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冬天》访樱

1、冬天 重逢

　　收到那条高中同学聚会的邀请消息时，祝星柠盯着屏幕怔了很久，心底满是意外。

　　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彻底切断了和明樱附中那群老同学的所有往来。换过社交账号，换过手机卡号，辗转不同城市读书、工作，刻意把高三那段沉重的往事封存起来，以为自己会彻底消失在旧圈子里，不会再被任何人找到。可此刻，对方不仅找到了她，号码准确无误，还发来了聚会的时间和地址。

　　她反复看着信息，迟迟没有回复，内心满是犹豫。

　　她很清楚这场聚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会再次见到许琛野，见到所有见证过当年风波的老同学。理智一直在提醒她不必赴约，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微弱的念头。一晃数年，旧事缠绕心头，或许也该远远看一眼，好好和那段潦草收尾的青春告别。

　　记忆不自觉地慢慢回溯。

　　高二下学期，她以转校生的身份进入明樱附中，被安排坐到许琛野的旁边。

　　两个人常年稳居年级前二，是全校最受关注的尖子生，也是学校冲刺顶尖名校的重点培养对象。一开始只是刷题时互相讲解难题，晚自习安静并肩学习，慢慢彼此熟悉、彼此依靠，清冷的两颗心慢慢靠近，生出了隐秘又纯粹的心动。

　　高三上学期，秋意渐浓的时候，他们悄悄在一起了。没有对外声张，小心翼翼地把感情藏在备考日常里，不打扰学习，只留属于两个人的温柔。

　　可秘密终究没能长久守住。

　　深冬时节，一封匿名举报信送到了校长室，两人早恋的事情被校方查实。彼时距离高考只剩半年，两位核心尖子生违纪，被认定严重破坏校风。学校给出了残酷的选择：必须离开一人，否则两人都会留下档案处分，断送升学前程。

　　祝星柠比谁都清楚许琛野的处境。

　　他的家境并不宽裕，高考是改变命运唯一的出路，根本承受不住仓促转学、更换备考环境带来的风险，一旦进度脱节，数年努力都会白费。思虑再三，她主动站出来，揽下全部过错，承认是自己主动纠缠，当众提出分手，主动申请转学离校，背上全校非议和处分，独自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后来高考放榜，许琛野成为本市理科状元，而在外地备考的她，也考成了当地文科状元。所有人都在感慨及时分开成就了彼此，没人知晓这份圆满背后，是她独自扛下的委屈和牺牲。

　　思绪忽然被身后温热的怀抱轻轻打断，祝星柠回过神，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下来。

　　江枕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声音温和低沉：“在发呆想什么？”

　　祝星柠低头看了看手机，轻声回应：“收到高中同学聚会的邀请了。”

　　江枕微微顿了顿，语气柔软体贴：“原来是老同学聚会，是不想去吗？”

　　祝星柠没有提起当年的往事，没有提起明樱附中的冬天和仓促的告别，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江枕向来体贴通透，教养极好，从不会强行追问她不愿提及的过往，也不会勉强她做任何决定。他察觉到她心底的忐忑，轻声提议：“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过去？”

　　祝星柠微微弯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啦，我自己去就可以，结束之后你来酒吧门口接我就好。”

　　“好。”江枕应声，温柔松开手臂，尊重她的选择，细细叮嘱她路上小心，夜里天冷记得添衣。

　　祝星柠最终回复了那条聚会邀请。

　　窗外夜色渐浓，冬夜寒风笼罩整座城市，一场时隔多年的重逢，即将到来。

　　几天后，傍晚六点半，天色早早沉了下来，冬夜的寒风顺着街道穿梭，气温降得很低。

　　祝星柠拢紧身上的大衣推门走进酒吧，室内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室外的凛冽寒意截然不同。她下意识地反复搓着冻僵的双手，鼻尖被冷风浸得微微发红，脸颊也透着一层淡淡的薄红。她低头确认手机上的时间，刚好六点半，并不算迟到。循着提前发过来的地址，慢慢找到包厢，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而后缓缓推开。

　　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位老同学，一张张面孔熟悉又陌生，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添上了成年人的成熟感。看见祝星柠进门，大家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氛围一下子热闹起来。

　　“哟，这不是祝星柠吗！好久不见啊！”

　　“可算把你盼来了，当年咱们班的文科大学霸！”

　　“这么多年都联系不上你，今天好不容易聚齐，快过来坐这边，我们也是刚到没多久，大部分人还在路上呢。”

　　祝星柠轻轻弯起唇角，缓步走过去，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与暖意。

　　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她本以为自己早就淡出了所有人的记忆，以为不会还有人清晰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当年突然转学离开的自己。

　　她轻声应和几句，拉过椅子慢慢坐下，掌心依旧残留着外面冬夜的凉意，安静听着身旁老同学聊着这些年的生活与变化，心神却隐隐有些飘忽，下意识留意着包厢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久，同学们陆续赶来，包厢渐渐坐满，喧闹声越来越大。大家互相敬酒闲谈，一数才发现，全场还差最后一个人。

　　话题自然而然绕到了许琛野身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这些年他的经历，感叹他如今事业出众，早已和当年那个少年截然不同。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许琛野走了进来，身旁跟着一位女生。

　　满室的喧闹顿了一瞬，随即立刻响起一阵起哄声。

　　孟聆微微含笑，语气温和得体：“你们好，我叫孟聆。”

　　立刻有人笑着打趣：

　　“欢迎孟聆！我们琛哥终于带女朋友露面啦！”

　　“也太般配了吧，什么时候办喜事呀？”

　　“果然优秀的人都是互相吸引的！”

　　祝星柠顺着声音抬眼望过去。

　　多年未见，许琛野变化很大，一身合身西装，褪去少年青涩，沉稳挺拔。

　　一旁的孟聆样貌温婉，穿着保暖精致的毛饰长裙，气质柔和大方。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十分登对。

　　祝星柠本身容貌清秀安静，气质淡然干净，和周遭喧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神色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许琛野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短暂和祝星柠对视一瞬，便迅速移开，没有多余的停留。

　　众人簇拥着许琛野围坐一团，嘘寒问暖的话语络绎不绝。

　　谁都清楚今时不同往日，当年那个埋头刷题、沉默寡言的普通少年，如今已是白手起家撑起许氏集团的商界新贵，年轻有为、气场慑人。在场的同学大多普通上班族，言语间满是恭维客套，句句都在捧着他，气氛热闹又刻意。

　　闲谈拉扯间，有人顺势将话题落到了角落里安静坐着的祝星柠身上。

　　“对了祝星柠，这么多年没见，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呀？”

　　“应该早就谈恋爱结婚了吧？当年你可是我们班最稳的学霸，人生肯定也顺顺利利的！”

　　祝星柠刚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回话，席间一个性子最直、嘴最快的男同学没拿捏住分寸，笑着接了话头，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说起来，当年大家谁不记得你们俩啊！高三那事儿闹得全校皆知，当初要是没分开，现在说不定就是强强联合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包厢热闹的气氛骤然冻结。

　　空气一瞬间变得僵硬凝滞。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场面有多尴尬——

　　孟聆还好好坐在许琛野身边，当年的决裂是许琛野青春里最扎心的一道疤，更是全场公认、最不该当众提起的旧账。

　　那同学也瞬间慌了神，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脸色发白，局促地低下头，手足无措不敢再说话。

　　满包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祝星柠、许琛野、孟聆三个人身上。

　　外人眼里，三人面色平静、毫无波澜，仿佛一句陈年闲话根本掀不起半点涟漪，大家都暗自松了口气，只当他们早已彻底释怀、毫不在意。

　　可只有细看才能察觉，每个人眼底都藏着不外露的情绪。

　　许琛野指尖捏着酒杯，一言不发，垂着眼频频仰头喝酒，杯中的酒水一杯接一杯入喉，动作机械又压抑，周身的气场冷得彻底。

　　身侧的孟聆，脸上依旧维持着礼貌温柔的浅笑，可那笑意早已浮于表面，微微僵硬的嘴角、敛下去的眸光，都藏着难以掩饰的尴尬与不适。

　　而最安静的祝星柠，自始至终没抬头、没说话。

　　她的双手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死死抠着口袋内侧的布料，细微的动作反复紧绷、收紧，心底的难堪与酸涩层层翻涌，无处遁形。

　　三人看似平静无事，实则各怀心绪，暗流汹涌。

　　可周遭的同学到底是氛围上头，没眼力见地接着边角话打趣，几句轻飘飘的调侃，句句都在拿祝星柠当年的旧事拆台、起哄。

　　就在这些细碎又刺耳的玩笑声不断响起时，一直温柔沉默的孟聆，终于蹙起眉，缓缓开了口。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所有喧闹，带着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力道：

　　“好了，闭嘴。”

　　话音落下，满室瞬间死寂。

　　她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坦荡又冷静，彻底终结了这场难堪的闹剧：

　　“好好的同学聚会，没必要把人拉上来当场处刑。过去多少年的旧事了，翻出来一遍遍说，真的很难看。”

　　孟聆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里所有细碎的调侃声骤然掐断，落得一片安静。

　　许琛野顺势抬眼，神色淡得发冷，嗓音低沉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别聊陈年旧事了，没意义。”

　　短短一句话，彻底压下了所有人的起哄心思。

　　方才还口无遮拦的几位同学连忙讪讪点头，不敢再多插一句嘴，尴尬地转移视线，飞快扯开话题补救气氛。

　　祝星柠轻轻抬了下眼，神色温淡，语气平静无波：“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了。”

　　三人接连表态，彻底终结了这场难堪的风波。

　　众人立马顺着台阶热闹起来，七嘴八舌聊起这些年的工作近况、生活琐事，还有人随口提议改天约着一起回母校探望老师，絮絮叨叨的琐碎话题填满了整个包厢。

　　气氛看着回暖热闹，可内里始终透着一层化不开的僵硬。

　　整场聚会下来，旁人说说笑笑、打闹寒暄，唯独他们三人，全程鲜有笑意。

　　孟聆依旧维持着得体温柔的模样，从容接话回应众人，可闲暇间隙，目光总会下意识、无意识地落向角落的祝星柠。没有探究，没有敌意，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打量与在意，一次又一次，细微又频繁。

　　祝星柠全程垂着眉眼，安静坐着，看似淡然听着周遭的闲谈，装作一无所觉，丝毫没有对上那道目光的意思。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已乱作一团，那些被强行尘封的旧年碎片、那年深冬的无奈与牺牲，全都在这一刻反复翻涌，搅得心神不宁。

　　而许琛野，视线也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他混在人群的喧闹里，一杯杯喝着酒，目光沉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带着经年未解的芥蒂、不甘与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心绪，无声僵持。

　　三个人各怀心事，隔着满室喧嚣，隔着一整个潦草落幕的青春，默默对峙、默默沉默。

　　谁都没有再开口，谁都没有放松心绪。

　　就这样在尴尬又压抑的热闹里，一分一秒硬撑着，终于熬到了聚会散场。

　　同学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散去，路边人声渐渐稀疏，冬夜的风依旧凛冽。

　　祝星柠独自站在酒吧门口，指尖捏着手机，安安静静给江枕发了条定位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屏幕应声暗下去，她垂着手站在路灯底下，身姿从容又平静。

　　零星几个走得晚的同学路过，低声对着她窃窃私语几句，话题不用听也猜得到，无非是刚才包厢里的尴尬旧事。可祝星柠半点没放在心上，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她心里清清楚楚，许琛野早已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圆满，旧事于他而言，大抵早已不值一提。那她又何必反复沉溺、自我纠结？如今安安稳稳等着自己的未婚夫来接，奔赴属于自己的余生，才是最清醒的选择。

　　镜头缓缓一转，停在不远处停驻的黑色轿车里。

　　车内暖意融融，却一片沉默。

　　许琛野握着方向盘，指尖紧绷，车子迟迟没有启动。

　　副驾的孟聆将他所有隐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了然，轻声开口：“要不然，你顺路送她一程吧，夜里太冷了。”

　　许琛野侧眸看她一眼，语气淡漠疏离：“不顺路。”

　　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可他覆在方向盘上的手，始终没有落下启动的动作，车身静静停在夜色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与不舍。

　　孟聆无奈轻叹，抬手拨了拨发丝，借着车内后视镜淡淡打量自己的眉眼。

　　方才整场聚会，她数次下意识望向祝星柠，一次次悄悄比对，此刻才恍然察觉，她们的眉眼轮廓，竟有几分相似。

　　若是今晚祝星柠没有穿厚重的羽绒服，换上精致些的衣衫，或许真的会有人将二人认错。

　　许琛野精准捕捉到她眼底的思量，薄唇微启，嗓音冷硬直白，彻底掐断她所有顾虑：“我没有玩替身梗。你不是她，她也不配。”

　　孟聆身形微怔，眼底情绪轻轻晃动，终究只是缓缓垂下眉眼，不再多言。

　　话音落毕，许琛野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稳稳驶入夜色，彻底驶离这片路口。

　　视角再度转回酒吧门前。

　　一束暖黄车灯缓缓打来，稳稳停在祝星柠面前。

　　江枕快步推门下车，几步走到她身前，眉眼温柔缱绻，带着满心的惦念：“冷不冷？宝贝快上车，车里早就开好暖气了。”

　　祝星柠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心头所有纷乱骤然归于平静，浅浅弯起唇角：“不冷，谢谢你来接我。”

　　江枕细心替她护着车门，待她坐好才绕回驾驶位。车内暖意裹挟周身，驱散了整夜的寒凉。他随手递来一份温热的小点心，是路上特意买来的，轻声让她垫垫肚子。

　　待祝星柠坐稳，江枕发动车子，平稳驶离。

　　两车背道而驰，汇入城市茫茫车流。

　　一场时隔数年的重逢，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