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败》且凡优

8、生路 谈不上逼上

　　李星辰把五千块钱给周景铄转过去后，自己身上只剩下两百块。

　　两百块钱要活一个月，说实话李星辰试过，那时候爸爸忙着开店没空管他，他就用了自己存下来的二百块钱，那个月到最后还剩了几块。

　　可是现在不一样啊，他还得去看妈妈，上个月的五百都没剩下来钱，两百怎么够啊！

　　于是他跑去找老板，想问问能不能先预支几百块钱工资，让他加值班时长也是可以的。

　　老板是个挺年轻的上班族，便利店是他的副业，只有周五晚上会到店里看看。

　　他换完衣服刚出更衣室，就看见了局促站在一旁的李星辰，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老板莫名有些躲闪，招手让李星辰坐，一人拿了一个冰杯，倒上饮料。

　　李星辰还在紧张地组织语言，想着先聊点什么再引到这个话题上，但老板却先他一步，直白地开了口。

　　“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李星辰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老板喝了一口冰可乐，叹了一口气：“从我开店你就在我这干，明年就该毕业了吧？”

　　李星辰点点头，等着他的下一句话，他还是不明白老板为什么忽然赶自己走。

　　“店里的工作差不多稳定下来了，”这个年轻人面露疲色，“我准备招长期工了。”

　　“已经找到了吗？”

　　老板不说话。

　　李星辰顿了顿，忽然起身鞠了一躬，“感谢您这三年的照顾，给您添麻烦了。”

　　“哎呀，这是干什么，是我要感谢你才对。”

　　“老板，如果还没找到长期工，我可以先帮你看几天店，不要工资也没关系。”

　　老板瞧着李星辰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自己摇头笑了笑，“你呀。”

　　李星辰刚才的局促也都消失不见，不自觉露出温和的表情，举起手里的饮料，“老板，祝你生意红火！”

　　老板抹了抹眼睛和他碰杯，他对这个学生真是没话说，工作认真做事负责，只要是他经手的台账绝对工整又准确。即使不是他的工作时间，只要他在学校，也绝对随叫随到。

　　“你啊，”老板反复欲言又止，又摇了摇头，探口气。

　　“星辰，毕了业，你一定要读研，往上走，离乱七八糟的人远一点，知道吗？”

　　李星辰又点点头，“知道啦。”

　　李星辰站好最后一班岗，和老板告别后就离开了。

　　他抱着一袋子老板送他的零食走在马路上，越走越觉得不真实。

　　一小时前他还在为生活费发愁，心里算来算去两百块钱不够生活，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够了，完全够了，人总是在情况变得愈加糟糕时缅怀方才的情况尚可。

　　所谓长期工，大概只是个借口，到底为什么被开除，老板没说，李星辰也就没问，他没有向一个小时工解释辞退理由的义务，但也没有寻找拙劣由头的必要，而且令他感到不安的是，这一切都太巧了，一天之内失去了两份工作，巧的让他几乎怀疑，是不是有人，明目张胆地想要和他对着干。

　　李星辰有些郁闷，也不急着回学校，就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一袋薯片开始吃。

　　他很少很少吃这种零食。

　　经过加工的土豆片香香脆脆，在咀嚼时不断发出脆响，李星辰一片接着一片往嘴里塞，遥遥地盯着马路对面，一对年轻夫妻领着孩子下车往公园走。

　　远处传来一阵噪音，不一会几辆摩托车就开到了眼前，猎豹一样飞身而过，后面还紧紧跟着几辆跑车。

　　咬碎薯片的声音在耳朵里格外清晰，整个街道的人声嘈杂都淡了一些，恨奇妙的感觉，他停不下来。

　　雨下起来的时候，包里的零食已经被吃完了一大半，就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收拾一下身上的残渣，匆忙拎起剩下半袋，正徒劳地举起手掌，想要遮住一点雨往公交站牌的方向跑，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李星辰。”

　　李星辰一听到这声音就忍不住紧张，他僵硬地转过身，“周，周先生。”

　　周景铄的车就停在马路边上，对面是个公园，停车场停不下的车都心怀侥幸在路边违停，所以李星辰没有注意到他，而他是从李星辰坐下就在盯着他了。

　　搅黄了他所有的兼职，周景铄马不停蹄赶来验收成果。

　　他以为李星辰会喝点酒，或者大哭一场，结果他却自己坐在路边，一袋接着一袋吃零食。

　　周景铄没见过这么个心碎法，准备趁虚而入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入，就这么等着他吃完。

　　周景铄坐在车里勾勾手，李星辰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今天的周景铄和第一次见面很不一样，似乎心情不错，眉眼都柔软了些。

　　人高兴的时候喝水都是甜的，跟路边的小猫小狗都会和颜悦色，李星辰想。副驾驶车门从里面打开，他别无选择地上了车。

　　“傻了？下雨不会躲？”

　　李星辰低着头：“抱歉······”

　　周景铄皱眉，“没让你道歉。”

　　“对不······好。”

　　李星辰不敢看他，坐在副驾驶连后背都不敢贴在靠背上，周景铄无奈，伸手给他扯上安全带。

　　“谢谢。”

　　“去哪？”

　　李星辰受宠若惊，“回学校。”

　　空气又安静下来，车子好像轻轻叹了一口气，嗡地发动。

　　“周先生，谢谢你。”

　　周景铄淡淡地“嗯”了一声，“上次和你说的事，想好了吗？”

　　李星辰不安地挪了挪脚，他歪头看向认真开车的周景铄，“周先生，我必须去吗？”

　　“这不是在问你的意见吗？”

　　一股疲惫和深深的无力忽然涌上心头。

　　店长说出开除的话时，李星辰就已经想到了会是这个人。他没什么朋友，敌人也没有，有闲心费尽心思绞尽脑汁去捉弄这样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的，打个招呼就能左右别人好不容易遇见的机会的，就只有周景铄了。

　　可就算知道又能怎样，他人微言轻，没人撑腰，还欠了一屁股债，周景铄想拿他怎么样，根本用不着拐弯抹角，直接绑走也不会有人在意。

　　李星辰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烦躁，虽然看上去无路可走了，但也绝对谈不上逼上绝路，因为生路也是他给的。

　　“周先生，你说的工作，我需要做什么？”

　　周景铄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想通了？这才对嘛。”

　　“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服务员而已。”周景铄一打方向盘拐了个弯。

　　李星辰若有所思，问出了那个最关心的问题：“可以······日结吗？”

　　周景铄挑眉：“可以，还有什么问题吗？”

　　“工作时间，还有，地点，我需要和老师请假·······”

　　车停在校门口，外面的雨还下的很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周景铄难得耐心地一一回答李星辰的问题。

　　“就留出和你之前兼职一样的时间就行，地点也不用担心，我会来接你。”

　　“那太麻烦了······”

　　周景铄解释：“不麻烦，你是我介绍的人，我会对你负责的。”

　　李星辰心里很不安，隐约猜到他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又别无他法，只能一遍一遍徒劳地和周景铄确认：“周先生，不会骗我的对吧？”

　　周景铄笑笑，“放心，去一次你就知道了，明天我来接你。”

　　李星辰再一次心不在焉地回到宿舍，装成没事人的样子倒了一杯热水，才拿起杯子就不小心烫到了手，徐进赶快拽着人来到浴室，打开凉水浇在泛红的皮肤上。

　　“星星，你怎么了？”徐进看出来他不大高兴，虽然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还是忍不住关心一下。

　　李星辰果然摇摇头，然后说没事，又对他说了谢谢。

　　每一句话都不出徐进所料，三年了，他就没从李星辰嘴里听到过一句真心想要倾诉的话，人都有谈论自己的本能，那么李星辰呢？他不和自己说，要和谁说？

　　“星星，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会往心里去，但我真的希望，你不高兴的话，可以告诉我。”

　　徐进以前说这话都是带着气的，今天竟然十分平静，甚至还有一点失望。

　　“和你做了三年室友，有的时候我感觉，你的世界我一点都融入不进去，你总是一个人闷着，什么也不和我说，把门一关，就把我关在外面，一扇窗户都不留。”

　　李星辰有些难过，“不要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要说？我就要说。”

　　徐进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不说就我说，我难受，李星辰，我看着你我难受，我心疼。”

　　他摸索着那根烫红的手指，“我给你买的保温杯，如果我不往里面倒水，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供起来？为什么还用那个没有手柄的塑料杯喝热水？你不知道它不隔温吗？”

　　“我会垫一张纸用的······”手心温热的触感让他脸色泛红，李星辰别扭地想把手抽出来。

　　徐进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放，任由李星辰怎么躲闪，目光依然执拗地跟随。

　　“李星辰，我是真的想替你分担一点辛苦，你能不能别老把我推开了？”

　　“徐进······”

　　“李星辰，我想做你男朋友。”

　　徐进拽着那只手想把李星辰拖到怀里，他却慌张地伸出手抵住了，“不行，徐进，我是男人。”

　　“谁说男人不能和男人谈恋爱了？”

　　“男人不能和男人结婚，不能过一辈子，你懂吗？”

　　“一辈子一辈子，男人和女人有几个能过一辈子的？星星，我喜欢你三年了，我不想错过你，给我个机会吧。”

　　李星辰低下头，“对不起。”

　　良久，谁都没有妥协，还是徐进慢慢松开手，长叹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提了。”

　　李星辰看着他受伤的背影，心里像扎了一根刺，恨不得把手伸进去拔出来才好。他几次想要冲上去抱住他，又都被理智拉回来，原地打了个结，说什么也解不开。

　　怎么办呢？

　　到底要怎么办呢？

　　李星辰翻来覆去地想，被子湿了一大片，脸都皱巴成一团了也没发出一点声音。进不可攻，退不可守，怎么办，没办法，但是他挺能忍的，那就继续忍着吧。

　　第二天，李星辰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给徐进带早饭，然后去上课。

　　今天不是去医院的日子，李星辰就到图书馆自习，下午还去了一趟机房。

　　他的电脑卖了，好在机房里有几台可以上网的电脑，和老师打个申请就可以用。

　　今天机房没什么课，三点以后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埋头苦敲，他的那台笔记本是考上大学之后爸爸从供货商那里给他买的，在此之前他除了学校上课基本都不用电脑，因此键盘用的十分不熟练。

　　两个小时过去，才吭哧吭哧写了一千字。

　　李星辰撸起袖子，对着总是卡顿的老电脑威胁：“我要动真格的了，请你跟上我的速度。”

　　机房教室逐渐暗下来，他写的投入，忘记了开灯，并不宽阔的背影坐在墙角，挡住了屏幕微弱的荧光，能上网的几台电脑没有连着管理员的后台，管理员老师也就没有注意到他，咣当一声锁了门。

　　锁门声终于惊动了李星辰，他喊了一声“有人”，显然为时已晚，再一看手机，已经八点半了，距离周景铄承诺来接他的时间也就还有半个小时。

　　李星辰绕到门口，前门后门都拍了几下，安安静静毫无回音，又试探着对着摄像头连连摆手，想要引起监控室的人的注意，但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这些落满灰尘的古老监控到底还有没有在运行。

　　他打开通讯录，在徐进的聊天框里输了删删了输，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发出去。

　　李星辰一顿折腾，处境没有任何变化，反而是累着了，肚子开始抗议，他在书包里翻了翻，连水杯里的水都喝干净了。他放弃挣扎，坐回到电脑前继续写论文，等着周景铄联系自己，到时候让他帮忙把自己放出来，这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计划。

　　半小时很快过去，然后是一小时，两小时。

　　十点钟的时候，周景铄给李星辰发了一个“在哪”，他赶忙秒回，“被锁在机房了······”

　　周景铄那边过了十分钟才回了个“等我”，李星辰把论文拷到U盘里，抱着书包乖乖坐在门口等。

　　好饿，李星辰又掏出水杯看了看，把最后几滴水倒进嘴里。

　　他饮食一向规律，少吃一顿饭都饿得不行，现在几乎是前胸贴后背，只能用力按压腹部来缓解饥饿。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紧闭的大门，反复打开手机看周景铄说的是“等我”，而不是别的什么呢。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还是不见人影。

　　十一点半，李星辰搭了两把椅子，抱着书包蜷缩起来休息，手机震动了一声，是徐进。

　　李星辰满怀期待地打开聊天框。

　　“今天不回。”

　　又失望地按灭了。

　　躺了一会，他饿的实在受不了，给周景铄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一分钟，无人接听被自动挂断。

　　十二点整，整栋楼自动断电，李星辰在黑暗里抱腿坐着，饥饿让他心浮气躁，他忍着闭上了眼。

　　不知道几点，黑暗中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串，然后是锁扣转动，大门打开了。

　　“李星辰。”

　　李星辰刚睁眼，就被一双格外结实的大手提溜着胳膊拉着坐了起来。

　　周景铄拎起地上的书包，“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