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荆回廊]距离》苏霖

14、第 14 章 “完了我真

　　夏末初秋，蝉鸣阵阵，靠坐在公交最后排靠边的监督侧头贴着玻璃，双目呆呆地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在空调冷风的吹拂下有些昏昏欲睡。今天是周六，连续工作了十三天，每天睡眠不足三小时，基本等于没有休息的她今天终于被忍受不了的筱筱赶出了白荆科技，给她强制放假，要求她不到下周一绝对不准再出现。
　　监督在公司门口发了会儿呆，实在想不出自己该去做点什么。恰好看到一辆公交在身边停下，就没有多想上了车，甚至没有考虑过这辆车的终点是哪里。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是休息，这样随性一点也挺好。
　　身旁座位上的陌生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就在她开始觉得这样漫无目的地乘车发呆显得很傻时，身边的人突然开口向她搭话了。

　　“……监督？”
　　她恍惚的神思开始收束，将注意力从车外朦胧的窗景转向身边，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绝对不会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监督愣了一秒，脑海中闪过诸如“完了我真的累疯了竟然出现了黑·手·党教父坐公交车的幻觉”，“我怎么可能想他想到随便见到个什么人都能幻想成他的脸，不就半年没见吗我至于吗”之类的想法。
　　为了避免自己弄错，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
　　——他还在，不是幻觉。
　　监督：……
　　监督：？？？
　　“玄、玄戈？你怎么——”她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同时朝四周看去，看看车上有没有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变成黑衣大汉们的根据地。
　　不能怪她大惊小怪，毕竟她之前见到玄戈的时候，对面身边总是围着一圈保镖，恨不得全天候贴身待命，生怕他被路上的猫猫狗狗蹭掉一根汗毛。也就是在他冒充血露薇的姜宁跟她在酒馆接头时，才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过。可那个时候说不定也有一堆保镖隐在暗处，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然而没有，这还是她刚刚随便登上的普通公交车，不是什么高峰期，车上稀稀拉拉坐着三辆个普通乘客，完全没有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出现变成什么特殊的场所。

　　玄戈见她这般反应，轻笑道，“就我一个人。”
　　监督立刻回给他一个困惑的眼神，相当直白地写着“请给我一个让我接受的解释”。
　　“这里是海临。”言下之意是，这里没有北三岛那么危险，“你不也自己一个人出门吗？”
　　“话虽如此，你这样还是太危险了……”她跟玄戈怎么能相提并论，她头上可没有挂着一大堆的悬赏，出个门身后跟着一个加强连的杀手等着刺杀。
　　“现在不比过去，监督，我现在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他配合着她压低了声音，“况且，我也不是全无准备。”
　　然后意有所指地动了下折着西装外套的左臂——
　　某种坚硬的，过不了安检的东西戳到了她的大腿。
　　监督嘴角一抽，这就是他选择坐公交而不是地铁的原因吗？

　　至于为什么不坐私家车去，看他现在的打扮就知道，今天他要去办的事，必然不是打算用天鹿首领的身份去办。
　　他没有穿北三岛那套标志性的首领套装，只是选择了低调的黑色衬衣配咖色西装，没有配领带，甚至还很闲适地解开了总是端端正正系到顶上的扣子。只有右耳上夸张的金色耳饰还挂在原来的地方，想来它的主人觉得它的存在感很低，不需要遮掩。
　　看着那颗被嫌弃的扣子，监督不知怎的就想起他在喝茶时说过，其实他很不喜欢戴领带的事。每次看到他想拽掉又不能拽掉的样子，她都很想说要不拽掉吧，这里是白荆，没人会在意。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过于唐突，只能咽回去。
　　如今，他倒是主动松开了这层枷锁，露出了脆弱的咽喉。
　　监督的目光习惯性地在他的喉结处顿了顿，下意识动了下手指。

　　“……哪里？”
　　跑神的监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视线上移，对上他的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的眼神里带着某种了然的笑意。她若无其事地眨了下眼，“你刚说什么？”
　　玄戈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监督是想要去哪里？”
　　“没什么目的地，我就随便坐坐。”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连忙解释道，“最近一直都在加班，加过了头，被筱筱赶了出来。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去哪儿……”
　　完了，怎么越说越觉得自己很傻。
　　这一刻，监督深刻地感受到连续长时间的工作确实会降低智商。
　　“那如果监督没事的话，可以陪我一起去个地方吗？我对海临人生地不熟的，正好也需要个旅伴。我保证，路上没有危险，就当休假了。怎么样？”
　　“当然可以。”要是没遇到就算了，都遇见了，保护好天鹿首领自然也是她身为地头蛇的义务。如果不是对方显而易见不会同意，她都想调拨白荆的执行小队过来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就在此时，公交车的报站音响了起来——
　　“579路公交车，开往，海临政法大学。下一站……”
　　等播报结束，玄戈给出了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去看看北洛。”

　　监督查了一下路线，发现想要到终点站海临政法大学，起码还需要13站，不堵车的完美路况下，也至少需要1个小时。现在是上午9点46分，等到了地方，怕是可以直接吃午饭了。
　　“那么远，你怎么想到要坐公交去的？”虽然周遭三米内都没有乘客，监督还是压低声音，靠过来跟玄戈讲悄悄话。
　　“车库里的车都太过招摇，不方便开。本来羽林是想叫车的，只是出门在外，比起与陌生的司机一起，还不如使用公共交通更安全。不过，羽林说什么都不同意，正僵持着的时候……”玄戈说着，侧过头来，恰好看到监督头顶的发璇，被阳光晒得毛茸茸的。
　　“恰好一抬头，就看到监督你坐在这里。”
　　他就什么也没多想，直接上来了。
　　监督扶额。
　　说不定当时羽林隔着窗户给她打了不少眼色，偏偏她还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可怜的羽林，摊上这么一位顶头上司，一定头都大了。

　　公交最后排的位子高高抬起，从视野上讲确实最安全没有死角，玄戈一上来就直奔最后排除了她的缘故以外，肯定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只是同样的，这排位置落脚地过于狭窄，对于监督来说，想要舒服都必须侧过腿来，更别提有着一双大长腿的玄戈了。
　　他不得不坐到椅子的最后方，被迫挺直着背，来收拢自己无处安放的腿。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岔开腿来保持身体的平衡。其结果就是——
　　他的右腿和监督的左腿没有丝毫余地地紧密贴合在了一起。

　　之前一直在说话，没有分心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等公交车重新安静下来时，感官就被放大了无数倍。她今天穿着筱筱送给她的那套夏装，下半身就一条热裤，光裸的腿清晰地感受到了西裤丝滑柔软的触感，和来自身边人身上那源源不断的热意。
　　对于空调风口正对着的大腿，不得不说是个令人舒适的温度。
　　监督难以相信，她反应过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她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玄戈，他正聚精会神地在通讯仪上查看什么，似乎并没有在意她这小小的“冒犯”。不，或许对他来说，这已经不是冒犯，而是某种与她之间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他们之间的边界，不知何时起就已经被重新定义过了。
　　所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监督这样告诉自己。
　　比起这个，玄戈的大长腿因为放不下而难受的坐姿，显然更值得她关心。
　　可惜这是公交车，这种民用交通工具从设计的第一天起就没考虑过不同人群的体型差异。就算换其他座位，对于玄戈来说坐不下还是坐不下，她就没必要没事找事了。
　　刚刚还在犹豫要不要提出换位置的话立刻被监督重新咽下去，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起那种暖意。

　　“监督，你帮我看一下，这份企业名单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就在她舒服地眯起眼，又开始犯困时，玄戈的通讯仪屏幕向她倾斜过来。但也只是倾斜，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并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监督立刻打起精神，条件反射进入了工作状态。为了看清内容，她上半身向□□斜，靠在了玄戈的右臂上。玄戈看了她一眼，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给出什么别的反应。
　　名单不算很长，监督一目十行，很快便浏览完了全部内容。
　　“唔，这里面大部分的企业都跟白荆有或者曾经有过部分合作，只有这三个我不是很了解。”说着，她在某三个企业的名字下划了红线。
　　“这五家的资质足够，只是内部管理不是很稳定，建议留待观察。”划黄线。
　　“这两家不错，可以重点关注。”划绿线。
　　而后，她总算是可以不必保持这个辛苦的姿势，重新靠回自己椅背上。要是再多一阵，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不把重心压到玄戈身上。

　　见她如此效率地解决了他们这种外地势力很难解决的麻烦，玄戈再一次感受到监督在工作方面无懈可击的一面。虽然上次给她看列表时，她对着有熊集团的大名露出的表情，像极了陀螺看到讨厌的玩具时，那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谢谢，不愧是监督。”
　　等玄戈将名单传回去后，再转头时，发现刚刚还昏昏欲睡的监督竟然也拿起通讯仪开始写东西了。
　　“你这是……？”
　　“下周要交给瞳老师的论文，还差一点。”她头也不回地说。
　　玄戈沉默了一下，“刚才不是说休假？”
　　监督打字的手肉眼可见地一僵。半晌，她尴尬地扭头，“……我忘了。”
　　可是文档它开都开了，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
　　“我、我就把这一段写完。”她刚准备继续，就感受到身旁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不服气地说，“你刚不也在工作吗？”
　　“嗯，是我的错，不该在这种时候谈公事，打扰了你的休假。”
　　所以说，不管什么时候，真诚永远都是必杀技。
　　监督乖乖关闭了通讯仪，闭嘴了。

　　沉默了一阵，监督发现玄戈还是没有收回视线。彷佛是在等她看过来似的，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他问：
　　“你之前说连续加班，这个连续，是多久？”
　　“……十三天。”
　　听起来不是很久，同样是工作达人的玄戈立刻转换了评价标准。
　　“平均睡眠时间？”
　　监督眼神开始尴尬地乱飘，默默地竖起了……两根手指。
　　玄戈的沉默震耳欲聋。
　　半晌，他体贴地询问道：“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
　　“不用不用，我现在回去也睡不着。而且筱筱让我不要直接回家……”她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我回去可能不知不觉就会开始写论文。”
　　就因为她以前干过这种换个地方继续加班的破事，这次筱筱才特意叮嘱，她才踏上了公交车游全城之旅。
　　玄戈：……
　　突然觉得自己这个boss，当得比监督省心多了。
　　原定的计划是明天去白荆，看来，时间得往后推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