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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并肩 “成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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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蒙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的少女身着玄蓝交织的劲装,黑色布料上,细密的云纹在光线流转间若隐若现。她腰间系着一枚翠色玉佩,绿得极润,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袖口束着几圈水蓝色的缠带,一圈一圈绕得整齐,将窄袖牢牢收住,显得腕骨更加明晰。蒙远怔在原地,视线一点点上移,鼻尖一酸,几乎快要哭出来——他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这张魂牵梦萦的……呃,面具?
记忆回笼,蒙远这时才想起,初次见到史玉时,她确实带着这个长得傻不拉叽的面具——红色的脸,怒瞪的眼,龇牙的嘴,张牙舞爪地遮住了她整张脸,连半点五官都没露出来。
再说史玉,见蒙远一动不动杵在原地,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脸——或者说自己的面具发呆,心里一阵发毛。她警惕地把刀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戳到蒙远鼻尖:“看什么看?问你话呢!”
蒙远咽了咽口水,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竟傻愣愣地冒出一句:“……你能不能先把面具摘来再说话?”
话一出口他就悔得直想扇自己巴掌。他眼睁睁看着对面史玉的动作明显僵住了。虽然蒙远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完全可以想象到,面具底下那双秀气的眉毛因为莫名其妙而拧成了一团。
多数时候,沉默才是最折磨人的。一片寂静中,蒙远心里开始打鼓——按史玉的性子,再这么僵下去,该不会直接动手先把自己给收拾了吧?
果不其然,下一刻史玉猝然出手,一把拽过蒙远的手腕,顺势一拧一别,一套利落的防身招式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蒙远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她放倒在地,手腕被别到身后,整个人呈一字马状被死死摁在地上。史玉单膝压住他的背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戴不戴面具是我的事,我就喜欢带着,你管我?”
蒙远被压得姿势极其别扭,一张脸几乎又要跟大地亲密接触。他疼得龇牙咧嘴,惨叫出声。情急之下,他脑子一热,抓起手边一把碎屑便往史玉脸上扬去。史玉没料到他来这招,一惊之下下意识松手偏头躲避。蒙远抓住这空当,连滚带爬地蹿出去几步,一把抓起地上的长戟横在面前,摆开防御架势。
戟尖直指前方,呼吸未定——可他忽然意识到,对面站着的是史玉。
是活生生的史玉。是好端端的史玉。是他心心念念到……几乎不敢相认的史玉。
他顿了顿,看了看手里的戟,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少女,叹了口气,把戟放下了。
史玉的唐刀仍悬在半空,见状反倒怔了怔。刀尖迟疑地顿了一顿,仿佛在掂量对面这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招。可蒙远什么花招也没耍,他只是直直地望着她,眸子里似乎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思绪——
太沉了,沉得不像初见,反倒像是……
史玉不敢深思,只觉得后脊一凉,虽然面具遮挡了表情,但她握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的语气明显虚了一截,“我认识你吗?”
蒙远被她这句话问得心口一颤,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捧冷水。
是啊,史玉不认识他。
这一世的史玉,还从未见过他蒙远。这一刻于她而言是初遇,于蒙远而言,却是枯木逢春般的重逢。他那些翻涌成灾的思念,那些失而复得的狂喜,对于眼前的史玉来说,不过是一场无端压来的执念,根本无从承接。
他本该觉得难过的。可奇怪的是,蒙远心底竟涌起一阵近乎侥幸的感觉——她切切实实站在这里,会凶人、会拔刀、会把他摁在地上碾压,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安静而悲伤地,从他手心里一点一点坠落下去。
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很好。
蒙远偷偷吸了一下鼻子,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脑子里飞速转动起来。前世那些片段正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上一世第一次遇见史玉时,自己是怎么做的来着?好像是一上来就大放厥词颠黑倒白,结果被她揍得够呛?后来又是怎么才说服她合作的来着?好像是……服了个软?
对!史玉吃软不吃硬!越是跟她硬碰硬,她越来劲;反过来放低姿态示个好,她反倒愿意多看你一眼。
想明白这层,蒙远把长戟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史玉走了两步。他本想像上一世那样熟门熟路地伸手揽上她的肩,可手抬到一半,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指尖在离她肩膀还有一掌宽的地方停了下来,悬空着,轻颤着,迟疑着。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它重得抬不起来。
眼前的史玉是那样鲜活——她的衣摆还在风里轻轻晃动,方才拧他手腕时那股又狠又利落的力量还留在他手臂上,清晰得像一道烙痕。可越是这样真实,他越是不敢确定。他怕自己一伸手,一切都会如镜花水月般碎成涟漪,再也无法重聚。他怕这只是一场自己在绝望中滋生的梦境,怕指尖碰到的,不过是一个他拼了命也不愿醒来的念想。
万一眼前的她只是一场幻梦呢?万一他这一碰,她就碎了、散了,那他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她此刻的模样了?
想到这里,蒙远垂了垂眼,手慢慢地收了回来。五指在身侧攥紧成拳,又慢慢松开。“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反正你也要抓昆仑,我也要抓昆仑。不如……咱俩合作合作?”
史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
蒙远被她这一问问住了。上一世,他好像早就嬉皮笑脸地接上了一句话。可此刻他却忽然认真起来,蹙着眉想了很久——是真的很认真地在那里思考,嘴唇紧抿,像是在破一道无解的难题。
仿佛老天也看不下去蒙远这副呆愣模样,就在这时,一直缩在他身后的大耳朵忽然“噗噜噗噜”叫着飞了出来。小怪物扇着大耳朵扑腾到他眼前,四条短腿好一阵倒腾,模仿出某种四足兽类奔跑的样子,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鼻子一拱一拱地往地面嗅了嗅,随即眼神坚定地望向方才“跑过”的方向,仰头闭眼,骄傲地挺起小胸膛,短促地叫了一声。
史玉:“这是……”
蒙远如蒙大赦,连忙指着大耳朵:“它叫大耳朵,专业追踪昆仑——”
话音未落,史玉已经迅速伸手,直朝大耳朵抓去。大耳朵却比她灵活得多,一个侧身闪开,又迅速绕到另一边。史玉不服气地又伸手去捞,大耳朵又一闪身飞到了她的左侧,得意地吐了吐舌头。
蒙远偏头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他怎么以前都没发现呢?这时候的史玉,倔强地跟大耳朵较劲的样子,竟然有一点……莫名的可爱。明明身手那么利落,偏偏在大耳朵跟前拿它没办法,伸手扑空时下意识“啧”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被蒙远清清楚楚地收进了耳里。他胸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那沉甸甸的酸楚忽然化开了一小片,从缝隙里漏出一束暖光来。
“它现在只听我的。”蒙远弯起眼睛,声音里浸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不过你要是跟我合作的话……它也可以听你的。怎么样?”
史玉终于放弃了追大耳朵,站直了身子,抱着手臂看他,似乎是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蒙远见她还是没松口,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城外危机重重,咱俩一道,我保护你。如何?”
这话说得笨拙极了。没有上一世插科打诨的随意,反倒认真得有些过了头。说着说着,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朝史玉伸出手,掌心摊开,想跟她击个掌。可手伸到一半,他忽然又僵住了。
——史玉还没答应呢。他这是在干什么?
那只手就那么悬在两人之间,五指微微张着。他讪讪地想要缩回去,指尖已经开始往回蜷了。
史玉却盯着他那只摊开的手看了片刻,随即抬手干脆地拍了上来。少女的掌心温温热热的,指腹带着薄茧,就这么不轻不重地一落,旋即收回。
“成交。”史玉语气淡淡的,“不过,你最好别骗我。”
话音未落,她已经越过蒙远,朝大耳朵方才示意的方向迈开步子。蒙远却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方才被史玉触过的地方,此刻烫得像刚贴过火炭。那灼热的温度从掌心一路窜上来,顺着腕骨到小臂,最后直抵心口。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一下接一下,急促又有力,几乎要撞破他的胸膛。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上一世第一次体会到它,是在秦阳城里,他和史玉并肩坐在屋顶上看漫天孔明灯升起的时候。当时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小心翼翼地牵住了她的手。那一刻,胸腔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疯狂跳动着,像是要从身体里蹦出去,包裹住她暖暖的手心。
原来过了这么久,绕了这么大一圈,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因为碰了一下史玉的手,就傻成这副模样。
蒙远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那只被拍过的手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一点残存的余温。他低着头自顾自傻笑了好一会儿,又把手慢慢收拢成拳,像要把那点温度攥在掌心里,谁也不给。
“喂,你走不走啊?”史玉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
蒙远被这一声叫回了神,抬头看见她已经走出去老远,赶忙弯腰抄起长戟,笑着追了上来:“来了来了!你等等我!”
穿过一处狭窄的岩缝,眼前豁然开朗。
浓稠的金色光尘悬浮在半空中,像打翻的蜜糖,从峡谷左侧斜斜倾泻而下。地上的蕈屑被染成温暖的金橘色,上面零星散落着碎裂的砖石与方块,每一块断口都钝得失去了棱角,像是被千百年的风沙一点一点磨成了圆润的形状。
数根粗壮的石柱从基座处折断,斜倒在碎砖残瓦之间。前方,粗壮如巨蟒的古树根正虬结盘踞,像利爪般死死抓抱住斑驳的石墙,粗糙的树皮早已与古老的砖石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墙。
玉远两人踏着碎砖慢慢往前走,脚下细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轻轻回荡。大耳朵在前面飞飞停停,落一落,嗅一嗅,又扇着耳朵继续向前探路。
蒙远走在史玉身侧,长戟扛在肩上,眼珠却定定地望着前方某个虚焦的点,心思全然不在这条路上。他在想事情,想得很深很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昆仑不是凶手。
这件事他前世绕了好大一圈才弄明白。上一世他跟史玉一起追了昆仑那么久,跑遍了荒山野岭,经历了生离死别,最后才知道——地犼一族竟全是背了黑锅。真正杀害史玉爷爷的,从来不是什么凶兽,而是藏在秦阳城里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而某披着人皮、揣着祸心的幕后黑手,此刻估计正在秦阳城中某个高墙大院里头悠闲地饮茶,冷眼看着整个大秦,按他亲手写就的剧本,一步一步走下去。
这一切,蒙远全都知道。
可问题是,他该怎么跟史玉说呢?
假如他直截了当——比方说,上来就是一句:“史玉,你爷爷不是昆仑杀的,是秦阳城里一个你还不认识的坏人干的”?
蒙远几乎是立刻就把这个想法否决了——这话但凡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听了,第一反应估计都是要拔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他是哪来的疯子在这儿信口开河。更何况史玉性子本就谨慎多疑,对谁都不轻信。
蒙远太清楚她的脾气了。上一世,他也是跟她并肩走了很久,挨过打、受过伤、拼过命,她才一点一点把戒心放下。而今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时辰,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未必记得住。
蒙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甸甸地呼了出来。他走在史玉斜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后脑勺那根束得紧紧的马尾上。墨色发丝正随着史玉的步伐轻轻晃荡,一下又一下,像钟摆在数着他焦灼的呼吸。
——要不……先从旁敲侧击开始?假装不经意提起秦阳城的什么异样,或者拐着弯问问她关于爷爷的事,看看她了解多少?
——不行,太刻意了。史玉那么敏锐,但凡有一丁点不对劲,她立刻就能察觉出来。
——那如果……直接带她绕开原来的路线,先不去追昆仑,而是去秦阳城里实地看一看?
可她又凭什么跟他去秦阳城?她眼下满心都是复仇,刀都磨好了,箭都在弦上,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俑跑出来跟她说“你先别急,跟我走”,她怕是会直接把他另一只手也拧到背后去。
蒙远越想越烦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戟杆,把木柄上那片本就斑驳的漆皮又蹭掉了一小块。他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条被泥沙堵住的河道,明明蓄了满肚子的水,却找不到一个出口能涌出去。
可走在旁边的史玉根本不知道蒙远心里正烧着怎样一团火。
她只能感觉到——身边这个方才还絮絮叨叨的俑,忽然变得出奇地安静。从刚才她说了“成交”之后,他就再也没开过口。不说话也就算了,偏他那双眼睛还不时往她这边飘过来,飘过来又飞快移开,移开没一会儿又飘回来,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样子。
史玉起初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他发难。可走了好一阵,这俑除了偶尔偷看她几眼之外,什么出格的举动都没有,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吵到她似的。
史玉在面具底下挑了挑眉,心里浮起一丝古怪的感觉。她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这一路沉默倒正合她意。可不知怎么的,这人安静下来之后,反而让她觉得比方才更不自在了。方才他话多的时候虽然烦人,但好歹意图是摊在明面上的——想合作,想套近乎,目的清清楚楚。可现在他闷不吭声地走在旁边,表情一会儿纠结一会儿沉重,眼神忽明忽暗,像在翻一本谁也看不见的旧账本,翻到一半翻不下去了,又舍不得合上。
……这俑到底在想什么?
史玉暗自腹诽道,把目光收回来,决定不去管他。她加快步子走在了前面,示意让大耳朵也飞快一些。
地下世界的风在峡谷间穿行,拐过几个弯道之后,隐约传来湍急的流水声。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潮气的风迎面扑来,刮在脸上湿漉漉的。
脚下的路渐渐变成了碎石和沙土混在一起的滩涂,踩上去微微下陷。头顶的天光被两侧高耸的山壁收窄成一条细长的银线,逼仄而渺远。
蒙远的心思仍在打转,完全没察觉周边的景致已经变了一副模样。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念叨着:“……不行,不能直接说,她肯定不信……那怎么说……先带她去哪里……去唐安?不行太远了……去秦阳?她又不肯去……”
“噗噜噗噜——”
大耳朵的叫声忽然急促起来,两只大耳朵呼扇着飞回来,绕着他的脑袋转了两圈,又朝前方拼命努嘴。
蒙远被它这么一闹,思绪终于被打断。他抬起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进了一条封闭的峡谷——三面环壁,无路可退,只有无数道水流从上游倾泻而下,在岩壁上砸出千万朵白沫。那些瀑布从不同的高度涌出来,有的宽阔如幔,有的细长如练,哗哗的水声在峡谷间来回碰撞交叠,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水汽弥漫成一层浓稠的白雾,把整片谷底笼罩得朦朦胧胧。
在这片水雾的尽头,一座龙头鱼身造型的建筑赫然矗立。龙首高昂,双目圆睁,鼻梁之上悬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润的雾气里晕成一团。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两只巨大的龙眼忽然发出沉闷的机括声响,缓缓转动,目光死死锁定了玉远两人的方向。
蒙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蓬莱客栈?
他脑子里那些纠缠不休的烦恼一下子被挤了出去。前世记忆像决堤的潮水一般涌了进来——客栈里的妖道,丹炉里赤红的火,那些从柱子上剥落的小精小怪,还有那条斩不断的青铜蛇,那头扑不死的青铜狗……
当然,还有某只嘴碎的青铜羊。
蒙远下意识地偏头看了史玉一眼,只见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面具底下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建筑,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绷紧了,像一只察觉了危险气息的猫。
“……怎么了?”史玉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
蒙远被她一问,飞快地收回了视线,干咳一声:“……没事。就是觉得这地方……有点邪门。”
史玉“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她的视线重新转回那座建筑,动作忽然顿了顿:“你听。”
蒙远竖起耳朵。
只听客栈紧闭的大门后,隐隐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那个声音又尖又细,腔调因为惊恐还连着拐了好几个弯,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掐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蒙远嘴角一抽。
——小宝,果然还是那个味儿。
身侧的史玉已经一个箭步掠到了门前。她双手抵住厚重的木门猛地一推——“轰”的一声闷响,沉重的大门朝内猛地弹开,撞在两侧墙上又弹回来半寸,发出嗡嗡的余震。
“住手!”
史玉一声清喝,身影已如一道玄蓝色的风掠进门内,唐刀出鞘的寒光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稳稳横在身前。
屋内的妖道和被五花大绑的小宝同时一愣。妖道那只枯瘦的手还举在半空,小宝则扭着脖子瞪圆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喔”形。
蒙远紧随其后,一步冲到史玉面前,长戟一横,将两人护在身后。戟尖直指妖道那张干瘦狰狞的脸,他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放开那只羊——!!”
小宝似乎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更懵了,身子都不扭了。它“欸”了一声,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倒是那妖道,眼神从最初的错愕迅速冷却下来,嘴角缓缓勾起一个阴森的笑意。他肩膀上蹲着的一只拳头大的青铜小兽也弓起了背脊,喉间发出阵阵嘶声,双眼紧紧锁定了门口的两位不速之客。
蒙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愣了一瞬。
——好熟悉啊!
前世他在这个场景里喊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虐待小动物,可是犯法的!”
虽然这话冠冕堂皇正义凛然,但谁曾想好心没好报,反而被小宝怼得灰头土脸怀疑人生。那句“你才是小动物呢!你全家都是小动物!”的羞辱性实在太强,导致他现在看见小宝都有些忍不住想去削它。
重生一世,他决定换句台词。蒙远清了清嗓子,长戟朝前又递了半寸,中气十足地喝道:“根据《大秦军法》第七十九条——未经允许对国家级文物进行毁坏、熔炼或心理压迫,一律按‘损害公物罪’论处!你这种行为属于——破坏我们大秦的文物传家宝!”
够正经了吧!蒙远在心里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这说法既有法理依据,又有情感高度,就算小宝那张嘴淬了毒也该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你才是传家宝呢!你全家都是传家宝!!”
只见小宝挣扎着扭过头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张口就是远程攻击。
蒙远表情一僵。“你全家都是传家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让他悟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小宝怼他,跟他说了什么台词半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这家伙天生嘴欠、见谁怼谁——哦,史玉除外。就算他蒙远今天念的是圣旨,小宝也能当场给他编出一段花式骂街来。
想通这一层,蒙远肩膀一垮,嘴角一抽,换上了前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熟门熟路地接了一句:“老板,多放点孜然。”
话音刚落,大厅四壁的烛台忽然接二连三地熄灭了。一盏接一盏,橘色的暖光一排排暗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逐根掐灭。身后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响,自行合拢。阴影从墙角漫上来,从地面爬上来,从梁柱上垂下来,不过几息之间,整个大厅就沉入了彻底的黑暗,只剩下正中央炼丹炉里猩红的火焰还在翻涌跳动,将满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映在四壁上,像极了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紧接着,大厅中央的柱子开始亮起光来。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幽绿色的光点在四周的石柱上同时浮现,像漆黑的夜空中忽然睁开了一双双冰冷的眼睛。那些光点来自柱面上雕刻的青铜面具浮雕,此刻一个个面具的眼窝里都亮起了幽幽绿光,伴随着细碎的“咔咔”声响。一张张面具从柱身剥离,在半空中旋转翻飞,渐渐化出细小的透明身躯——无数巴掌大小、戴着青铜面具的小妖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吱吱哇哇地叫嚷着,挥舞着各式迷你的兵器,朝蒙远和史玉包抄而来。
两人不约而同后退一步,余光却瞥见墙角阴影中缓缓浮起两团同样诡谲的寒光。
两只冰冷的兽瞳沉沉地亮起在黑暗深处,像两盏悬在半空中的鬼灯。随着一阵沉重的金属脚步声,一只青铜犬从柱子后面踱步而出。身形有半人高,浑身铜绿斑驳,脊背上鳞甲层层叠叠,关节处的锈迹在幽光下泛着暗金色的纹理。它低下头,喉咙里涌出一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般的咆哮,身侧“呼”地窜起两簇橘红色的火焰。
右侧同时传来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响。一条青铜蛇从房梁上绕着柱子缓缓盘下,蛇身由一节一节青铜片拼接而成,每一节之间都有细密的缝隙,活动时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蛇信是一条极细的铜丝,在黑暗中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嘶嘶”声。两粒幽绿的光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蒙远,三角蛇头微微压低,身体弓成一道蓄势待发的弧线。
丹炉炉口的炽热火焰还在幽幽跳动,交错的光芒映出妖道那张枯瘦狰狞的面孔,一半明一半暗,颧骨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仿佛从阴间爬出来的恶鬼。他狠狠把手中的小宝往旁边一甩,张开双臂,桀桀怪笑起来。
妖道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撞在四壁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刺耳万分。他那双森森的目光在蒙远和史玉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两件刚出炉的上等货色,眼珠转了转,最终停留在蒙远的身上。
“本来想炼了这只破羊先顶着,”他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焦黄的牙,“没想到大餐自己送上门来了!!”
蒙远的牙关咬得咯咯响,怒瞪着妖道,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
“大餐?什么大餐?”
前世的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懵懵懂懂,以为妖道只是说他和史玉。可后来在小宝的提醒下他才恍然明白过来——所谓大餐,竟是所有进入这个客栈的兵俑!成千上百的兵俑,被这妖道一个一个投进炼丹炉,炼成一粒一粒金色的仙丹。
这些丹丸邪门得很,吃下去之后,身上任何裂痕和伤口都能在转瞬之间愈合如初,连一丝痕迹都看不出来。这妖道用秦阳城外“失踪”的兵俑作为原料,炼出来丹药,再以高价卖给城内某些俑……
想到这里,蒙远心头一凛。上一世他已见识过那妖道的手段,深知跟他废话毫无意义。于是他不再犹豫,长戟一挺,口中爆出一声断喝:“动手!”
话音未落,他已经率先冲了出去。戟尖直指妖道的咽喉,速度快得连空气都被撕出一道尖锐的呼啸。
妖道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这兵俑居然连一句对白都不给他留,上来就跟他拼命。他仓促后退一步,脚尖在地面一蹬,整个人向后滑出数尺,同时双手在身前飞快结印——十指翻飞间,莹莹光点自他指尖浮现,在他身前迅速凝聚成形。
“铮——”
一柄青铜长剑从光圈中破空而出,剑身细长,刃口在明灭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泠泠寒芒。妖道双指并拢朝前一指,青铜剑“嗡”地一颤,剑尖对准蒙远的胸口,如同脱缰凶兽,挟着穿云之势呼啸袭来。
蒙远瞳孔一缩,长戟横在身前猛地一挡。“铛——!!”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封闭的大厅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蒙远双手虎口剧震,整个人被那剑上附着的力量推得倒滑出去几米,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但就在他后退的同时,一道玄蓝色的身影已经从身侧掠了过去。
史玉的唐刀划出一道圆弧,斜斜斩向妖道的肩颈。刀锋凌厉,快得像一道贴地疾走的闪电。妖道被迫双指一勾,飞剑“嗡”地一声调转方向折返救主,剑身横挡在身前硬接那一刀。“锵——!”火花四溅,飞剑被震退半尺,妖道也随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蒙远人还没站稳,余光却瞥见墙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下一刻,几只青铜小妖一跃而起,举着小铜锤朝史玉后腰砸来。蒙远一惊,但反应迅速,戟尾一甩,铜箍精准地撞在小妖身上,一记横扫千军将它们猛地拍飞出去,在墙上碎成一摊透明的渣滓。
史玉的刀没停,继续压着妖道步步紧逼。飞剑在空中折返又刺来,她侧身一闪,刀锋顺势一带,借着剑势把飞剑往旁边引了一些——那剑擦着她的肩甲飞过,紧接着又是“铛”的一声,蒙远的戟从侧面赶到,猛地将飞剑磕偏,径直钉入石柱中动弹不得,唯有剑身仍嗡嗡震颤着。
两人一左一右,一退一进,招与招之间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妖道被逼得节节败退,结印的手都乱了章法。
史玉再次刺出一剑,心底却泛起一阵古怪。她跟眼前这个俑明明才认识不到半天,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每次她侧身、变招、后退,总能在恰好的时机感觉到侧面有一道戟影替她补上来。好像她每做一个动作,对方就已经提前把该补的缺口补上了。她从没告诉过他自己习惯左闪还是右闪,也没说过出刀时后背会露多少空档,可眼前这个俑却好像全都了如指掌。
太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身边的蒙远打得行云流水,脸上没有一丝困惑,仿佛这种配合是天经地义的。仿佛史玉本来就该站在他能顾及的范围内,仿佛他们这样并肩作战,早已发生过了无数次。
史玉咬了咬嘴唇,把这团疑云暂且按下,刀尖一转,继续追着妖道的面门削去。
妖道被两人夹击得狼狈不堪,终于找准一个间隙连退数步拉开距离。只听得三声铮鸣接连响起,虚空中又凝出三柄一模一样的青铜飞剑,通体灵光莹莹,剑尖齐刷刷指向蒙远和史玉。妖道双指一抬,三剑如游鱼出水,分上中下三路呼啸而来!
蒙远挥戟格开刺向面门的一剑,脸颊却被第二剑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史玉侧身让过咽喉前的一剑,刀背磕开第三剑的剑锋,两人且战且退。可飞剑被格开不过一瞬就重新调转方向,折返时比先前更快了一分,像几只执着的追魂鸟,绕着两人盘旋袭扰,一刻不停。
“这玩意儿怎么没完没了了还!”蒙远一边格挡一边咬牙着急。
妖道桀桀大笑,双指一收一放,又是数剑凝出!无数剑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压下来。蒙远和史玉背靠着背同时举刃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骤雨,不绝于耳。
就在两人被飞剑缠得脱不开身时,妖道猛地一拍炉身——炼丹炉的独眼骤然怒睁,炉膛中烈焰翻涌,炉口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紧接着,一道粗壮的火柱从炉膛中喷薄而出,挟着滚烫的热浪朝两人横扫而来!
“跑——!”蒙远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两人同时向两侧翻滚。火柱从他们中间穿过,将地面灼出一道焦黑的深痕,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两人各自落地,也被那道火柱硬生生隔开了距离。
但飞剑并没有停下。妖道双指一勾,六柄青铜飞剑在空中划出六道弧线,分头追击。三柄追向蒙远,三柄追向史玉,剑光如影随形,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余地。
史玉翻滚落地,单膝跪地,刀尖撑住身形。火柱的余光还在眼里烙着残影,她还没来得及重新调整姿态,便听见左侧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青铜犬踱步而出,獠牙间火光隐隐闪烁,身体弓起,后腿蓄力,喉间低吼沉沉,随时欲扑。青铜蛇则从另一侧的柱身盘绕而下,蛇身一节一节滑落,三角形蛇头低垂贴地,幽绿的双眼死死锁住她,蛇信微颤,正缓缓逼近。三柄飞剑悬在她头顶三尺,剑尖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摆动,像三只蓄势的毒蜂。
两只青铜兽,一左一右,头顶还有飞剑压阵,三面夹击。左侧犬影猛扑而至,獠牙大张,喉间橘焰翻涌;右侧蛇身弹射而出,如鞭暗扫,直缠她小腿而去。
史玉提刀迎上。
唐刀横斩,逼退蛇头的第一次冲撞,但铜犬的扑击已到面前,她被迫侧身闪避,刀势不得不散开。头顶的飞剑抓住这个空档俯冲而下,史玉只得侧头一偏,剑锋擦着她的面颊掠过,削断了几缕碎发。
铜蛇这时又趁虚而入,冰凉坚硬的青铜片贴着她的小腿缠上来,越箍越紧,蛇头高高扬起,朝她腰侧咬去。史玉不得不回刀削向蛇头,可右臂动作牵扯了上半身的重心,青铜犬抓住这一瞬空隙,一爪拍在她肩上——“砰”的一声闷响,史玉整个人向侧方踉跄数步,脚踝被蛇身箍得死紧,几乎要跪倒在地。
唐刀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施展不开。砍完狗便防不了蛇,防住蛇又挡不住剑。史玉咬紧牙关硬撑,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她两侧肩头的肌肉因左右同时发力而酸胀发颤,青铜蛇的力道却蛮横不减,一圈一圈地绞紧,蛇鳞隔着布料嵌进皮肉,她的小腿已经开始发麻,连站稳都变得吃力。
史玉勉力挣扎着,心底不禁掠过一丝念头——要是有人能把其中一只青铜兽撵开就好了。单对付一只,她绰绰有余。
这想法刚在脑中一闪,一道戟影便从她身后探了过来。蒙远不知何时已绕至她侧后方,长戟送出,戟尖弯钩精准地卡进缠在她小腿上那截蛇身的缝隙。蒙远手腕一拧一拽,整条蛇便被从她身上生生扯了起来,蛇身在半空中剧烈扭动,发出刺耳的“咔啦咔啦”声。
史玉只觉小腿一松,缠绕的力道骤然散去。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蒙远大喊一声:“走你——!”
那条青铜蛇被蒙远抡圆了甩了两圈,随即“哐”地一声砸了对面墙上。蛇身撞得七零八落,青铜碎片四散飞溅,蛇头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丹炉的阴影里,没了动静。
史玉怔了一息。一息,就一息。
她刚才不过是在心里想了一下而已。连头都没偏,连眼神都没递一个,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最需要什么?
可时间根本没有给她机会细想,头顶三柄飞剑已经跟着青铜犬绞杀而至。史玉猛地回神,唐刀翻转,一记横斩劈出,“锵”的一声震开三剑。与此同时,铜犬已扑至半空,爪牙毕露,狰狞可怖,却偏偏卡在一口力气用尽的当口。
史玉手腕一抖,唐刀自下颚斜贯而入——“嗤”的一声闷响,青芒闪过,刀尖穿颅而出,恰好没入它的左瞳。
“咔嚓。”
晶状体碎裂的脆响在封闭的大厅内显得格外清脆。青铜犬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它暴起挣扎了几下,随即像被抽走了魂魄,迅速变回原本的铜像模样,“哐”地一声砸落在地。
史玉拔刀,半跪在地,大口喘着气。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几步之外的蒙远身上——他正把长戟往肩上一扛,朝她咧嘴笑了笑,仿佛刚才扔走一条青铜蛇不过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自己肩上的甲胄被削去了一块,显然刚才甩开那三柄飞剑也费了不少力气。
史玉没笑。她只是蹙着眉,用刀尖撑着地面站起来,唇线抿得紧紧的,只觉得这俑……越看越奇怪了。
这时,墙角那堆散落的青铜碎片忽然开始不安分地动了起来——“咔”“咔”“咔”,只见铜片像被磁铁吸住一样,一片接一片朝着中心迅速聚拢。蛇头自动滚回原位,接上身体,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没一会儿功夫,那条铜蛇便重新盘了起来,双眼绿光重燃,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狂躁。它蛇首高昂,吐着信子,张大了嘴,发出一阵嘶哑的嘶声。
史玉瞳孔骤缩,蒙远却像早有准备似的,对眼前重组的青铜蛇并没感到太多意外。他猛地举起长戟刺向扑来的铜蛇,戟尖深深贯入它的眼窝。青铜蛇身瞬间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信子还伸在外面,却再也没了攻击的力气。
妖道看到这一幕,气急败坏,一张枯瘦的脸涨得发青。他猛地转头,冲着四周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小妖精们嘶声大吼:“还傻站着干嘛?!给我上!!”
小妖们像接了圣旨,吱哇尖叫着从四面八方朝两人扑来。无数只巴掌大的身影织成一片暗色的潮水,小铜锤小铜剑在幽绿炉火的映照下闪着零星的冷光。
蒙远下意识去拔长戟,不料戟尖插在青铜蛇的眼窝里卡得太深,他手腕拧了两下,居然纹丝不动。眼看几只小妖已经扑到面前,蒙远只好放弃,撒手弃戟,顺势从旁边柱子上拔出一柄嵌在木纹里的青铜飞剑。
那柄剑正是方才妖道凝出的六柄之一,被蒙远之前击飞后扎进了柱子里,此刻被他攥在掌心,竟出奇地安分。
蒙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微微一怔。这熟悉的剑,这熟悉的分量,这熟悉的感觉——他下意识地翻转手腕,挽了个剑花,动作流畅至极,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弧。左劈右挑,迎面扑来的两只小妖被他一剑一个削成两半,透明的躯体炸开成两团荧蓝色的光点,飘飘散散地落下来,只余两副青铜面具“叮叮”两声坠地。
蒙远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左一剑,右一斩,不断有小妖在他剑下消散。遥远的画面忽然闪进脑海——很久以前,秦阳城外,史玉拎着唐刀站在他对面,一招一式教他用剑。脚跟并拢便踢开,手腕下垂便上拽;脊背一松,刀尖便挑上他下巴,逼他仰起头来。
蒙远一剑劈开新一轮扑来的小妖。光影炸裂的瞬间,眼前又掠过最初与史玉过招的画面——虽然那时他总被按在地上摩擦。后脑着地,手腕被拧,唐刀贴着脖颈,凉意直冲脑门,每次爬起来都一嘴土。
蒙远旋身横扫,又是几只小妖在剑下碎裂飞散。而记忆里那些刀剑相撞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从一面倒的压制变成旗鼓相当的缠斗,一蓝一红两道身影在星火虫余晖中翻飞交错,谁也不肯先放开手。
四周的小妖暂时被清出了一片空隙,蒙远长剑拄地,微微喘了口气。这一世他还没跟史玉学过剑,可这具身体记得。这双手,也还记得。
史玉背对着他,刀光翻飞间已将数只小妖斩于刀下。少女的余光掠过肩头,瞥见蒙远换了兵器,不由微微挑起了眉——这家伙方才使戟时不是还有些莽撞的吗?可换剑之后那两下手腕的翻转、剑尖的走势,忽然就变得老道起来,分明是正经练过的招路。而且那个剑花的弧度……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思绪刚冒出个头,身后便袭来一阵疾风。史玉眼都没抬,身形微侧,反手以刀背向后一拍,精准地将两只摸到背后的小妖拍成了光点。她收刀之际随口丢了一句:“你练过剑?”
蒙远被她问得一愣,干咳一声:“学过几天。”
史玉“哦”了一声,刀光一甩,劈飞了面前的几只小妖,倒也没再追问。
两人刀剑齐出,配合得浑然天成。不过相比玉远二人的干脆利落,大耳朵这边的战况就显得……微妙多了。
一只小妖正和它正面对峙着。两只巴掌大的小家伙几乎同时起跳,四只爪子对着空气一通狂挥乱舞——速度倒是快得眼花缭乱,可你来我往了好几个回合,愣是连对方一根毛都没蹭着。
终于,两只小家伙同时撑不住了,各自退开半步,喘着粗气互相瞪着,圆滚滚的眼睛里都烧着不甘心的火。歇了没一会儿,它们又像约好了似的同时暴起,继续对着空气一通无效猛挥,动作比方才更凶,战果却依旧惨淡得令人心酸。
角落里的小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咬断了束缚自己的麻绳。它从地上一跃而起,挣脱绳圈,咬牙冲出,将正在指挥的妖道狠狠撞翻在地。青铜羊低下头,两只羊角像两把弯刀,横冲直撞地朝最近的一群小妖顶去。小妖们被撞得七零八落,吱哇乱叫着飞散开,在半空中炸成一片片蓝色的光雨。
有了小宝加入,妖群溃散得更快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围上来的小妖就被打散了十之七八,只剩下零星几只还在远处犹豫着不敢上前。满地散落着青铜面具,碎光荧荧。
此刻胜负已定。
妖道恼羞成怒,不甘就此落败。他怪叫一声,双手急速结印,又是三柄剑气呼啸而出,朝史玉疾飞而去。史玉正背对着那边专心对付最后几只小妖,察觉到身后剑气破空时已经来不及完全闪避。她猛地侧身,两柄剑擦着她的腰侧掠过,第三柄却直直朝她面门刺来。
“铛——”
她本能地挥刀格挡,剑尖擦过刀面偏了几寸,却正好削中面具右侧。“啪”的一声脆响,裂纹瞬间横贯整张面具,随即碎成几片,从她脸上簌簌落下。
史玉的眉眼毫无遮拦地露了出来。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翻滚退开,刀尖撑地,重新稳住身形。她甩了甩被面具带子扯散的碎发,目光依然锁着前方,甚至没再去看地上那几片碎木。
但蒙远看见了。
他刚刚挑飞一只小妖,剑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听到那声脆响便急忙朝史玉那边望去——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一瞬间,整个俑像被什么击中了。
暖融融的金色炉火从侧面打在史玉脸上,把少女原本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边。眉是秀气的眉,微微蹙着,带着尚未散尽的凌厉;眼是清澈的眼,在明灭的光影里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的火焰,像两汪被风吹皱的秋水。鼻梁挺直,嘴角因抿得太紧而微微绷着,下颌线条轮廓分明。
蒙远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上一世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时,他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忘了,只觉得满世界只剩下这双眼睛。重来一次,他原以为自己早有准备,不会再失态。
——可他错了。
当那张面容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陶俑没有心脏,可此时此刻,蒙远只感觉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腔内翻涌、膨胀、发烫,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你又发什么愣!”
史玉的声音像一把刀,猛地割开了他眼前的迷雾。蒙远浑身一震,重新握紧剑柄,拼命将目光撕下来,投向那三柄卷土重来的飞剑。
大概是觉得此刻的蒙远靠不住,史玉咬了咬牙,自己先冲了出去。她双手握刀,没有掠向妖道,而是直取那座朝两人飞奔而来的巨大炼丹炉。同时,三柄飞剑也“唰”地一声调转方向,追着她后背直咬而来。
蒙远目眦欲裂:“史玉——”
史玉瞳孔骤缩,但没有回头。在快要撞上丹炉的瞬间,少女猛地压低身形,刀尖贴着地面向前一送,整个人从炉腹下滑了过去。三柄飞剑追着她的轨迹直直刺来——“嗤”的两声,第一柄没入丹炉独眼,第二柄穿入丹炉大口;第三柄紧随其后,“铛”地嵌入炉腹之中。而史玉的唐刀已从炉腹下方横斩而过,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清脆声响,丹炉四条青铜腿应声而断。
整个丹炉轰然倒下,沉重的炉身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滚动起来,所过之处,地面燃起一片灼热的火海。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木桌、残柱、碎石,所及之处无不燃烧。那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之间半间大厅都成了一片辉煌的火场。
妖道回过神来,却见滚动的丹炉恰好朝他那个方向翻去,顿时吓得瘫软在地,双腿发颤,连爬都爬不起来。炉口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像一只贪婪的巨兽的嘴,将那面无人色的妖道一口吞了进去。妖道的惨叫声在炉膛里闷闷地回荡了两声,随即被炉内翻涌的火光彻底吞没,再没了动静。
剩下的几只青铜小妖已不足为惧,要么被蒙远和小宝联手击杀,要么被蔓延的火海吞没了身躯,劈里啪啦全部炸成了莹蓝色的烟花,零零落落地散尽了。
大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妖道的狂笑,小妖的嘶叫,青铜兽的咆哮,统统消失了。只剩下火焰舔舐残骸的噼啪声,在这片空旷里不紧不慢地响着。
然而安静不过维持了两息。
“咔。”
一声极细的脆响从炉壁深处传来,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裂痕像蛛网一样从铜铸的炉身上迅速蔓延开来,缝隙中透出耀眼夺目的金光,越来越炽、越来越亮。热浪裹挟着灼烫的气流从裂缝中汹涌而出,整座丹炉像一颗即将炸裂的心脏,急促地搏动着。
蒙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一步、两步,跨过地上的残火与碎屑,拉过史玉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向自己身前。几乎是同一瞬间,背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丹炉在金光中炸成万千碎片,赤红与明黄的火焰交织翻涌,从炉心向四面八方喷薄而出。爆炸的气浪从蒙远背后呼啸而过,炽热的气流卷起他的衣摆,碎裂的铜片和火星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肩上背上,“叮铃铛啷”地落了一地。那一瞬间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朝前倾了半寸,额头险些撞上史玉的额角。
两人同时被气浪推得向后一仰,又同时稳住了脚步。热风从他们两侧滚过,扬起了衣袂与碎发。蒙远的手臂还横在史玉身前,护着她的上半身;另一只手攥紧了她的手腕,五指收得极紧,指节微微泛白,像攥着什么绝不能松手的东西。
两人都紧闭着双眼,被那爆炸的强光刺得展目不开。
到底是史玉先睁开了眼睛。
光点在她瞳孔深处缓缓落定,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很近的脸。蒙远就站在她面前,几乎与她鼻尖相对,他刚刚也睁开了眼,那双栗色的瞳仁里映着满天飘落的金色余烬,仿佛盛满了一片将熄的星空。他显然还没从爆炸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眉头微微蹙着,睫毛上还沾着一粒细碎的火星,正慢慢燃尽。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来不及收敛的错愕。
随即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蒙远的手,还紧紧攥着史玉的手腕。
史玉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直接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了回来。蒙远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抬头对上史玉的目光,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后脑。他两只手同时举到胸前,半张着,十指微微蜷缩,一副“我我我没想这样”的慌张模样。耳根烫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好看着她,嘴角渐渐弯起一个有些无奈的弧度。
“美女姐姐——!”
小宝的声音忽然从西北角炸响,恰好打断了蒙远的窘迫。只见它正站在一处墙角,身后的墙壁上有一处通风口,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通道。小宝的蹄子兴奋地在地上刨了刨,脑袋朝通道的方向用力点了点:“这边!”
火光映红了峡谷两侧的瀑布,把飞溅的水珠染成流动的金红。那些曾经素白如练的水幕,此刻仿佛也成了火焰的一部分,自上而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
蓬莱客栈在火海中熊熊燃烧,赤金色的烈焰从龙瞳与龙口中喷薄而出,将整座建筑映得灿烂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