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晞露》饮鸩不止渴

43、北朔栖身 乌啼、

　　乌啼、霜满天，马蹄踏起漫天尘土，田珏率领五百衣衫残破，满身是伤的部下，终于踏入北朔城，彭洵早已率人在城门等候，一见田珏浴血憔悴的模样，立刻上前牢牢扶住他，眉宇间满是痛惜：
　　“大哥，总算是等到你们了，知悉韩征夜袭启过后，我是心急如焚，但我在粮道被西梧军牵制，无法亲去接应，愧对大哥啊！”

　　他二人本是八拜之交，乱世相逢，无需多言便知彼此艰辛，此番彭洵派人驰援，完全是出于结拜之情，刘桉应是不知情，这份情谊，在这乱世，已是弥足珍贵。

　　田珏身形晃了晃，满身伤痕疼得钻心，却还是强撑着道：
　　“你肯派兵驰援，出手收留我等，对启国而言，已是天大的恩情，我田珏，此生不忘！”

　　彭洵当即吩咐麾下亲兵，将田珏的人马妥善安置，腾出干净营帐，搬来伤药粮草，又命军医为受伤将士诊治，北朔虽不算富裕，却成了这支启国残部唯一的安身之所。

　　林知澈的擦伤无甚大碍，林言清也俱是皮外伤，两人简单上药包扎均无性命之虞，唯有田珏经此大败，身心俱疲，身上刀剑伤叠加箭伤，牵扯以前旧伤复发，一松懈便彻底垮下，高热缠身卧病在榻。

　　林知澈守在榻前寸步不离，卸下战场上挽弓杀敌的凌厉，只剩满心焦灼，她亲手熬煮汤药，一遍遍用湿布擦拭田珏额头的冷汗，伤口时不时传来刺痛，她也浑然不觉，眼里心里只有榻上昏迷的人，双手紧紧握住田珏的手，生怕他有半分闪失……

　　而军营另一端，林言清早已有条不紊的打理起诸事，他一身染血的玄色战甲尚未换下，面色冷峻，一边召集墨影卫亲信，先稳住其他将士心绪，一边派人赶往广平涧，打探刘桉和项岑对峙的战局动向——刘，项相争的局势，直接关乎他们这支残部的生死存亡，半点马虎不得。

　　青翎营副统领柳疏桐，一身青碧色戎装，发髻上还沾着战场的尘土，脸上带着浅浅的伤痕，一直跟在林言清身后，一同安顿受伤将士，悉心清点青翎营幸存的女箭手，为她们包扎伤口，分发衣物和药品，又带着姑娘们搭建营帐，生火做饭，将一时混乱的军营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统领，青翎营现余五十九人，半数带伤；苏先生所带来的学子和青壮仅剩二十余人，墨影卫及其余残兵合计四百五十余人；武靖候所拨粮草还可支撑数日，所有兵患也均已得到救治。”

　　柳疏桐捧着清点名册，声音沙哑，难掩眼底的疲惫：
　　“军医那边药材紧缺，侯爷已派人去采买，只是姑娘们伤亡惨重，不少人还沉浸在悲痛里！”

　　林言清看着眼前衣衫残破身体带伤的青翎营姑娘们，又望着营帐外神色黯然的学子和士兵，眉头紧锁：
　　“先安抚好大家的情绪，养好伤，打探战局的影卫很快回来，我们不可自乱阵脚，彭洵肯收留我们，已是绝境生机，咱们务必整顿军心，静待时机。”

　　二人各司其职，默契配合，总算让这支濒临溃散的队伍，渐渐稳住了阵脚，可这份短暂的安稳，并未持续多久，一声噩耗，再次击碎了军营的平静！

　　一个从帛阳战场而来的士兵，浑身是土，面色惨白，跪在田珏的营帐外，声音哽咽着禀报：
　　“大王，苏先生，苏先生他在帛城被靖军骑兵围杀，以身殉国了~~”

　　苏先生——

　　营帐内，原本昏昏沉沉的田珏，闻言猛地睁开眼，一口热血涌上喉咙，直直喷了出来，林知澈浑身一震，手中药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汤药四溅，她的脸色霎时苍白，身子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底蓄满泪水。

　　苏琢羽是教她铸箭和箭法的恩师，更是启国难得的良才，一生心向启国，为青翎营铸箭无数，没想到，最终战死沙场，连遗体都被乱军践踏得满目疮痍。

　　田珏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伤痛拽回榻上，他捂住胸口，悲痛欲绝，声声泣血：
　　“苏先生一声忠良，却落得如此下场，是我等无能，连累先生，连累数万将士，我田珏，愧对先生，愧对天下人啊！”

　　营帐内，哭声压抑又悲痛，林言清垂首，泪水砸在地面，玄色衣袍上的血迹，像是一道道伤疤，刻着无尽的悔恨与伤痛。
　　柳疏桐立在营帐外，听着里面的哭泣声，也红了眼眶，默默垂首，为这位忠良先生默哀。

　　彭洵闻讯赶来，见此情景，也满心唏嘘，长叹一声：
　　“苏先生忠魂可鉴，大哥切勿过度伤怀，保重身体，方能为先生报仇，为死去的将士雪恨！”

　　悲痛之中，田珏强压下心里苦楚，对林言清说道：
　　“传令下去，全军为苏先生戴孝，好好收敛先生遗体，待日后，定要带先生回家。”

　　林言清含泪领命，转身去安排苏先生身后事。

　　帐内，林知澈紧紧握着田珏的手，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的滑落，恩师身死，家国覆灭，将士阵亡，重重悲痛压在心头……

　　一旁的彭洵，看着日夜守在田珏身侧，情谊深切的林知澈，心里已然明了，心中那点隐秘的倾慕，彻底化作释然，他深知，乱世之中，儿女情长远不及家国大义和兄弟情义，当即收起所有心思，对田珏拱手道：
　　“大哥安心在此休养，料理苏先生后事，一应所需只用找我副将罗渔即可，靖王有令，命我即刻领兵出发！”

　　说罢，彭洵不再多留，转身披甲出征，奔赴战场~

　　北朔军营，笼罩在一片悲痛之中，五百余人为苏琢羽披麻戴孝，田珏卧病在床，伤与痛交织，林知澈日夜陪伴悉心照料，林言清与柳疏桐稳住军心，时刻留意战局，这场覆灭之痛，成了所有人心中的烙印，也让这支残存的队伍，在悲痛中蛰伏，静待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