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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烧纸书生宁采臣 他心坦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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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纸钱飞舞,又是一年清明时节。
“儿啊,来,给这些纸钱写上你父亲的名……”
宁母拿着纸钱递给小宁采臣。
小宁采臣依言,提笔书写。
“当家的,你在下头该花花,不够再给托托梦,别寒酸了自个……”
宁母接过,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口中念叨。
小宁采臣曾问过他娘,为何要写上名。
他娘说,他爹就是个书生,年纪轻轻就去了,不写上名头,怕他爹不知道是给他的,又怕他爹面薄抢不过别的鬼。
虽是这么说,他娘也会烧许多无名纸钱,说是给孤魂野鬼,大家都有份,也免得和他死去的爹抢。
一年四季的衣裳,小宁采臣抄录的书籍,一切吃穿用度,宁母都给亡夫烧去,生怕他缺了什么,家里的一切事宜也事无巨细念给他听。
小宁采臣清明时节异常忙碌,他爹的名是要写的,可这山头又何止他爹一座坟,于是他又提笔为许多撒泪的未亡人书写。
人在土的上头过活,总不免担忧土下头的鬼怎么过活。
可人看不见鬼,又怎么知道鬼的存在呢?大抵是因为思念。
笔墨纸砚,黄土烈日。
日子不富足,但小宁采臣心中踏实。
冬去春来,岁月载载过。执笔孩童,也成青年书生。
他读得了书,提得起锄头,也收得账。
这夜,雷雨阵阵,宁采臣于林中匆忙过,直奔前方古寺,那牌匾书写的“兰若寺”三字也无暇顾及。
他只盼那雨水别浸湿了书箱中的书籍与账本。
他心疼自己的书,也担心误了东家的事。
升起来火,晾起来水汽。
身上裹着母亲缝的薄被,宁采臣不觉寒冷。
夜半忽闻琴声,宁采臣心中觉得奇怪。
荒郊野外,荒废古寺,竟有这等闲雅之人。
既以琴相伴,便不是流氓劫匪之流。若是其他,宁采臣心中坦然,并无顾忌害怕。
宁采臣提起火把,循着琴声的方向而去。
寒雨小雾,水亭之中有一女子端坐抚琴。
打眼一看面色惨白,眉眼忧郁,但不损她倾城容貌。
宁采臣心中一动,缓步走近。
聂小倩见把这书生勾来,我见犹怜地抬起头,婉声道:“这位公子……”
话音未落,一席薄被已然罩住身躯。
聂小倩美目微睁,一时愕然,不知道这书生此举为何。
这个似乎与以往的人不同。
“失礼了,这水汽寒凉,一席薄被,姑娘不必客气。”
宁采臣看她衣着单薄,再看她脸色惨白,哪还能不明白。
眼前书生,一双眼睛生得清明又坦荡,倒是让别有心思的人生愧。
聂小倩捏了捏身上的薄被,鬼魂之身无知无觉,此刻竟诡异地觉得温热。
“多谢公子体贴,相逢即是缘,小女聂小倩,不知公子名讳?”
聂小倩定了定神。
这些个书生,就喜欢红袖添香这一套。人须得美,但举止也不能粗鲁了去,还得善解人意。
说不得眼前这个人就是在假装正经。
即便身披薄被,眼中郁郁,也难掩美人之风华。
“宁采臣。”
宁采臣敛目,心中叹息:实在可怜。
“宁公子,我……”
聂小倩柔柔弱弱地起身,含羞带怯地望着宁采臣,又轻挽衣袖,露出如玉般晃眼的手腕。她就不信这人不上当。
只见眼前的人抬起双手,似祭奠般虔诚供奉。
聂小倩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多了个粗面馒头。
她忍不住瞪了宁采臣一眼。
这对吗?是她的手不美不好牵,还是她的腰不好扶?
见聂小倩看着他。
宁采臣又补了句:“只有这个了,还请聂姑娘不要嫌弃。”
可怜见的,这都身形打晃了,想是饥饿非常,又脸皮薄,不好明说。
孤零零一人,也不知是否还有亲人在世惦记,脸皮再薄,如何能争过他人。
难为她夜深,还作此行经,是个苦命人。
“虽不知道你能不能用上,还且拿去……”
宁采臣不忍心,又往她手心塞了几文钱。
“……”
聂小倩一手粗面馒头,一手铜钱,实在不知如何反应。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你……是不是经常被人骗?”
聂小倩实在没忍住。这种傻子上的当恐怕不少。
萍水相逢,她什么也没有说,他就把全副身家都奉上来了。
宁采臣究竟知不知道,在他眼前的是一只要索他阳气,取他性命的恶鬼?
宁采臣一愣,继而笑道:“一路走来,倒是常遇到好心人。”
助人为乐,是他所想。他人如何评价,便与他无关。但若得一二善意回应,他心中也欢喜。
“有那么多好人?”
聂小倩狐疑。但转念一想,这宁采臣许就是因为没被骗过,才这般天真单纯。
聂小倩看着他带笑的眼睛,又道:“罢了,罢了,我且就告诉你吧,我就是你还没遇到过的骗子。”
水亭外细雨不断,雷电不息,聂小倩掷地有声。
胁迫也好,迫于无奈也好,鬼做下恶事就是恶鬼。
姑且当她善心一回,宁采臣知道了,就该速速离去,别把对人的真心奉给恶鬼。
聂小倩以为宁采臣该要骂她,又或者失望而去。
水亭中静了会。
只听宁采臣又问:“聂姑娘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聂小倩哀嚎一声,眼神复杂地抱头蹲下。这什么人啊!?
宁采臣有些手足无措:“聂姑娘你……”
“我是骗子,我让你走。你不是书生吗?怎么连话都听不懂。”
聂小倩一跃而起,愤怒地揪住他的衣领。
可那被揪住的双眼中,除了安抚,竟连丝惧怕和气愤都无。
聂小倩微怔,手中不由泄了几分力。
这人又不知自己有性命危险,一颗善心又不先疑人,少些警惕也是正常的。
正当聂小倩想说些什么让宁采臣远离兰若寺的话时,只听一声怒喝:“恶鬼休得伤人!”
利剑划破雨夜而来,银光刺眼,剑气划魂体。
下意识闭眼的聂小倩心中急道:糟糕!怕是遇到哪家高人道士了!这下哪怕不死也重伤。
不想,一下位置移换。
聂小倩睁眼,只见宁采臣挡在身前,一时心中万般滋味。
利剑伤人也敢挡,这是哪里来的愣头书生。
那远道而来的燕赤霞只为斩鬼,不伤人。
他狰目,厉喝:“你这书生不知好歹,我可是为了救你。”
又指聂小倩:“你可知身后所护,乃是害人的女鬼?切勿色迷心窍,上了当。”
“她不曾伤我,即便她真的害了人,人有官府,鬼有阴司。”
“你问也不问,见鬼就斩,和见人就杀有何区别?”
宁采臣亦不退让。
他怎么不知这是女鬼,这荒郊野岭,哪就会是人待的地方。
可他见是鬼,又怎知不是别人惦记着要烧纸钱的人。
聂小倩许是有过恶意,可她方才又叫他走,见他不走又着急。
如此可见她也并非什么恶鬼,许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你这书生,倒是口齿伶俐。”
燕赤霞见这书生眼神清正,倒不像是被女鬼蛊惑,也愿与他多说几句。
他问:“你可知这脚下踩着的地方,埋骨无数?这一路走来,没人告诉你这兰若寺来不得吗?”
宁采臣摇摇头。
今日有雨,行人匆匆。他躲雨赶路,亦并未与人交谈。
燕赤霞料想也是:“这山中有恶妖。而你身后这女鬼怕就是那妖的伥鬼。”
聂小倩低下了头,心头有恼怒和羞愧,可却无可辩驳。她尸骨受制于树妖姥姥,又该向何处诉说。
这世间道士,只管鬼伤人的事,不知可也管妖伤鬼的事?
道士伤鬼,人怕鬼。她这成了鬼魂,便是天地难存。
一生所遇,只有宁采臣这般傻子,剑也不怕,人也不怕,见着鬼也不怕。
宁采臣此时却看聂小倩:“你听到了,这山中有恶妖。你若是受了胁迫,只管说与道长听。”
聂小倩抬头看他,不想都这般时候了,他仍然愿意相信她有苦衷。若是辜负这等真心,怕是天打雷劈不足惜。
燕赤霞道:“我何时说过要帮她,你这小子倒是会替我做好事。”
宁采臣道:“宁采臣谢道长不杀之恩。道长一身正气,是好人,方才见我无辜不伤我,还与我解释,必定也不伤无辜之鬼。”
燕赤霞哼道:“好一个宁采臣,方才分明还说我燕赤霞见人就杀,滥杀无辜,这会我可又成好人了。”
宁采臣歉然道:“是小子一时情急,言语中伤了燕道长,还请燕道长见谅。”
燕赤霞也非不讲理之人:“且罢,说吧,我倒要听听,是何等冤屈。”
他此次前来,也是为了这山上妖祸之事。现下他人在此处,倒也不是不能听着女鬼喊几句冤,便给这宁采臣一个面子。
聂小倩莲步轻移,朝两人一拜,拜他们愿听这萍水野鬼之言。
她方才在宁采臣身后,自是将宁采臣微红的耳后收进眼底,想来几番求情的话下来,已是用尽这书生的脸皮。
宁采臣仁义至此,她又怎能再作扭捏之态。
寒雨簌簌,孤魂野鬼诉苦衷。
寺外埋尸骨,野鬼无人祭,树根缠缠绕,若非夜会客,只怕要断魂。
“我若是应付那树妖,须得有人去将这女鬼的尸骨挖出带走。”
燕赤霞看着宁采臣道,让一个书生去做这事,怕他觉得有辱斯文。
宁采臣笑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助人,无可不为。”
若真是见难而不助,那才真是有辱斯文。只怕他娘知道了,都要拎起扫把将他赶出门去,
燕赤霞拍了拍他的肩:“好,是个好小子。”
为人方正,便是如何也不会讨人厌。燕赤霞不喜欢书呆子,但喜欢书生身上那股清正的劲。
浩然正气,自内而发,这宁采臣真是个妙人。
聂小倩从未见过如此夺目之人,并非样貌,而是一颗赤诚之心。
他心坦然,她心中却有千重浪,无波横起。
雷雨交加之夜,妖气冲天。但脚下是土地,锄头在手中,有何可惧?
宁采臣只见家乡农田里大家劳作的身影,亦不忘抬头时,所见耀眼日头,照得心中坦然。
雨水透身,乱石飞溅。宁采臣虽是个书生,但抡起锄头十分利索。
聂小倩撑着伞,望着他,眼睛再不能移。
不多时,那树根中的可怜尸骨,已尽数收敛。
风雨停息,日照大地,这山中作恶的树妖也止于封印。
雨过天晴,自是离别时。
临行前,宁采臣看了聂小倩几眼,忽然又从书箱中拿出了笔墨纸砚。
几笔之下,一套厚实的衣裙便跃然纸上。
他又细细问了聂小倩的名,认认真真写下。
如同过往烧纸钱给地下的亲人一样,宁采臣点燃那画纸。
画纸燃尽,换上新衣裙的聂小倩正俏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一双眼睛如同孩童般眼泪汪汪。
她现在也是有人惦记的鬼了。
宁采臣不曾想,他娘说的是真的,竟真能收到。心想:来年给自家爹烧话本的时候,字迹可得清晰些才行,不知道鬼是否也会老花眼。
聂小倩又问宁采臣能不能给她烧些盔甲之类的,那她再遇到其他妖和鬼,谁也欺负不了她。
宁采臣思索了下,言说有空研究一下兵器谱,给她弄。
但若是如此,聂小倩便得先跟着他。
聂小倩就知他不会,闻言只说,左右她也无处可去,就先跟宁采臣结伴而行。若是宁采臣家乡那边能寻得风景不错之地,便将她尸骨掩埋于那处。
宁采臣望了她一会,点头应是。
她是无人惦记的鬼,若是埋得近些,每年他也可给上上坟,烧点纸钱衣物。
燕赤霞走之前,又回头说宁采臣有悟性,看起来又是个会随地发善心,经常遇到不妙的东西的人,便叫他有空去寻他,学个几招傍身。
宁采臣点头应下。他虽对燕赤霞的话不敢苟同,但多学点总是没错的。
告别燕赤霞,宁采臣和聂小倩一人一鬼便踏上了新的旅程,前方不知还有何险。
小时候,宁采臣问他娘,人又看不见鬼,怎么知道鬼存不存在?
年年烧纸钱,总也没个回应,不会失望吗?
他娘笑着说,只要你觉得它在,它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