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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庇护
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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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声,不紧不慢。会所大门上了闩,门板上包着铁皮,声音闷闷的,从一楼一路传到二楼。布莱克从后院窜出来,蹲在楼梯口,耳朵竖着。
陈折和沈三娘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辰,日落已有大半个时辰,大相国寺的晚钟早就停了,各家各户的铺面都上了板。会所门前白天人来人往,晚上空了,只剩隔壁屋檐下挂着的一盏灯笼,照着巴掌大一块地方。
咚。咚。咚。
又是三声。这一回比刚才重了些。
陈折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堂黑着,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微光。外面那人手里的灯笼,光从门板底下的缝隙里挤进来,薄薄的一层,映在青砖地面上。布莱克蹲在她脚边,尾巴扫了一下她的鞋面,没有叫。
"谁?"陈折问。
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带着喘,气没喘匀:“陈娘子……是我,张秀娘。”
陈折的手已经搭上门闩了,听到这个声音停了一下。张秀娘的嗓子哑着,像是跑了一路,又像是哭过。
“出什么事了?”
“他、他把我闺女抱走了。”张秀娘的声音从门板缝隙里挤进来,破碎的不连贯,"黄昏的时候他从外头回来,浑身酒气,进门就把大姐儿从床上拽起来往外走。我追出去扯他袖子,他回手搡了我一把,她顿了一下,声音往下沉,"我摔在门槛上,膝盖磕破了,爬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巷口了。我追了一条街没追上,只能来找你。"
陈折把门闩抽开。
门一开,张秀娘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的灯笼歪着,灯油洒了几滴在青砖地上。她头发散了,一边鬓角被汗水贴在脸上,另一只手攥着衣襟。膝盖处的裙子也破了一块,有血迹洇出来。
“阿娜呢?”张秀娘往里看了一眼。
“后院。"陈折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门重新闩上,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声,"沈三娘,你先回去。图纸带好。"
沈三娘在楼梯口站着,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往会所后门的方向走了。她的脚步声响了几步,然后是后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陈折往后院走。阿娜正在洗脸,短刀放在手边,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张绣娘跟在陈折身后,灯笼的光一晃一晃。
"你丈夫把孩子带哪儿了?”陈折问。
张秀娘摇头:"他没说。他只说,他欠了人家十五贯,今天不还,人家要剁他的手。"
“十五贯?”
“这些天他又赌了。”张秀娘的声音低下去,灯笼在她的手里晃了一下,"上次阿娜姑娘找过他之后,他安生了半个月,前日出门说去找活干,其实是又去了骰子摊。第一天输了五百文,第二天想翻本,把家里最后两匹布也押了。今日人家来收账,他拿不出来,就……"
她没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月光半掩在一块云后面,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
阿娜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黄昏。大约一个时辰前。"
“他说往哪边去了?”
"往东。他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跟人说,去城南王屠户家。"
阿娜看了陈折一眼。陈折点了下头。
“布莱克。"陈折蹲下来,手按在犬的颈侧。布莱克站起来,尾巴竖起,耳朵转向她。陈折在它耳边低声说了几个词。布莱克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走到张秀娘脚边,低头嗅了嗅她的裙摆,又嗅了嗅她手里那盏歪斜的灯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尾巴直直竖起来。
"走。"陈折站起来。
张秀娘愣了一瞬:“这狗……”
“它能闻到你男人身上的味道。”陈折已经走到门口,把门闩抽开。布莱克从门缝里挤出去,在巷子里转了一圈,鼻子贴着地面走了几步,然后停在巷口朝东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陈折。
阿娜走到张秀娘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灯笼:“你指路。”
三个人一条犬出了绣巷。夜里的汴京城和白天是两个样子,街两边的铺面都上了板,偶尔有一两家酒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行令和碗盏碰撞的声音。布莱克走在前面,速度不快,沿着大路一直往东,过了两条横街,拐进一条窄巷。张秀娘在后面跟着,膝盖上的伤让她步子有些跛,但没喊停。
巷子走到尽头是一个小院,土墙,矮门,门上挂着半截草帘。布莱克在门口停下来,坐在地上,尾巴扫了两下地面,然后对着门里低低呜了一声。
阿娜把灯笼递给陈折,伸手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着,月光照见正屋门口坐着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眼袋。衣衫前襟敞开,露出胸骨。屋里没有孩子。
张秀娘冲进院子:“大姐儿呢?”
那男人抬起头,醉醺醺地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卖了。王屠户给了一口价,十三贯,当场付的。"
张秀娘愣在原地,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她没有哭。
阿娜往前走了一步。那男人看到阿娜,脸上的笑收了收,往后缩了一下,但嘴里还在说:"你找来的这两个娘们有啥用?孩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孩子是你的?”陈折站在门口,冷冷的声音没任何起伏,“你看过《宋刑统》吗?”
那人愣了一下。
"《宋刑统·户婚律》:'诸以妻为妾、以婢为妻者,徒二年。以妾及客女为妻,以婢为妾者,徒一年半。各还正之。'你卖的是你的女儿,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和你妻子对这孩子有同等的权责。你一个人卖了,她可以不认。"
那男人眯起眼:“你少拿律条唬我,我……”
“我不是唬你。”陈折说,"你明天去府衙问问,卖亲女而妻不画押,算什么?你进去坐几年牢,我每年让人给你送饭。"
那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看陈折,又看了看阿娜。阿娜站在月光里,影子拉得很长,手垂在身侧,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光。
"孩子在哪?”陈折问。
“王屠户……王屠户家在后街拐角,门朝南开。”他别开脸,声音含混,“他说明天一早带走去汴州……今晚还在他家。”
陈折转头对阿娜说了三个字:“带回来。”
阿娜转身出院门,脚步几乎没有声响。布莱克跟出去了半条巷子,又折返回来,蹲在陈折脚边。
院子里只剩下陈折、张秀娘和那男人。张秀娘扶着墙站着,低着头,肩在抖。那男人从门槛上站起来想往屋里走,阿娜不在让他胆子大了一些,嘴上嘟囔着:“几个妇人,大晚上闯人家院子,还有王法吗?”
陈折没理他,走到张秀娘身边。张秀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没有泪,通红一片。
“陈娘子,"她的声音很轻,“他说孩子是他的,对吗?”
陈折看着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条手帕,递过去:“先擦膝盖。”
张秀娘低头接过手帕,蹲下去,用帕子按住了膝上的伤口。帕子很快洇出一小片暗色。
那男人进了屋,点了一盏油灯,在桌前坐下,倒了一碗酒。他喝了一口,把碗搁在桌上,侧过头朝门外看。陈折站在月光里,张秀娘蹲在她脚边,布莱克蹲在陈折另一侧,三双眼睛都看着他。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小半个时辰后,阿娜回来了。她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孩子裹着一件大人的外衫,睡得正熟,脸上还有泪痕没干。阿娜把孩子递给张秀娘。
张秀娘跪在院子里,把脸埋进女儿头发里。她一直没有哭,直到这时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喉咙。
阿娜站在院子中间,侧过头看了陈折一眼。陈折点了下头,幅度很小。
阿娜转身进了屋。
那男人正坐在桌前喝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看到阿娜的脸,手里的碗抖了抖,洒了几滴酒在桌上。
“你……”
阿娜走到他面前,刀没出鞘,只是抬手在他脑后某处砍下去。那男人的眼神涣散了一瞬,身子往前一倾,额头磕在桌面上,碗翻了,酒淌了一桌。阿娜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靠到墙边。他呼吸还在,闭着眼,像睡过去了。
陈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
“走了。”她说。
张秀娘抱着孩子站起来,膝盖上的帕子掉了,血迹已经凝住。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扇亮着油灯的屋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跟着陈折和阿娜出了院门。
布莱克走在最后,用后腿把矮门带上了。
回到会所的时候已是三更天。陈折把后院一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屋里原先堆着几捆麻绳和两筐石灰,她和阿娜搬了半刻钟才清空,又从楼上抱下一床被褥铺在榻上。张秀娘抱着睡熟的女儿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男孩,三四岁左右,一只手攥着娘亲的衣角,另一只手揉眼睛。
“进去睡。”陈折说。
张秀娘把女儿放在榻上,转身把小儿子也抱上去。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儿子挨着姐姐,脑袋一沾枕头就闭了眼。张秀娘坐在榻沿,伸手把女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又替儿子把蹬掉的鞋摆正,一下一下拍着被面。
阿娜在井边洗刀。布莱克蹲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清早,陈折去绣巷口的包子铺买早点。排在她前面的两个脚夫在说话,一个说:"听说了没?南城那边今早发现一个死人,醉倒在路边,额头磕石头上磕死了。"另一个问:“谁啊?”
"就那个张拐子,赌钱欠一屁股债那个。他婆娘天天被他打的那个。"
“死得好。”
陈折提着包子往回走。太阳升起来了,大相国寺的晨钟敲响了第一声,街上的铺面一块一块卸下门板。会所的玻璃窗在晨光里亮堂堂的,后院那间屋子的门开着半扇,张秀娘正蹲在门槛边给儿子系鞋带,女儿坐在门槛里头,手里捏着一只石膏小羊,翻来覆去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