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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风竹径,结伴归院 秦墨尘巡山 ...

  •   白日的深山像是被煞气焖得发沉,林间风都是闷燥的,草木深处时不时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寒,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出异样。

      秦墨尘整整一日都扎在这片深山险地巡界镇煞。

      他一身玄衣早已被山间夜露浸得微潮,袖口边角沾着几点泥垢与细碎草屑,常年握剑的指节泛着淡淡的薄白,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眉眼间压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连日不间断肃清散煞、勘定凶地,就算是修为通天的苍衍尊主,身子也终究扛不住连日透支的操劳。

      身侧随行的怀瑾,步子始终稳稳跟在半步之后,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

      这是他侍奉秦墨尘百年养成的习惯。

      怀瑾生得眉目端正沉静,气质内敛稳妥,一身侍从素衣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褶皱。他手里稳稳托着一叠厚厚的宗门卷宗、勘煞笔录,指尖稳稳扣着纸页边角,生怕山间晚风打乱分毫字迹。

      他话极少,几乎从不多言半句,平日里只默默做事、静静值守,所有心思都藏在沉稳眉眼底下。

      但今日一路随行,他目光抬落之间,总是会下意识扫向前方山道立着的那道青衣身影。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把整片竹海染成温柔的墨青色,山风穿过层层竹枝,簌簌响个不停,吹得竹叶轻晃,落了一地斑驳摇晃的碎影。

      半山的老竹径旁,谢临舟果然又在。

      他就静静立在晚风里,身姿清挺温润,一袭青衣被晚风拂得微微摆动,墨色发丝随意垂落肩头,被风撩起几缕。

      没有刻意造势的姿态,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晚风凉透、暮色沉底,久到山间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揉碎在竹浪里。

      这已经是日复一日的常态了。

      从秦墨尘落脚竹澜秘境开始,无论晴天雨天,无论归山早晚,每一次巡界归来,山道边上永远有这么一个人在等。

      谢临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缓步走来的秦墨尘,眼底温柔层层铺开,柔和得能裹住山间所有微凉晚风。他上前半步,动作自然又熟稔,伸手便稳稳接过秦墨尘臂弯间沉甸甸的勘煞案卷。

      指尖触碰的瞬间极轻,分寸恰到好处,不逾礼、不唐突,温柔得妥帖至极。

      “山路崎岖,奔波了整整一天。”

      他说话的语速很缓,嗓音温温软软的,像是能熨平人身上所有的疲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听着格外舒心。

      秦墨尘微微垂眸,看着他指尖稳稳托住厚重卷宗的模样,轻轻呼了一口微沉的气息,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

      “不必日日在这里等我。”他轻声说道。

      这话他说了很多次,可对方从来没听过。

      谢临舟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浅浅温和的笑意,抬眸望着他,眼神温柔得格外真切:“你一个人归途太孤寂,我便等你一程。”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着只是寻常知己间的体恤,落在旁人耳里,只觉得玄水阁主待人温柔赤诚,重情重义。

      可落在身后怀瑾眼里,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违和。

      怀瑾垂着眸,依旧是恭谨守礼的姿态,面上瞧不出半分异色,只是眼底悄然凝起一丝极淡的思忖。

      他跟着尊主百年,太清楚秦墨尘的性子。

      苍衍尊主一生孤冷,杀伐半生,素来独来独往,从不需要任何人等候陪伴,也从不会对谁卸下半分疏离。

      百年岁月,无数次深夜归山、踏雪巡界、浴血归宗,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无人等候,无人问苦,无人在意他归途孤不孤寂。

      偏偏来了这竹澜秘境,一切都变了。

      尊主会慢慢习惯身边有人等候,会默许旁人近身伺候,会在这个人面前卸下常年紧绷的戒备,眉眼间的冷硬会悄悄柔和下来。

      而眼前这位玄水阁主的温柔,也实在是规整得过分了。

      温柔得没有一丝偏差,体贴得没有一处疏漏,懂得所有时机,拿捏所有分寸,好像天生就该熟知尊主的一切习性,天生就该守在这里等他归来。

      人世间的相交,本就该有生疏、有磨合、有疏漏、有分寸拿捏不准的时候。

      可谢临舟没有。

      他的妥帖,像是提前演练过千万遍,精准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山道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圆滚滚的扑腾声,伴着奶气十足的嚷嚷,彻底打破了山道间淡淡的沉寂。

      “等等我!你们走太快啦!”

      小竹团子抱着一颗比自己身子还要粗壮不少的嫩竹笋,圆滚滚的身子在青石板路上滚得颠三倒四,竹叶小耳朵一晃一晃,毛茸茸的身子沾了好几片碎竹叶,看着憨乎乎的。

      它两只小短腿扑腾得飞快,费劲地追赶着前面的人影,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着急。

      云砚走在稍后方,见状忍不住失笑,脚步下意识放慢,侧过头伸手虚虚护着它,怕它一个不稳滚下坡去。

      “慢点跑,没人跟你抢笋吃。”云砚的语气满是无奈又宠溺。

      小竹团子压根不听,只顾着埋头往前滚,奶声奶气地念叨:“不行不行!今晚要炖笋笋!尊主辛苦一天,要吃甜甜的笋!阁主也要吃!大家一起吃!”

      软糯细碎的童言在山间晚风里飘开,鲜活又热闹,把整条清冷的归山步道,填得满满都是烟火气。

      几人一前一后顺着竹径往竹院走,晚风徐徐,竹浪翻涌,看上去岁月安稳,平和无波。

      竹院门前,玄水主事寂渊静立待命,身姿肃穆,神色恭谨。旁边立着暗卫栖月,垂手敛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周身气息淡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显然是一早便在此等候阁主回院处置宗门事务。

      可谢临舟携着秦墨尘走近的瞬间,脸上温柔的笑意没有褪去,只是眼底那层温和浅浅敛了一瞬,语调平淡无波,随口出声吩咐。

      “所有事务,尽数延后。”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千年玄水宗门的大小要务,一众门人等候多时的禀报请示,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尽数搁置推后。

      只为陪着刚巡山归来的秦墨尘,走完这一段归途,守着这片刻朝夕。

      栖月与寂渊齐齐垂首应声,没有半句异议,安静退至两侧。

      这一幕落在怀瑾眼底,那一丝潜藏心底的违和感,又悄悄重了几分。

      他侍奉尊主百年,见过无数宗门宗主、世外阁主。

      但凡执掌大宗、统御一方势力之人,必然俗务缠身、日夜操劳,宗门要事永远排在首位,从无这般随心所欲、为一人搁置全宗事务的道理。

      太过厚重的偏爱,太过极致的特例。

      根本不是寻常邻里知己、世外之交该有的模样。

      竹影深处,还有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着。

      沈砚辞隐在浓绿竹荫之后,身姿清疏孤冷,眸光沉沉,安静望着山道上并肩而行的两人。

      晚风掀动他的衣摆,带起一丝极淡的凉意,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心底积压的凝重,一点点沉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秦墨尘的道心。

      澄澈纯白,无牵无挂,无情无念,百年如一日,坚如磐石。

      可如今,这颗从不为任何人撼动、从不为任何事柔软的道心,正在被这竹澜秘境里日复一日的温柔、特例与陪伴,一点点悄悄凿开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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