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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球衣 ...

  •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一对黑眼圈下楼,又被我爸数落一顿。

      “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吧?高三了还这么不上心。”

      我懒得解释,嘴里含着一口白粥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在他公司的一通电话及时打了进来,把人摇走了。大门关上之后,整栋房子安静下来,我这才无力地趴在餐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一股热气喷在我的耳边,一股熟悉的香气冲入我的鼻腔。我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像一根被突然拉紧的弦。

      “怎么啦?感觉身体被掏空?”

      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落下来,又轻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潮气,钻进我的耳朵里。我感觉自己从耳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发烫,像被慢火烤着的瓷器,表面看不出裂纹,内里已经在开裂了。

      我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看向她。

      林烛就站在我身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吊带,锁骨上那颗极小的痣被衣领遮住了一半。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嘴角那两道梨涡浅浅地陷下去,像盛了一点清晨的光。

      “昨晚睡得怎么样?”她问。

      呵,还怎么样。你昨晚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我看着她那张坦坦荡荡的笑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控诉。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像个没事人一样问我睡得好不好的?

      她把手中的牛奶递给我,说不逗我了,喝完送我去学校。我接过杯子,温热的瓷壁贴着我的掌心,低头抿了一口,甜度刚好,不腻。她靠在餐桌边等我,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垂下来的发尾,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什么时候开花。我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杯子放进水槽,拎起书包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她开车很稳,红灯的时候会把手搭在车窗沿上,指尖轻轻地敲两下,像是在打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拍。车里放着音乐,是一首法语歌,女声慵懒得像午后的猫,我听不懂歌词,只觉得旋律黏黏的,像化了一半的焦糖。路上我们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一起看了很久的窗外,各想各的心事,却又不觉得远。

      快要到学校门口时她问我:“下午几点放学?到时候我来接你。”

      我报了时间,说完又顿了一下,这才想起下午还有场球赛,刚才出门太急忘记拿球衣了。球衣是队里统一订的,背后印着我的号码和名字,没有备用的。我跟她说了这事,她点了点头,说:“行,下午我给你送过来。”

      她又问我:“体育馆在哪个位置?”

      我说:“进门左拐第二栋,红砖的那一栋。”

      她没说什么,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说:“行了,进去吧。”

      我推开车门下来。九月初的早晨,风里还带着一点夏天的尾巴,吹在脸上是温的。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车还没走,车窗摇下来一半,她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快点进去。阳光斜斜地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颗被衣领遮了一半的痣又重新照了出来。

      我没走几步就被夏晚搂住了肩膀。她是我们女子篮球队的队长,比我高半个头,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发尾推得很短,露出后颈一片干净利落的弧线。她手臂的肌肉线条很漂亮,搭在我肩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结实的力度。她一边搂着我往教学楼走,一边凑过来闻了闻我的衣领,说:“沈萤你今天喷香水了?”

      我说:“没有。”

      她说:“不可能,你身上一股好闻的味,不像是你自己以前那种洗衣液的味。”

      我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肩上拨了下来,说:“热。”

      夏晚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追问。她从来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这一点我很感激。她转而说起下午的球赛,说:“对面三中的后卫很快,你盯紧一点,别走神。”

      我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某个人早上弯腰凑过来时那股气息是怎样一丝一丝地缠上来的。夏晚见我心不在焉,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说:“沈萤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她笑了一声,说:“高三了还失眠,以后有你受的。”

      上午的课我听得有一搭没一搭。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古文的虚词用法,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哒哒响,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压过了她的声音。我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注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晚书房里的画面。我合上课本,把脸埋进臂弯里,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可闭上眼更糟,黑暗里全都是她的轮廓。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放学。下课铃响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夏晚早就收拾好了书包,三步并作两步从后排蹿到我座位旁边,一把捞起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快快快,赶紧的,对面三中那帮人已经在热身了,咱不能输在气势上。”

      她手劲儿大,我被拽得踉跄了两步,赶紧稳住重心跟上她的步伐。走廊里涌满了放学的学生,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夏晚像一条鱼一样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里,我被她在身后拖着,时不时撞到谁的肩,说一声不好意思。

      快到体育馆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回头瞪我:“你球衣呢?”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空荡荡的肩头,然后老实交代:“早上出门急,忘带了。”

      夏晚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说:“小萤啊,不是我说你啊,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也该改改了。”

      我低着头,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

      她继续说:“你看看你,上学期期末把英语书落在出租车上了吧?上上个月把钥匙锁在更衣室里了吧?这次连球衣都能忘,你说说你这脑子里天天装的什么?”

      “装的篮球。”我小声接了一句。

      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伸手锤了我一拳:“装的篮球?我看你是装了一脑子浆糊!你再这样下去,到时候找对象人家还看不上你这种笨笨的女生呢。”

      我捂着被她捶过的那块肩膀,皱着鼻子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对对对,夏老师您说的都对。小萤知道错了,别骂人家了,嘤嘤嘤。”

      夏晚被我这一声“嘤嘤嘤”恶心得抖了一下肩膀,笑骂着又锤了我一拳:“怎么放了个暑假,人还更傻了吧唧的呢?以前也没这么能贫啊。”

      我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昨晚被某个人揉过脑袋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有点飘忽忽的,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夏晚没再追究,拉着我往校门口走。她说:“那你赶紧去拿球衣,我先去体育馆盯着她们热身,你快点跟上来。”

      我说好,她松开我的手,大步流星地往体育馆的方向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旁边,来往的学生从我身边经过,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按铃,有人三五成群地讨论着等会儿去哪家奶茶店。我抬起手挡了一下西斜的太阳,眯着眼往马路对面看。

      她的车就停在校门对面的树荫底下,白色的车身被梧桐叶的影子遮了一半,像一块被切开的月光。车窗是摇下来的,她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松松地垂着,指甲上那层雾霾蓝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一点,像天边将暗未暗的那一层颜色。

      她看见我了,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我的球衣。

      我快步穿过马路,跑到她车边。她没有把塑料袋直接递给我,而是往后座的方向偏了偏,说:“先上车,外面晒。”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开着空调,冷气裹着那股熟悉的味道一起扑过来,像一头撞进了一小片冬天的森林里。她从后座把塑料袋拿过来放在我腿上,又从储物格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说:“先喝口水,看你跑得脸都红了。”

      我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她的视线落在我的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晚上回去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说随便。

      她说:“没有随便这道菜。”

      我抿了一下嘴唇,想了想,说:“可乐鸡翅。”

      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那对梨涡又出现了,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枚浅浅的月牙。

      我低头拆开塑料袋,把球衣拽出来。红白相间的布料还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我攥着球衣的领口,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一件我穿了两年多的衣服,被她拿过之后再回到我手里,好像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愣着干什么?”她伸手拨了一下我的耳垂,“还不上场?队友不等着你呢?”

      我回过神,赶紧推开车门,回头对她说:“那你回去路上慢点开。”

      说着我就去推车门,结果车门纹丝不动。

      我愣了一下,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开。我转过头,正好看到林烛眯着眼睛看着我,左手搭在车门锁的按钮上。

      “这么急着走?”她歪了歪头,“是不是不欢迎我?”

      “不是!”我条件反射般地否认,声音比预想中大了不少,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有不欢迎你,真的。”

      她看着我慌张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对梨涡一点一点地陷下去,像是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慢慢地游走,从眼睛到鼻梁,到嘴唇,再到下巴,像在描一幅画。

      她突然朝我这边凑了过来。

      我后背猛地贴紧了椅背,整个人僵在那里。她越靠越近,车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我连呼吸都变浅了。

      她伸手撩了一下我耳边的碎发,指尖擦过我的耳廓,凉凉的,却在我皮肤上留下了一条灼热的轨迹。她的呼吸落在我颈侧,又轻又慢,温热的气流像羽毛一样一下一下地扫过来。

      “你知不知道,”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听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孤女寡女在车上,会发生什么?”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心跳声轰隆隆地灌满了整个耳膜,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忘了怎么呼吸。她还在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仁里映着我红得快要滴血的脸。

      她突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像是喉咙里漏出来的气息,温温热热地喷在我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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