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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认亲 没有一点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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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计的转院日已经过去了三四天,这期间李星辰一有空就往医院跑,追在王主任身后问转院手续是否完善,得到的一直是肯定的回复,只是一味地要他再等等。
李星辰又找到相熟的高个护士姐姐,她也说自己并不清楚细情,只是囫囵听说是接收医院的手续审批上出了些差头,接收科室同意的签字还没下来。
这都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李星辰想,只要不是钱的问题就好,最困难的一关已经解决掉了,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
周冠英精神状态还不错,少见地主动招呼他过去坐一坐,说自己想吃苹果,李星辰就下楼买了水果刀和苹果去削,然后切成小小的颗粒,为了不伤害到周冠英脆弱的食道。
李星辰把苹果碎装在碗里,拿一个小勺子给周冠英舀着吃,“妈,转院手续有点多,安平那边还没批下来,但是王主任都帮我们联系好了,咱们再安心等等······”
周冠英没说什么,安静舀了一小口碗里的苹果,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若有所思。
“妈,快要生日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李星辰见周冠英没有反驳,心里一高兴,就想多找些话题,事实上距离这个快了的生日,还有起码两个月之久。
周冠英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竟是微微弯着的,乌黑的长发住院后就被她自己拿剪刀剪到了齐肩的长度,发尾十分不规则,加上脸色苍白,疲态更甚,但这也挡不住周冠英的好看。
李星辰见过她涂大红色口红的样子,比同学们追的女明星还要明艳,周家人不知道怎么长得,都那么好看。
但是李星辰更喜欢她刚睡醒时候的神态,那时候她的眼神温和朦胧,更像他心目中母亲的模样,李星辰不敢表现出来这样自私的想法,因为周冠英也没有说过她要做自己的母亲。
周冠英回过头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什么时候生日?”
李星辰笑了笑,莫名有些苦涩,“下个月。”
周冠英点点头,“来得及。”
李星辰感到不解:“什么来得及?”
周冠英从他手里夺过苹果啃了起来,“礼物。”
李星辰眼睛睁得溜圆,不敢相信这是从周冠英嘴里说出来的话,脸上的喜悦掩饰不住,周冠英一回头,迎面就撞上这么一张傻乎乎的脸,于是无语地又啃了一口苹果,鄙夷道:“没出息。”
“不能这么啃,”李星辰丝毫不介意被人看扁,只是急着把苹果抢了回来,“太硬了,下次我蒸一些带过来,很好吃的,我们学校食堂就有······”
李星辰不是很能说的性格,但心里攒了不少的家长里短想和周冠英说,他生活中最快乐的时候除了读书,就是在心里复盘值得说给周冠英说的事,食堂里有什么好吃的,同学间有什么好玩的,在周冠英愿意理他的时候说给她听。
他的生活看上去单调乏味,但恐怕只有全心全意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在任何一种生活里,都难免会有有趣的时候。
周冠英不总是像今天一样心情好,李星辰就兴奋成了一只小麻雀,对着她叽叽喳喳了好一会。
想说的还没有说完,忽然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骚动。
“————丧尽天良啦!!!”
李星辰掀开帘子往外看,楼道尽头的手术室门口,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中间,周遭已经围了一些人,他不顾旁人目光,自顾自挥舞着手臂大声叫喊:“丧尽天良!!!!你们这群吃干饭的大夫,丧尽天良啊啊啊啊!!!”
“刘大哥,您冷静一下。”
还没来得及摘口罩的护士上前安抚,想要引着家属到一旁的座椅坐下休息。
“您爱人治疗中突发心脏病,我们已经尽全力挽救了。”护士年纪不算大,招呼一边的同事给家属拿水,同事却一直在拉扯她的袖子。
“刘大哥,我们能理解您的心情,责任归属还要看最后的鉴定结果,请您节哀。”
这位姓刘的大叔被护士推架着挪到了靠墙的座椅,方才两嗓子已经引来了不少人,楼道里,楼梯上,除了患者家属,还有一些路过的,随时准备上前劝慰的医生护士。
“我去你的鉴定!你们串通!关起门来搞手段!你们医院就是谋财害命啊!”
大叔拍着大腿从座位上滑了下来,嚎叫了两声忽然停下,猩红的怒目顷刻圆睁,环视一周,猛然一个爆冲把一直陪在身边的护士撞倒在地,随着一声惊呼,他自己半蹲在墙角,一只胳膊紧紧箍住了护士的脖子!
围观的人惊做鸟兽四散,只剩下离得远些的还在观望,工作人员喊来了保安,围在一侧不断安慰他冷静,被他擒在怀里的护士不敢轻举妄动,伸手努力地扒着那人的胳膊,为自己争取更多呼吸的空间。
“先生,您冷静一些,我们知道您接受不了,但是医闹是犯法的,您有什么诉求尽管和我们说·······”
男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沧桑的声音哽咽着,“我老婆,救我老婆,不然我就掐死她!”说着又咬牙收紧了胳膊,刚才还冷静的护士挣扎起来。
进手术室之前还在一起吃早饭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男人接受不了,极度悲痛下不辨是非了,大脑自动屏蔽了人已经没了的事实,只是一个劲的吵着闹着要医院救人。
为首的医生一看,顾不得讲道理急忙应下:“先生!先生您冷静!您放开,她是助理,您伤害她,怎么救你老婆!”
男人闻言一愣,颤抖着胳膊稍稍放松,与此同时保安正好赶到,拿着钢叉一把将人压在墙上。
李星辰看见了围在人群外的王主任,几日不见,他的身形竟然有几分佝偻。李星辰不放心地把门开了一条缝,贴着墙角挪到人群跟前。
暴动的男子被截着腰,四肢都伸在外面乱蹬,没人能近身,只能等他自己脱力安静下来。
男人的头发在挣扎中蓬乱不堪,还丢了一只鞋,老泪纵横,没有力气挣扎以后,他忽然滚到地上,翻来覆去地锤砸地面。李星辰盯着他狼狈的模样,一阵一阵地揪心。
至亲去世,天塌地裂,抽丝剥茧。
李星辰得知父亲去世那天很冷静,没有像他一样又哭又闹,好几天整个人都是蒙的,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脑似乎拒绝处理这件事。
比再也见不到父亲先一步担心起来的是周冠英的住院费,然后是父亲门店的贷款,那段时间他身体里的液体像是忽然蒸发了一样,东奔西跑多少趟也不会流汗,眼睛也干的厉害,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但是很酸,眼底很酸,心口也很酸,可能汹涌的眼泪找错了方向流向心脏,然后把它淹没了。
李星辰看见了地上打滚的大叔,眼睛又忍不住酸涩起来。
原来当时憋在心里的是这么不管不顾大哭一通,他盯的出神,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小动作里,李星辰看见了一个银白的东西,从滚得皱巴巴的口袋里掏出,反射出一抹亮白色的光,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一把小刀凌空抛出,他来不及思考就猛地上前几步,将那尚未离开的热心肠护士牢牢护在身前。
“——李星辰!”
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刀已经哐当坠地了,晃悠了几下彻底不动。李星辰低头看着那把刀发愣,后知后觉地冒起冷汗。
那是一把水果刀,楼下的小买部买的,他为什么知道呢?因为那里只有这一种水果刀,他也才买了一把,刚刚还拿着给周冠英削平果吃。
他悻悻然松开了手,对上了护士淡然又带着一丝伤悲的眼睛。
“李星辰!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还没来得及安慰,李星辰猝然被人翻转过身,还没稳下来的心跳再度加速,方才实在太紧张,竟然没发现有人从背后环住了自己,那刀力气十足,但是周景铄从侧面撞了出去,刀尖打在他的风衣外套上,一下子失了锐气。
“周······周先生······”
李星辰吓了一跳,但是没有像平时一样,兔子一样地跳开,反而一反常态抓住了他的袖子。
周景铄诧异地低头看他紧紧攥着衣袖的手指,微微凑近,李星辰眼神躲闪,有些慌张地揽着他往后走,似乎在刻意不让他转身,自己频频往病房的方向探头,急切地想要拽着他离开,偷偷摸摸地害怕被什么人看见。
但此人正怒不可遏,对他的拉扯无动于衷,像一块石头定在了走廊中间。
“李星辰。”
周景铄每说一个字,李星辰就要抖一下,互相抓着胳膊的手一个越来越用力,一个愈发想逃离,李星辰两只胳膊都被周景铄攥在手里几乎要碾死的时候,目睹了一切的护士打着圆场走了过来,理所当然地从周景铄手里几乎是抢夺地握过了李星辰的手。
“小伙子,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了!”
护士转头面向周景铄,雨露尽沾道:“你是他朋友吧!也感谢你!”
自来熟的护士跟两个人都握了一遍手,真心实意地感谢了一遍,“小伙子,你朋友是好心眼的,你也是好心眼的,确实太危险了,不提倡啊不提倡,但是你也别说他了,赶紧都回去安稳安稳,啊,都散了散了。”
护士看着年纪不大,控场能力却十分一流,三言两语遣散了围观的人群,闹事的大叔被保安控制着坐在那,警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跟几人简单了解了情况,周景铄紧紧把李星辰拽在身边,跟警察补充,李星辰插不上话,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周景铄。
很少见他严肃正经的样子,有条有理地简单概述,不偏不倚不带任何情绪,和欺负自己的时候判若两人。
兴许是刚刚心跳太急了,趁着这会休息了一下,李星辰微微颔首,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恍然清晰,李星辰感到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周冠英穿着病号服笔挺地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插在兜里,像是在摆造型,但李星辰知道不是,她在掐大腿。她几乎每条裤子大腿上都有勾丝,有口袋的话就是口袋里,控制不住情绪又尚存理智让自己冷静一点的时候,她就会虐待那一块早已淤青的肌肉。
周景铄感受到了李星辰的呆滞,顺着望过去,穿过长长的走廊和数个素不相识的背影,他看见一张万分熟悉的,和父亲年轻时极为相似的,在他短暂的童年,长久的噩梦里,总是总是出现的一张脸。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条走廊,轻微近视的周景铄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离家多年的姑姑,他早已做好了可能会见面的心理准备,很快就平复下来,拉着李星辰的胳膊往病房的方向走。
两个人迈着一模一样的步子走到了周冠英面前,一个低头看地,一个低头看人,周冠英好像抬头看了一眼周景铄,目光再回到李星辰身上时彻底失去了温度。
柔和了一下午的眼睛变得犀利,愈加细窄狭长。
“你和我说,你不认识周家人?”
李星辰还想解释:“不是的,妈,你听我······”
周冠英打掉了他试图搀上来的手,“周家的钱的我一分都不会用的,你,带着他,走,别让我再看见你俩。”
“走!!!!”
“不是,妈,别这样,等等,等等······”
李星辰着急地跺脚,想要跟着周冠英回病房,被毫不留情的门板拒之门外,他想要敲门,又被周景铄拦腰挽了回来。
周景铄箍着他换了个面,“走吧,她不会开门的。”
周景铄对他这个小姑,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
他刚记事的时候,爸妈都没时间陪他,就让正好休假的周冠英带着他玩,周冠英嫌他烦,拿一条挺长的绳,把他像条狗拴在客厅里,自己跑出去喝酒泡妞。
是的,泡妞,周冠英那时候对外宣称是双性恋,只是暂时还没有发现入得了她的眼的男人。
因为这件事,周文耀满屋子追着她打,以为该长记性了,但是他这小姑不光顽劣,还倔的要命,孩子是不肯好好看的,女人是一定要找的,甚至有的时候当着他哥的面撩自己嫂子。
周文耀无可奈何,觉得是自己教育的不好,对不起早走的爹妈,就当了回大家长,给周冠英找了一家门当户对的亲事,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
离家出走,小不大点的周景铄曾经觉得这事挺酷的,但是谁要是告诉他这要让他的家庭付出那样惨痛的代价,他被拴住的第一天,就该狠狠心把周冠英咬死了。
李星辰竟然挣脱了他的钳制,狗皮膏药一样贴到门上去敲。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样的臭毛病,死皮赖脸地犯贱,人家越是不要你,越是要贴上去。周景铄翻了个白眼,二话不说把人扛到了肩上,不顾身后那位护士姐姐的叫嚷,一路疾步离开,一把将人甩进副驾驶。
李星辰沾了座就要往外爬,周景铄眼疾手快地锁了车。
李星辰转过头:“放我出去。”
周景铄:“她不想用我的钱。”
“那是我的钱,”李星辰着急道,“我借的,我会还的,那是我钱!我的钱可以用!”
说着又要去开门,周景铄彻底不耐烦,打开了车门,任由李星辰开门下车回医院去,走了两步就跑起来,急切的样子让周景铄忍不住发笑。
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明知人家不喜欢还偏要凑上去碍人家的眼,拖着人家跟自己过苦日子,装什么菩萨心肠,真以为自己是活佛在世呢?
周景铄讨厌这样的人,于是格外有耐心,等在医院外准备看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