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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急什么 过了年,温 ...

  •   过了年,温知夏终于把憋了一学期的话,摊在了豆浆店桌上。
      那阵子她越来越安静。不是闹,是累了。累她要的那么少,他却给得那么难。
      那天她把勺子放下,看着他。
      "沈渡,"她说:"你能不能,跟我朋友、跟我家里,认我?"
      他正喝粥,抬眼:"什么?"
      "认我。说我是你女朋友。"她声音很平,不像闹,倒像在谈一件正事,"我室友都领证了,我妈也问过你好几回。我每次都含糊过去。我不想再含糊了。"
      她把筷子摆正,像在摆一件证据:"同学面前,你是'一同学';你朋友问起,你是'一朋友';我发你背影,你让我删;我冒雪送饭,你当着同事面,还是'一朋友'。沈渡,这两年,你有没有一次,在任何人面前,认过我?"
      他筷子顿了顿,笑一下:"急什么,又跑不了。"
      就这句话。轻飘飘的,跟当初"以后再说"一个调子。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淡淡的,眼底那点光,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吹灭了一截。
      "是啊,我跑不了。"她把碗推开一点,"可你也没打算,让我站到明面上来,对吧。"
      他察觉她语气不对,想补:"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她没逼,只是问:"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同学面前是'一同学',朋友面前是'一朋友',朋友圈里我连个影子都不能有。
      沈渡,你到底,是想跟我谈,还是想谈个谁也看不见的?"
      他沉默。沉默了很久,才说"现在这样,不好吗?"
      她听着这句"现在这样",忽然觉得可笑。两年了,他口里的"这样",就是她躲在他影子里的样子。
      好,是好的,可那是她一个人的好,跟他没关系。她想要的是"我们",他给的,永远是"我"。
      "好。"她说:"可'好'不等于'认'。
      我要的也不是大张旗鼓,是你说一句'这是我女朋友',我不用再替你圆,不用再跟人说是'同学'、'朋友'、'在呢'。"
      她把"在呢"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终于把攒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
      "我同学里,就小鹿知道有这么个人,还是我含糊说的'在呢'。我妈问过你多少回:我一次都没法答。我不是非要你昭告天下,我是怕——怕我在这段里,连个名分都没有,到头来,连'谈过'都说不响。"
      他听着,筷子在碗沿敲了敲,像在想怎么圆。可圆来圆去,还是那句"等"。
      她看着他敲筷子的手——那只手,冬天她替他暖过,冻裂的口子她涂过护手霜。
      那么近的手,如今隔着一张桌子,却像隔了一整条他不肯跨的河。
      他低头,搅粥。半天才说"等我再稳一点……"
      "你每次都说等。"她打断,"等什么?等你不怕穷了,还是等你不怕被人看见我了?"
      他没答。不是答不上,是不想答。他怕的,正是这两样。
      穷怕了的人,最怕被人看见自己"配不上";也怕认了,万一以后分了,落人笑柄。
      她看着他低着的头,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累他穷。是累她把话都说到份上,他给不出一个字。
      她后来常想,自己要的到底多不多。不过是一句"这是我女朋友",不过是在人前,能站到他身边。
      这么小的愿望,他却像听不懂似的,翻来覆去,只给她"等"。
      她不是非要他现在就昭告天下,她只是想确认,自己在他那儿,是个"存在",不是个"秘密"。
      可连这点确认,他都给不起。
      "算了,"她笑一下,那笑比哭淡,"你这话我听过好多遍了。'急什么,又跑不了'。可沈渡,你知不知道'又跑不了'这句话,听着像留,其实像推。"
      他抬头看她。她的眼神,比上次淡了。不是没了光,是光收进去了,不再往外漏。
      那天他们没再聊。豆浆店里人进进出出,老板娘喊"姑娘你的奶茶",她应一声,把吸管插上。
      走出门,雪早化了,地上湿漉漉的。他送她到宿舍楼下,想牵她手,她把手揣进了口袋。
      "上去吧。"她说。
      他"嗯"一声,站着看她上楼。她没回头。
      他站在楼下,忽然有点慌。那种慌,不是怕她走,是怕她不再要了。可他嘴上,一个字都没留下。
      他站了许久,直到宿舍楼道口灯灭了一盏,才转身走。走两步又停,回头望了眼她那扇漆黑的窗。
      他其实想追上去,说句软话。可"软话"这两个字,他二十几年都没学会怎么开口。
      穷人家的儿子,把"硬撑"当体面,把"示弱"当丢人。他连追上去的念头,都先被自己否了。
      她回到宿舍,没开灯,坐在床沿。
      窗外路灯黄黄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方块的亮,跟她心里那块暗,刚好凑成对比。
      她摸出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好",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问出口,也是自取其辱。他给不出,她问了,只会更难看。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跟窗外那盏路灯似的,明明灭灭。
      她想,要是当初没那么坦荡就好了,坦荡的人最先被辜负。
      可转念又笑自己——不坦荡,又能怎样呢,他连坦荡的她都不肯认。
      她把手机放下,抱住膝盖。窗外那方块的光,慢慢移开了,地板上只剩她自己的影子。
      她想,原来"被认"这件事,在别人是张口就来的寻常,在她是求了两年都没求来的奢望。
      她不是贪心,她只是,想要一句真话。可真话,他给不起。
      她抱着膝盖坐了很久,直到宿舍楼道的灯一盏盏熄了。手机再没亮过。她想,也许该结束了。
      可"结束"这两个字,她还没敢写:只是心里,已经划了一道印子。
      很多年后他想起这句"急什么,又跑不了",才懂那是他这辈子说错的最贵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以为她在,就永远在。
      后来才知道:人在的时候,你不当回事;人走了,你连喊一声的资格都没了。
      而温知夏那天夜里,把"急什么"三个字,认认真真记在心里那本账上。跟"在呢""以后"排在一起。
      账越记越厚,结账的日子,也就越近了。
      那本账,她没给别人看过。可她自己清楚,每一笔都写着日子。"在呢"是哪天,"以后"是哪天,"急什么"是哪天。
      数字摞数字,日子叠日子,等叠到某一天,账满了,她也就,该走了。
      她合上手机,把那本无形的账,又翻了一页。记账的人不声不响,可每一笔,都替她,记着他的,不在场。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屋里暗下来。
      黑暗里她忽然笑了一下——笑自己,记了这么一本账,记到最后,记成了,一场没人鼓掌的,独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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