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里孛号》渡江行客

2、第二章 回家 公元2

　　公元2984年，距离太阳系47光年外答里孛星。

　　陈折和安全保障执行官鲍里斯，站在答里孛号飞船尾部的运输口，做着起飞返程前最后的工作。浅紫色的雾霭里，一只半米长的初翎虫飞过，飞翔间翅膜有光在流动。

　　陈折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两颗太阳，此时橘红色的正在头顶，光直落在地面。另一颗白色在偏西方向，把面前的物体都照出两个方向不同影子。

　　她低下头，环境度数在防护面罩上跳出来。

　　【地表温度：32.8°C。湿度：17%。含氧量：31.4%↑。可燃物风险：高。静电累积指数：已高于安全阈值。】

　　视野边缘这行淡绿色的数据一直在跳动，她把那行字看了两秒，关掉后，继续检查面板上的监控画面。

　　飞船前端和左右的四台声波驱赶器已经被拆除，空中脉冲拦截单元画面里，能清楚看见几只巨星昆虫，在外围徘徊，甚至有一只蓝色甲壳虫，已经贴在飞船舷窗上，节肢摩擦着强化玻璃表面。

　　一台半米长，齐腰高的工程机器人T-7正在左侧折叠最后一块太阳能板。

　　突然一连串“滴滴滴”的声音响起。陈折抬头，看见T-7脚下的苔藓层升起一股黑烟。

　　它顶端的机械臂，仍牢牢抓着支架的一端。身下的六只细腿，交替快速踩着那片区域。眼看着那团黑烟冒起了明火，没等旁边的鲍里斯采取行动，T-7举着那块支架，缩回六条腿，一下子把整个身体坐在那团火上。白烟从它身体边缘冒出来，持续了几秒，然后火被压灭了。

　　它把摄像头转到鲍里斯的方向，“静电起火，已扑灭。机器人T-7任务中断，回舱检测。”

　　鲍里斯站在几步外，本来正朝它走过去，看到全过程，他停下了脚步。

　　“你用自己坐灭火？”

　　T-7六条腿依次抬起，站起身，“事发突然，静电起火在三十秒内扩大的概率高于72%，无法等待人工干预。”

　　鲍里斯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苔藓，又看了一眼T-7外壳上那一小片灼烧痕迹。“回舱检测。”

　　他站在原地，看着T-7走进舱门，然后转回身，朝陈折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你的机器人，自己把自己坐灭火了。”

　　“它看人这么干过。”陈折说，没有抬头。

　　“谁？”

　　“周烬。当时他看到起火，踩了两脚，发现没用，就坐了上去。”

　　鲍里斯沉默了一瞬，“那它学东西挺快。”

　　两个人一时都没再说话，继续拆除运输剩余的装置。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远处浅紫色的雾霭，开始出现暗绿色的纹路。陈折的通讯器里出现沙沙声，先是一声布莱克的“汪”。然后克莱尔的声音切进来，比平时更远一些，带着电流声：“高能粒子流强度上升，你们还需要多久？”

　　陈折抬起头看着鲍里斯。

　　鲍里斯正皱着眉，收回看向远处的眼光。“两台驱赶器，不超过二十分钟。”

　　他看了陈折一眼：“你先回去。”

　　头顶的两个脉冲拦截单元，已经降下了飞行高度，一左一右悬停在两人头顶，旋翼声比之前更沉。

　　陈折点了点头，“注意安全。”她弯下腰，把脚下一个金属箱拎起来，转身走回飞船。

　　运输口闸门彻底关闭，气密锁扣入位。陈折拍了一下腰侧的开关，纳米级防护服收缩到腰带里。

　　她呼出一口气，进入第二道闸门，布莱克摇着尾巴扑向她。陈折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再等等。”

　　周烬在布莱克身后走过来，“先和我玩会儿，你主人的工作还没结束呐。”他摸了摸黑狗的头。

　　布莱克转过脑袋看看周烬，又转回来，用鼻子蹭了一下陈折的腿，才回身跟上周烬，一人一狗走向飞船前舱，脚步声和爪步声在金属走廊里交替着远去。

　　走廊尽头，实验室的门半开着，透出冷白色光。里面有人在说话。

　　詹姆斯蹲在舱壁边拧一根管线接头，扳手卡在螺帽上，没有用力，“这个真的有用？”

　　田村将几管提取物依次放入冷藏柜，像在应付一个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的问题：“在小鼠上是的。雌性幼鼠食用后体质增强。母鼠摄入后，孕育的胎儿发育加速。缩短妊娠期到原来的三分之二，就能分娩出健康的雌性幼鼠。”

　　“只有雌性幼鼠可以提前出生？”

　　田村转过身，背靠冷藏柜门，揉着额头：“不是‘只有雌性幼鼠可以提前出生’。是根本就不会有雄性幼鼠。”

　　詹姆斯停下手里的活：“什么意思？”

　　“水藻提取物进入母体后，改变了生殖道环境。卵子表面的受体蛋白结构发生变化，只有携带X染色体的精子才能完成受精。Y染色体精子在穿透卵膜前就被阻断了。从受精那一刻开始，这窝胚胎就已经确定全是雌性。”

　　周烬带着布莱克走进实验室，“……所以是‘根本怀不上男的’？”

　　“对。”田村的声音更低了，“我这几个月做了多次实验，没有发现任何雄性受精卵的形成痕迹。”

　　“出发之前，你知道这种情况么？”

　　田村沉默了几秒：“出发前拿到的摘要里只写了‘观察到对雌性个体的发育加速效应’，关于雄性那一面，我读到的版本里没有这部分。”

　　他走到装着沉水轮藻活体样本的生态舱前，停住了。

　　沉水轮藻悬浮在里面。几十条极细的、半透明的丝状触手在水体中随着微流轻轻摆动，像一群漂浮的、极小的眼睛。

　　田村把脸凑近舱壁，看了几秒。“两年前送回的那批样本只是提取物，细胞结构已经破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活体沉水轮藻带出答里孛星。”他侧过头，让光线从另一个角度照进生态舱，“也许只是之前的样本太少，没有条件做出完整的实验。”

　　周烬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些轻轻摆动的水藻：“你真这么以为？人类顶尖的生物学家们，会没有发现白鼠胎儿性别的问题？”

　　田村没有回答他。他转过身，指着卧在角落里的布莱克，对周烬说：“把狗带出去，别让它待在实验室。”

　　周烬愣了一下，走过去抱起布莱克：“它又不是真的狗，你看它不掉毛的。”

　　布莱克四腿悬空，尾巴还在慢悠悠地摇。它从周烬怀里看过来，眼睛里的光纹扫过田村的脸，又收回去。

　　田村没有再说话。他打开光脑，开始浏览里面的信息，像是在等周烬离开。

　　周烬抱着布莱克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田村，你应该听说过谷神星女性健康促进联合会吧？”

　　田村没有抬头。“……听说过。”

　　“你知道他们在推什么政策吗？”

　　“不知道。”田村说，又补了一句，“没关注。”

　　周烬抱着布莱克走出去了。

　　詹姆斯从管线接头前直起身，他看了一眼田村，又看了一眼周烬出去的舱门方向，没有说什么，拧上最后一颗螺丝，也跟了出去。

　　舱门在两人身后合拢，气密锁扣入位，发出轻微的气压声。

　　实验室里只剩下田村一个人。还有那罐悬浮在水体里、轻轻摆动的沉水轮藻。

　　田村走过去，把生态舱的温度设定调低了0.5°C。然后他拿起光脑，在上面记录：“返程期间，生态舱全天候监控。如有异常，优先记录触手末端繁殖囊的形态变化。”

　　飞船警报声响起。克莱尔的声音接入了全舰频道：“所有岗位收尾完毕，样本锁存完好，全员归位。‘答里孛’号，准备脱离行星轨道，启动返程程序。”

　　田村站在操作台前，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舰载AI的机械音在整个飞船响起：

　　【收到返航指令。生态舱锁定、样本舱最高权限封存、外勤仿生单元全部归舱、武器系统静默。】
　　【主引擎预热完成，姿态轨道校准完毕。】
　　【即将脱离答里孛引力圈，启程返回谷神星殖民城邦。】

　　巨型科考舰缓缓升空，银白色离子焰在幽暗星空里铺开薄光，舷窗外的视野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星空，飞行进入平稳期。舱内氛围鲜活起来。

　　詹姆斯第一个站起来，活动着肩膀轻笑出声：“熬了这么久，总算回家了。回去我就申请长休，必须泡满一个月的生态温泉。”

　　田村笑着接话：“你是泡温泉，我得好好补觉。答里孛生物样本参数快把我眼睛看花了。”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动作间没人看见他的表情，“不过现在至少确定，这东西在人类女性身上的应用方向是对的。”

　　阿尼尔在驾驶舱盯着时空潮汐监测屏，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物理学家特有的松弛：“返程虫洞轨迹稳定，本次跃迁风险评级最低。一个月后到家，没有任何异常预判。”

　　“走啦走啦，咱们去庆祝一下，我从家里带来个好东西。”鲍里斯推着阿尼尔的肩膀，一行人陆续离开驾驶舱。

　　船员生活舱的餐厅里，餐桌是折叠的金属板，上面摆着罐头肉、实验室水培的生菜和番茄、速食意面，还有一瓶鲍里斯偷偷带上船的威士忌。没人举报他，大家心照不宣地感谢了他的“违纪行为”。

　　詹姆斯靠在椅背上，端着杯子开始他那标志性的美式冷笑话。陈折坐在他对面，低头用叉子戳罐头肉，没有笑，但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布莱克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脚边，尾巴贴着地面，偶尔左右扫一下。

　　克莱尔给每个人都倒了酒，最后一杯给自己，举起来：“采样成功，沉水轮藻的性别特异性因子完全确认。我们的任务顺利完成！”

　　詹姆斯抿了一口酒：“我来之前跟我妈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跑远航了。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这次是真的’。”

　　田村看着他：“你真退休？未来几十年就休息了？”

　　“答应了她回去陪她种花。”詹姆斯说这句话时声音放轻了一些。陈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戳罐头肉。

　　周烬用通讯终端给地球发了一条单向消息，说了一句“回去有饺子吃”，就把终端放回桌面。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接过鲍里斯递给他的杯子。“陈折，回去给我也做一个仿生犬，就布莱克这样就行，带声波和色谱强化功能的。”

　　鲍里斯在陈折回答前用手里的杯子，碰了碰周烬的，然后喝了一大口。“再加个战斗模式，嗯，还可以再大些。”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布莱克的头。

　　布莱克在桌下用鼻尖碰了一下陈折的手背，她低头把手指搭在了黑狗的耳后，揉了揉。

　　阿尼尔还在检查着他光脑上的航线数据，头也没抬：“虫洞入口稳定，导航系统正常。我看了三次，没有问题。”

　　詹姆斯没看他，只把杯子往他的方向举了一下：“你说没问题就行。你喊有问题的时候我再紧张。”

　　餐厅里响起一阵轻笑。阿尼尔也笑了一声，关掉了光脑屏幕，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第二十二天，舰桥AI提前预警。

　　【全域跃迁倒计时：两小时四十五分。即将抵达预设虫洞入口，请求舰长、空间物理岗位、智能工程岗位最终核验确认。】

　　阿尼尔指尖轻点屏幕：“物理参数正常，潮汐波动平稳。”

　　克莱尔：“距离入口五万公里。启动导航序列。”

　　陈折站起身：“我去后舱做返程前的系统巡检。”她离开驾驶舱，走向船身中段的智能仓储舱。布莱克无声地走在舱门前，停在门槛外，转过头等她。

　　所有人都在各自岗位上。主控室里安静而专注。詹姆斯在主控室后方的工程台前监控维生系统的压力参数。

　　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伸手按住台面，撑住了自己。

　　主控室的警报没有响。但能量反馈曲线开始异常跳动。

　　克莱尔：“等一下……这不对……”

　　然后——光。

　　狂暴的时空潮汐瞬间席卷舰体。整艘“答里孛”号剧烈痉挛、扭曲、震颤，金属崩裂的刺耳尖鸣穿透所有舱室。

　　【紧急致命故障！虫洞奇点隐性坍缩！维度潮汐超限爆发！】
　　【主引擎区块、驾驶舱区块、全员生活区区块遭遇维度剥离！】
　　【结构性崩解不可逆！前舱大面积脱离本时空！】

　　驾驶舱、生活区、能源仓、主引擎，所有前舱区块在维度潮汐中扭曲、折叠、崩解。飞船的前舱像被某种力量一笔切过，断面处裸露的金属龙骨被时空褶皱强行撕扯。

　　舰体后部舱段在失控的旋转中抛入无名深空。仿生休眠仓储舱的应急防护装甲在撞击中自动闭合，将陈折封锁在一片漆黑、寂静的金属茧壳之中。

　　黑暗里，陈折的意识从深渊中浮上来。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詹姆斯在通讯频道里说的——不是呼叫，不是求救，是一种工程师特有的、极其冷静的语气：

　　“能量泄放失败。隔离阀未响应。”

　　然后通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