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败》且凡优

29、温顺 与其纠结它

　　“最新消息，泰恒生物已与安平、顺和等多家医院达成初步合作意向，恒泰生物自营运来便发展态势良好，有望跻身本年度行业发展百强榜单······”

　　咖啡厅里，不知道谁的手机在外放新闻。

　　“李星辰，晚上和我去趟别墅。”

　　“啊？哦哦。”

　　李星辰像一个勤恳的老农民，精心侍弄自己的玉米地，努力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冷不丁听见身边人来了这么一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却先应下了。

　　“高帆也去。”周景铄拿着一本书靠在藤椅上，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分出眼神去看李星辰反应，对方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很快就接受了。

　　“知道了。”

　　周景铄拿书脊敲了一把他的脑袋，“不高兴？”

　　李星辰改论文的思路中断，不得不回过身应付周景铄毫无意义的询问：“没有，都可以。”

　　“见高帆也没关系？”

　　李星辰轻轻合上因长久盯着电脑屏幕而酸胀的眼睛。

　　有关系，李星辰求人家办事，求了一半又在他的局上攀上了另一个高枝，虽然高帆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也没有说他什么，但是看李星辰的眼神，活像是看一个订婚以后又出轨的负心汉。

　　也没关系，因为就在两天前，周景铄真的搞到了安平的床位，周冠英已经在王主任和护士姐姐的连哄带骗下，成功转院了。

　　走的时候，李星辰为了遮住嘴上的疤戴着口罩，全程不敢直视王主任探究的眼神。好在王主任是个仁慈的人，什么也没有问。

　　求高帆不知道还要求多久，而周景铄已经把事情办了，李星辰自我安慰地想着，人之常情而已，算不上落井下石，就算是，也不是诚心的，大不了他去道个歉，虽然这个想法已经被周景铄笑过也骂过了。

　　李星辰看了一眼窗外，密密麻麻的游客在网红机位拍照打卡，他喝了一口桌上的咖啡，苦的浑身哆嗦，撑着藤椅想往后靠一点，手指上忽然一阵刺痛，拿起来一看一颗红润的血珠。

　　“······”

　　算他山猪吃不了细糠。这坐落于半山腰上的咖啡店，周景铄买的单他不知道具体价格，但是他自己偷偷搜了一下人均消费要上百！这里到底和自己小时候坐在村里芦苇编的椅子上，喝锅炉烧的苦开水，有啥区别嘛！看书为啥非要来这地方，在学校免费的图书馆不好吗！

　　周景铄从椅子上坐直往前探，抓过李星辰扎破的手挤了一下，“干什么，不想去就不去，我又没逼你，吓成这个样子？”

　　李星辰定了定：“没有，我没害怕，没关系的。”

　　周景铄站起身，抓着的手没放开，大步领着人到前台要了创口贴，仔细贴好，又倒回去帮他把电脑装进书包，拎起一只背带背在肩上，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出门右拐，李星辰方向感很好，他确定他们没有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而且是在爬坡。这么继续走下去，他们两个会在天刚好黑下来的时候到达山顶，然后困在那里。

　　但是李星辰没出声，伸着手让周景铄牵，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温顺地像只绵羊。

　　周景铄也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李星辰被拉扯着跟在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走神。

　　周景铄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单肩背着书包，这样的造型······很像是在接孩子放学。就这么负重爬升了小一百米，有一处挺宽阔的平台，距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周景铄却停了下来。

　　“李星辰，快看。”周景铄叫他。

　　李星辰应了一声，一抬头，漫天霓虹忽然闯进眼睛里。

　　怎么形容今天的夕阳呢，整个天空都乱成一片，云山连着云山，火海连着火海，千山红日媚，万顷霞波远。往上看，大火烧彤云，往下看，仓皇天地广。

　　李星辰震撼无比，深深呼吸了一口，顿觉胸中郁结在广阔天地中越缩越小，凝成了小小的黑点，掉下山崖不见了。

　　有人小心翼翼戳了戳他的肩膀，李星辰回头，是一个背着相机，戴着帽子口罩手套，全副武装的年轻人，看起来也就和自己一般大。

　　年轻人腼腆地笑，“两位哥哥要拍照吗？二十一张。”

　　李星辰下意识摆了摆手，然后回头看了周景铄一眼，周景铄同样在看他，不字还没说出口，周景铄就把手搭在了李星辰肩上，退到紧挨着围栏的地方。

　　年轻人喜笑开颜，举起相机：“老板拍几张。”

　　周景铄淡淡道：“拍吧，好看的都要。”

　　年轻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连连点头：话都多了不少：“好嘞老板，您摆好了，对对对，哎俩人再近一点。”

　　李星辰很少拍照，对着镜头整个人都不会动了，摄影师一边赞美一边咔咔就是拍，一会站起来一会蹲下，指导着他们换动作。

　　“长得好看，随便一拍就好看。”年轻人笑得开了花，举着相机给周景铄看。

　　“来吧一会晚霞就没了，再送你们几组。”摄影师又作势要拍，李星辰拽了拽周景铄的袖子，小声道：“哥，可以了······”

　　周景铄侧头看了他一眼，拽着袖子的手还没放下去就被握进了掌心，轻飘飘应了声好。

　　周景铄让李星辰选照片，拍得倒是很好看，但也不至于差不多的动作一口气拍十来张，李星辰挑挑选选，最后选了两张颜色最好，又是微微笑着的。周景铄看了一张，然后和年轻人说全都打印出来，厚厚一沓塞进书包里买了单。

　　回到车上，李星辰疲惫地调低了座椅。

　　他平时不太动副驾的一切设置，但是今天实在劳累，腿脚也很酸，甚至想直接放倒睡一觉。

　　车子点火，李星辰没忍住问：“去别墅么？”

　　“不去了，”周景铄盯着后视镜，“送你回去。”

　　李星辰滞了一瞬，眨巴着刚才拍照时僵硬地不会动的眼睛，“为什么？”

　　周景铄认真开车没有分心，也没有从后视镜看，理所当然地回应道：“我觉得你不想去。”

　　不想去就可以不去，周景铄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当时觉得他虚与委蛇，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真的可以相信了。

　　开了十几分钟，李星辰眼皮有些睁不开，靠在座位上眯起眼睛，很快打起了轻鼾。周景铄调低了音乐音量，打开空调，腾出一只手从后座拽了一件外套搭在他身上。

　　李星辰看起来是真的又累又困，连座位被慢慢放倒了都不知道。

　　车子平稳开到了小区门口，随便找了个空车位停好，周景铄解开安全带，没有急着下去，就坐在那看着李星辰睡觉。

　　是，他承认，李星辰听话的时候，是非常非常非常可爱的。

　　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不说话的时候，总觉得拒人千里之外，可是他看你一眼，又让人无端感到亲近，等你真的被吸引过去，又好像隔着一层膜。你不确定他是真是假，又确定他真诚，明知他心思单纯，想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又觉得他心里有个无底洞，什么都看不到。

　　看着单薄弱小，好像风一吹就倒，其实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管遇到了什么事，应付的来也好应付不来也好，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难过也好好过，哭也好好过。

　　他太省心了，野草一样丢在哪都能活下来，又太不省心了，金子一样放在哪都有人惦记。

　　车停下来没多会，李星辰便有所察觉，扶着座位坐了起来，睡眼惺忪，满脸迷茫。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已经到了目的地，揉揉眼睛坐直了身，“已经到了吗？怎么不喊我。”

　　周景铄柔声道：“看你睡的很香。”

　　“抱歉······”李星辰拉开车门。

　　周景铄跟着下了车，捞过副驾驶还带着余温的风衣外套，顺手披在李星辰肩上。很不合身，肩膀太宽，衣摆也很长，一直垂落到小腿，像披了一床被子。

　　“最近睡得不好吗。”周景铄问。

　　“嗯，”李星辰点点头，“有一点。”

　　李星辰双手拽住了风衣的领口，夜里的寒风就都被隔绝在外了。

　　“哥，”李星辰转过来，眼睛亮亮的，“谢谢你，不用送了。”

　　是客套话，周景铄没太在意，揽过他包裹在外套里的瘦小肩膀。

　　“错了，你应该邀请我上楼喝杯水。”

　　李星辰低着头往前走，双手自然垂落的时候只有一个指节露在外面，走着走着，这一个指节被一只火炉一样的手捉住了，攥在手心，从指尖开始，顺着血管，一路暖到了心坎。

　　李星辰认命地闭上了眼。徐进的手也这么暖和过，也把他放在手心过，那时候只顾着紧张和担惊受怕了，现在想想真是不该。人生苦短，爱本就保质期短，真假参半，就算是演出来的，演的时候也总该真心实意，与其纠结它的来龙去脉真真假假，不如就好的坏的统统接受，不如在过期之前，不计代价地拼命享受。

　　冬天快来了，李星辰伸出大拇指轻轻捏住了攥着他的手掌，脸红成了照片里的夕阳。

　　周景铄确实上去喝了一杯水，闲聊几句就离开了，因为第二天是去医院探望的日子，所以约了后天再见面。周景铄让他送自己出门，送到门口还嫌不够，李星辰就要回去穿外套送他下楼，穿好了过来，周景铄又笑着说不用他送了。

　　李星辰也不恼，穿都穿了，揣着手跟他下楼。下到一半周景铄不走了，站在矮了两格的楼梯上转过来看他，李星辰莫名其妙，沉寂了几十秒，声控灯暗了下来，黑暗里，周景铄悄无声息地把他紧紧抱住了。

　　“李星辰，我不想后天再见。”周景铄的声音一如既往理性，却因为尾音微微拉长而模糊了柔与刚的边界，这样的语气让李星辰心软，不知死活地逗他：“为什么？会想我吗？”

　　周景铄短笑一声，黑暗很可惜地遮住了表情，所以李星辰只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还没勾勒出草稿，后脑勺就被轻轻托住，唇与唇牢牢贴在了一起。

　　楼道里的窗户没有人关，一阵风来灰尘四起，借着月光反射，像亮片一样落在两个人身上。周景铄的吻向来急切又毫无章法，总是弄得他呼吸困难，越是呼吸困难怀抱还越来越紧。疾风骤雨里，有那么一刻，李星辰荒唐地感受到了周景铄的窘困，与他不同的，更急迫的窘困。

　　这样的错觉转瞬即逝，窗户被风吹地哐当砸上了窗棂，天光大亮后，周景铄仍然是无可反抗的模样。

　　周景铄离开了，留下满身燥热。李星辰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头发吹成了中分，一头砸进被子里睡着了。

　　上完本周最后一节课，李星辰拎着食堂买的午饭往安平去。

　　周冠英在安平并不安生，来的那天晚上闹到了凌晨两点，一会要和李星辰爸妈告状，一会又要去找嫂子，最后被一个实习小护士满脸怨气地瞪了，才稍稍安静下来。

　　李星辰在沙发上困得东倒西歪，看到这也没忍住笑了，周冠英大概有些厌男，对女人却向来言听计从。她这辈子虽身为女人，也定是要栽在女人手里的。

　　到医院正好十一点，李星辰把二食堂的三菜一汤在床上桌摆好，掏出两碗米饭，搬着椅子坐到了床边。

　　“妈，你尝尝这个。”李星辰给周冠英舀了一块白嫩的蛋羹，下面还嵌着一整块碎肉饼，酱油香油一浇鲜香十足，李星辰咽了咽口水，给自己舀了一小块，就这白米饭大快朵颐起来。

　　周冠英可能是累了，没和他闹什么别扭，但是吃了几口就往后一靠，没再动筷了。

　　“妈，”李星辰又喊她，夹了一些菜，端着碗绕过床上桌送到嘴边，“你尝尝这个鱼，没有刺的。”

　　“我不饿，”周冠英的声音比几天前清亮了，“早上吃的多。”

　　“哦。”

　　李星辰暗自窃喜周冠英又和他多说了一句话，于是继续找话题。

　　“下午要出去走走吗？”

　　周冠英眼睛盯着电视，漫不经心回应：“下午有疗养活动，没时间陪你玩。”

　　不得不说，从病房到食堂，从治疗到活动，这里都比以前好了太多，一层是一个巨大的患者活动中心，康复型健身房，营养餐厅，男女老少奔走其间，节假日一到，热闹的像商场一样。

　　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安平也不是慈善家出身，这样的环境都是拿钱砸出来的。

　　李星辰粗略地估计了一下，住院每日日常花销从五十直接升到三四百，加上特效药，检查，营养品······

　　烧伤不是一时半会能养好的，但是没关系，继续找兼职就好，既然不用再去平林，多找几份兼职也是可以的，劳动换来的钱才更加心安。

　　下午，李星辰送周冠英去参加疗养，是一些音钵和催眠的项目，帮助放松身心，因为要一直持续到晚饭，李星辰就在周冠英的驱赶下提前离开了。

　　刚出医院大门，李星辰打开手机看时间，发现未接来电的语音信箱里有一条留言，周景铄给他打电话说在停车场等他，这会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天气很冷，阴阴沉沉了很久都没有下雪的迹象，灰蒙蒙的天让人心情无端低落，李星辰站了一会，转身往停车场去了。

　　万一呢。

　　安平停车场很大，但是没想到这么大，李星辰转了两排，一个区都没转完，无奈放弃了，还是回拨了那个未接来电。

　　“喂？哥，你······”

　　滴滴——

　　李星辰顺着鸣笛声望过去，是一辆不认识的车，很扁，仔细看，主驾驶的人好像也举着手机接电话。见他不动，那人对他招招手。

　　“过来。”

　　走近了一点，李星辰隔着玻璃认出了周景铄，戴着墨镜——虽然并没有太阳。

　　“哥！”

　　李星辰有些惊喜，小跑着冲了过去，周景铄今天没有开那辆四个九，新的车比之前那一辆要小一些，李星辰匮乏的常识告诉他，这很有可能是一辆跑车，大概率比四个九还要贵。

　　他小心翼翼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周景铄慢条斯理摘下墨镜，汽车忽然发出格外躁动的轰鸣声。

　　“以后不许开静音了。”周景铄道。

　　“······好。”李星辰乖乖应道。

　　周景铄开车上路了，每次等红灯，不少人摇下车窗往他们这边看，大冷的天，有什么好看的。李星辰不喜欢张扬，不喜欢出头，更不喜欢被围观，一有探究的视线扫过来，他就抱着安全带使劲往后靠。

　　周景铄从后视镜看到，唇形挑起，故意在等红灯时把车窗放下来了。

　　李星辰果然炸了毛，慌张地找车窗的控制按钮，才升到一半，隔壁车就摇下车窗，一个年轻的男人对着李星辰笑，灿烂至极，然后开始搭讪：“哥，车挺帅啊，能加个联系方式不？一起玩玩。”

　　李星辰顿时尴尬无比，出于礼貌，又赔笑着想随便说点什么搪塞一下，还没出声，车窗就自己开始往上升。李星辰一回头，周景铄果然冷着一张脸，手指死死按在关闭车窗的按钮上。

　　李星辰没有拆穿，什么也没有说，老老实实坐正了。红灯一过车子直接飞了出去，雾蒙蒙的心情被远远甩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