使兔看。

　　“非要五个人都去？”海亚反对地扯扯嘴角，“就算风月不在乎，也够引人瞩目的了。”
　　“我有直觉……会有危险！”多洛斯握紧拳头，深沉地说。
　　海亚兴致缺缺地看向艾尔：“……”

　　“我觉得挺好的。我们还没有一起行动过，如果有什么合作上的问题，早点发现早点解决也好。”艾尔温声说，垂眼写字。
　　多洛斯恍然大悟：“这就叫团·队·建·设，对不对！”
　　“…不清楚！”艾尔没在公司里上过班。

　　海亚切了一声：“听着就麻烦。”

　　米兰笑眯眯道：“我赞成小多——”
　　没有作业的安端坐着点点头：“我也赞成小多。”

　　海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不过既然有五个人……我们上次只带了一盏灯。”艾尔看向海亚，“就算是一起行动，也至少带三盏吧？”
　　虽然知道那盏灯来自米兰，但出于一种怕别人尴尬的心理，艾尔没敢和米兰产生眼神接触。

　　“你问米兰去。”海亚也是不给艾尔好脸色看。

　　被四重目光集中，米兰的笑容僵了僵。半晌，妥协道：“……我知道了。”
　　“米兰一直对灯很了解，我一点不意外。”多洛斯说着，捏碎了手里的司康饼，碎屑落在米兰手背上。

　　米兰微微叹息，抬手抿去糕点碎，说，“艾尔海亚，你们抽空来一趟我的宿舍吧。”

　　“干嘛？”海亚立马不情愿道。
　　“你以为那种亮度的灯具是随便就能找出来的么？…你们要和我一起做手工活。”米兰来回注视他们，“可以吗？”
　　“我不用去吗？”多洛斯问。
　　“这种小手工用不着小多来做。”米兰柔声对她道，“你这几天不是还很忙吗？”

　　“是这样没错啦。”多洛斯想了想，“好吧！那你们负责灯。不要起内讧哦！”

　　择日，艾尔带着海亚，对天使兔说：“嗯…我们想去米兰的宿舍。”
　　天使兔欢快了叫了一声，在他面前消失。片刻后又出现在原地，示意他把手放上来。

　　艾尔记得多洛斯带他们去自己宿舍的时候，一手拉米兰一手拉艾尔。符合直觉，多人一起传送，应该需要互相牵连着吧。
　　艾尔向海亚伸出一只手，意思让他捏住自己衣袖。海亚却看了一眼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艾尔手臂下侧发麻，又不好甩开他，匆匆把另一只手放到天使兔耳朵上。

　　下一瞬间，他们站到了陌生的房门口。
　　再定睛一看，两人正处在一棵巨树的树杈上，面前的屋子深入树干，和树木融为一体。
　　海亚四面打量一番，“呵，他还保留着琼希的生活习惯。”
　　“琼希国的精灵都是住在树里的吗？”艾尔探出身去看地面，地面上是一片雏菊的花海。
　　“差不多吧。改天任务去逛逛。”

　　木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风铃发出清脆的细响。米兰微笑道：“到了就进来吧。”
　　“…打扰了！”艾尔闪进门内。

　　内部并不太宽敞，看起来像是米兰的卧室，放置着圆形的床铺和几个大木柜，整洁典雅。房间各处都摆放了新鲜花草和各种珍宝，柔软的地毯上有个水晶小桌子，其上摆了一本摊开的精装书籍，一根月桂叶作书签夹在中间。阳光经两侧的小窗穿过屋子，空气中被照亮的浮尘缓缓游动。
　　“上来吧。”米兰淡淡说，走上旋转楼梯。
　　上一层是一间书房。各种各样的灯具放置在每一可容纳之处，地面、柜子、桌面、窗台…如果是夜晚，想必是辉光齐绽的美景。落地书柜除了满墙的书，还有各种可爱的小摆件和装饰品。

　　“请坐。”米兰示意。
　　“你要从头教我们？”海亚毫不拘谨地坐到地毯上。

　　米兰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全权包揽，但我一个人的确做不到。放心，不需要动手。”
　　艾尔悄悄松了口气：他从小就手足不灵活，像是脚长在手上，极不擅长精细手工。

　　米兰挑挑拣拣一番，给了他们一人一盏灯，拉上纱帘和不透光的窗帘，房间陷入昏暗之中。
　　“那种不寻常的灯器不能靠普通方式获取，请你们谨记：天界是唯心的世界。”米兰平静沉稳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请把灯打开，放在你们面前，不要触碰它。”

　　艾尔依言照做，海亚嘀咕道：“神神叨叨的…”
　　灯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亮，照亮了他们的脸。艾尔不自觉地抬眼望向海亚，一下被晃了神，又匆匆收回目光。

　　“闭上眼睛。”米兰站在离他们一段距离的地方，“能感受到光源，对不对？”
　　艾尔嗯了一声，内心涌上奇妙的感觉。

　　“现在，在脑海中，想象一颗太阳。”

　　“只想着它。在漫长的黑暗过后，你渴望它已久。”

　　“想象它更明亮、更巨大的样子。”

　　“更亮，刺目，无法直视，亮到占据全部视野，让你看不见别的，没有任何阴影。”

　　“明亮到…超越想象，成为现实。”

　　米兰的声音骤然强硬：“睁眼。”

　　艾尔立刻睁开眼，眼前却依然是脑海中纯白的强光。

　　“很好，一次就成功了。”米兰走来，从他们手里拿起灯具。光源被转移，艾尔才逐渐看清，那两盏普通的提灯，已变作炫目的双星。外形也发生了变化，一盏灯光偏红，由红铜般的金属支撑，一盏通体纯白，灯架由白石构筑。……很看得出谁是谁制作的。

　　“太好了，这样就……”一开口，艾尔意外地发现自己声音发虚，身体不知何时变得异常疲惫。

　　米兰关上灯，递给他们。

　　“造物要耗费大量精力。”海亚瞥一眼艾尔，“坚持住，别昏过去。”
　　“我知道……”艾尔微微喘息。

　　“没错。”米兰端上一盘曲奇饼干，“而且，比你们想象的消耗更大。好好休息哦。”

　　“你自己干嘛不出力？”海亚啃了一口曲奇，斜眼看向米兰。
　　“这就是我要叫你们两个来的原因了。”米兰也坐下来，拿了一枚饼干，“我上次已经出过力了，一旦知道会耗费多少力量，这种恐惧就会让人无法全力投入第二次。无知者无畏，没试过的人才能做到。”

　　吃下甜甜的点心，艾尔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那你怎么不叫多洛斯和安，就叫我们？”海亚盘腿坐着，半睁眼，略显困意。
　　米兰笑了，“我相信你们嘛。而且，能帮上大家的忙，你们一定也很乐意的，对吧？”

　　他无害的笑容让人无法反驳。
　　而且艾尔确实乐意之至。只要是奉献自己的机会，他都渴望已久。

　　只是看着那两盏灯…………总有种微妙的感觉！艾尔越看越感觉无地自容，仿佛是什么很情色的东西。他很快找借口离开了米兰的家。

　　回到自己家之后，艾尔依旧感觉脑袋有些昏昏沉沉，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或者低烧了一整天。草草和海亚吃了意面对付一下，洗完澡就回房间了。
　　海亚也跟在他身后进去，“过半天就能恢复，反正米兰上次是这样的。你睡一觉到第二天就会没事了。”
　　“……”艾尔闷闷不乐起来，“你又知道了，你对别人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干什么？”
　　海亚瞟他一眼，“…你也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不是么？而且谁想知道米兰的事了，他碰巧跟我抱怨而已。要是能不听我肯定不听。”

　　艾尔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疲惫的时候也更容易情绪化。他坐到桌前摊开一份作业继续写，海亚自顾自趴在他床上翻书。
　　“…你在看什么？”
　　海亚立起书，给他看书脊，“《80天环游生灵界》。旅游杂志而已。”
　　“……哦…”

　　艾尔也不想问他干嘛不自己在外面待着看，埋头写作业。精灵学课老师要他们学习仿写精灵的诗歌，艾尔读了很多诗集，但自己动手写，总觉得有不可估量的文化壁垒，就算天使语能转译出精灵语的精巧，他也做不到像精灵语母语人一样表达。而精灵诗歌的特别之处，就是他们神秘而陌生的表达。这个种族最接近神，受到神明的偏爱。在精灵中，无论是谁，都有淡淡的神性。

　　「我多么想
　　让自己融入这个世界
　　如同雨丝
　　渴望
　　融入一颗无花果
　　或是
　　……」

　　“唰”，艾尔把纸撕下来。
　　不对。很难说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精灵的诗应该要更加含蓄、内敛、隐晦，更加意识流……
　　精灵有很多诗派，仅以琼希国来说，大体分为恢宏的「日月诗」、清婉的「森林诗」与读来令人后脑麻麻的「海潮诗」。艾尔稍微感到亲切一些的，就是第二种，有点像是他在人界时很喜欢读的惠特曼诗集。然而他怎么也无法模仿出来那种克制而细腻的表达，他一旦想要表达情感，就只会是洪水般铺天盖地的洪流。

　　实在不行，就让米兰帮他写……米兰很擅长写诗。
　　艾尔盘算着，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海亚，海亚竟趴在书上睡着了，两条腿微微蜷缩，胸口牵引着身躯随呼吸缓缓起伏，很安静，海亚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
　　海亚也很累，艾尔不想叫醒他，但他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床。

　　艾尔边思索对策，边关上台灯和房间的顶灯。将膝盖压上床铺时，他还没想出解决方案。
　　一定是刚刚编诗句，消耗了太多大脑的算力。他模糊地想道。

　　只是一只膝盖接触到床垫，身体的困倦程度仿佛又加重了几个次方。艾尔大脑停机，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幸好床不算太小，没让他压到海亚身上。
　　身体陷入柔软床铺的瞬间，艾尔失去意识，沉沉昏睡过去。

　　……
　　……

　　清晨的日光照进室内，艾尔才想起自己昨晚忘记拉窗帘。他维持着熟睡的姿势，闭着眼，动了动自己的小拇指。动得了，但略显费力。
　　“…”是还没恢复好么……

　　如果说还有哪里和平常不太一样，那就是…抱着的毛绒玩偶好像有点热热的……而且好像很大一只……

　　“……”

　　艾尔猛然睁眼。

　　自己怀里赫然有一个毛茸茸的红色脑袋。
　　除了海亚还能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