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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只要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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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醒了。
这次一醒来就感觉到了身体有一种熟悉的,又陌生的沉重。
身上的力气似乎没了大半,虽然还是有力的。
吴三桂一个激灵,他好像这感觉是为什么了。
这种感觉叫苍老。
在上辈子他的最后几年里,和洪玄烨那个小鞑子彻底撕破脸,兵刃相见,南北分秋的那几年里,衰老与他与影随行。
诚然他在和他岁数差不多的老人里,显然是最精神,最有精力,最有力气,最有办法,最有本事的,怎么看他怎么像要奔着七老八十,长命百岁上去了。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上辈子陛下驾崩以后,他就是死了心的人。
身上的伤尚且调养好了还会留下隐痛和病根,会伤了元气,亏损根本。
更何况心伤呢?
陛下驾崩了,他的心气早就跟着散了,苟活于世,不过靠着给陛下报仇的执念,撑着这么一口气罢了。
自陛下驾崩后他就再也没有一刻平安喜乐。
他六十二岁那年,他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以“兴明讨虏大将军”为旗号,发布讨清檄文的那天,是他自陛下驾崩以来,真正开心的一天。
最开心的一天。
但是战争对他的消耗之深重,已经不是他当时的身体已经可以承受得起的。
他已过花甲,长子应熊已死,次子应麒不堪大用,望之不似人君,又是庶出,而嫡孙世璠还小,不过龆龀之年,才刚刚开始换了牙,而其他儿子也都年幼,不比世璠好到哪去,“立嫡立长”的祖宗成法也不是轻易撼动的。
而洪玄烨那个假鞑子,假汉人还年富力强,正当年少,正是最好的年纪!
他这个老东西,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弄死这群狗鞑子,什么只是让它们回关外老家,各退一步就作罢,都是屁话!不过是哄它们的!
它们害死了他的陛下,糟蹋作践了这华夏大好河山,血流成河,遍地腥膻,山河破碎,衣冠尽毁,须发不存,妇号子泣,天怨人怒!!!他怎么可能只是放它们回老家,让它们继续活下去?!
这不够!
这不够!!
这远远不够!!!
报仇是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才!算!完!!!
害死陛下的,有一个算一个,有一群算一群,都!得!死!!!
他要把它们都杀了!!!一个都不剩!!!
一个都不剩!!!!!
战争加速了他的衰老,让他在短短的五年内迅速枯竭,油尽灯枯。
与他的身体相反的是,他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杀到洪玄烨都想收拾收拾逃回它那个所谓的关外建州老家了。
是你老家吗你就逃?洪承畴可是福建人!
也对,他怎么敢认洪承畴呢?他要当鞑子们的主子,他就得先是鞑子,他就算不认福临,也得认多尔衮,硬认多尔衮,也不能认他洪承畴!
毕竟那俩鞑子真的是鞑子,姓爱新觉罗的鞑子!爱新觉罗家的鞑子!
洪承畴苦心经营,纵横谋划一场,最后捞到什么了呢?不过就是沦落成了个偷鞑子香火的汉奸!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眼看着就要成功的时候,他要死了……
他死在了胜利的前夕……
他就要成功了……
他的世璠还那样小……
他甚至可以预料到,他死以后,一定是群龙无首,一般散沙的境地……
洪玄烨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他的世璠和他那些老兄弟们能撑得住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要能活到七十岁,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也许他就成功了……
他怎么能甘心呢?!
想到这里,吴三桂握紧拳头,闭上眼睛,泪就这么从眼角流下来……
他恨啊……
可是躺在这里恨没有任何意义,他虽然老了,但是廉颇老矣,还尚能饭否,他比起廉颇,又差在哪里了?
他坐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是有头发的,黑白各一半,掺杂成灰……
但是不长,垂下来只到只到肩头,是刚留起来的,全头刚留满。
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他起兵反正的第二年,他自封周王的那一年。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都刚刚好!!!
正是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
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老又如何?老又怎么了?
他之前重来一次都能力挽狂澜,都能改变一切,没道理这次不行!
这次他也一定可以改变一切!!!
他上辈子不该那么悲观,他老了又如何,他还活着啊,而且还算的上强健结实,宝刀未老。
洪玄烨那个假鞑子除了年轻,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和他比的吗?
它老子洪承畴已经死了,死的透透的,不能再给它谋划了,而它连洪承畴的一半都没学到!!!从脑子上看真不像洪承畴的种,真是个混血的杂种,两边都沾,就是两边都不沾!
连他那个野爹多尔衮都不如!!!
谁不知道为着福临那个小鞑子,布木布泰这个女人背地里改嫁了多尔衮,反正他们鞑子的女人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没有什么从一而终,一生要侍奉不同的男人,为不同的男人生下一个又一个小鞑子,压根不觉得这叫寡廉鲜耻,背德乱/伦!
而且他带着湖南四川贵州云南四省振臂一呼,汉人十省接连响应,鞑子基本瞬间就失了华夏半壁江山!
他这还没算上台湾延平王和青海,蒙古,西藏这些地盘呢!
他不只是已经和鞑子平分天下,他手下还有水陆统共三百六十万兵力!
可洪玄烨那个假鞑子还有什么呢?汉军旗他不敢用,蒙古八旗的小心思已经被他看透了,他也信不过,而且蒙古八旗本来就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满洲八旗也就那点人了,根本不够他杀的。
简直是形势一片大好,优势完全在我!!!
只要他能继续活下去。
上辈子他死的那年,洪玄烨已经开始调了关外驻军来和他打,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无兵可调了,下一步就是要收拾行李回他那所谓的关外建州老家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死了……
这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要好好活着,好好地活下去!
他要活过六十七岁,奔着把洪玄烨耗死了去!
活下去把他想做的事都做成!
把他想报的仇都报了!
把他想杀的人都杀了!
重来一次,他一定可以!!!
所有人都发现,他们的周王似乎转性了。
他不再那么急躁,也不再那么拼命,不再有一种自己没有明天,只争朝夕分秒的迫不及待。
反而有了一种莫名的耐心,这个耐心足够大,体现在他对战术的调整上,他不再那么急攻猛进,而是迂回柔和,但是比急攻猛进更毒更狠也更邪,像遛狗一样,把满洲八旗兵们钓着走,走到死路上。
对内依旧苦心经营,吴三桂分析了手底下所有省份在战争中的优势与劣势,将他们所有力量都扬长避短地整合起来,拧成一股绳,只管把鞑子耗到死。
攻势不猛了,但是仗确实是越来越好打了,对于对面的鞑子来说,攻势确实是没那么猛了,但是感觉好想更糟了,对方对来越难缠,也越来越难打了,自己每次都像条狗一样,被溜过来溜过去,溜着溜着就死了。
肉眼可见的,满清八旗军的粮草越来越稀薄,装备越来越糊弄,战场上也越来越像闹着玩,越来越喜欢临阵脱逃,上上下下都透露着一股没钱的味道,毕竟连三两重的银子都没有,拼什么命呢?命就一条啊!哪怕被旗主拿鞭子抽,抽又抽不死不是?打仗是真的会死!
不仅如此,吴三桂还养了几个写戏本子,话本子为生的,不得志的文人墨客,还有各省各式各样有名的戏班子,开始编排洪玄烨的身世。
烧钱有什么呢?反正他现在以战养战,越打越有钱,攻下一城,就屠尽当地满城,将满城的财富除去必要的对于安抚百姓的民生开支以外,剩下全部充作军费,之后就把那满城炸毁拆除,这么几个人,这么几个戏班子,他还是养得起的。
这样做主要是为了动摇满清八旗内部,洪玄烨的身世他不信满清八旗内部没有人知道,而且很有可能是人尽皆知,他们被“汉人是低贱的”,“汉人就应该是它们的奴隶”耳濡目染了太久,真的能忍受一个混着汉人血的杂种压在自己头上吗?肯定有人不服他,鳌拜不就是前车之鉴吗?爱新觉罗家那么多人,难道就对他们那个土司位置没点想法,不想把它拉下来吗?
至于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人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管它是真还是假,他都要编排的不仅要有鼻子有眼,还要有嘴,把这事咬死了是真的,按得死死的!
这戏一写出来,立马交给戏班子们去排戏,这大戏一唱就唱遍了长江流域的南方大地,唱着唱着就在北边也开始唱。
不仅如此,他叫人写的话本子也开始大肆传印开来,本来关停的刻书坊子的买卖又开始开张了,一书难求,大有洛阳纸贵的势头,刻书坊子忙得冒烟,男人们去打仗了,女人们就到了刻书坊子去赚钱贴补家里,到最后一结工钱,竟真能养活得起一个家!那书也就这么传到了北方,也是迅速传阅流行开来。
吴三桂基本上能想象到洪玄烨现在那气得发青的脸,现在估计气的要死了,虽然本来就是人尽皆知的事,可毕竟大家都是背地里唠唠家常,没谁把这事摊到明面上,鳌拜也没把这个事给大声嚷嚷出来!
可如今不一样了,不只摊到明面上了,还传的人尽皆知,连老百姓都知道了,包括但不限于鳏寡孤独,老弱妇孺。
洪玄烨能怎么办,把所有人都杀了吗?现在满洲八旗兵都押在前线战场上被他耗,他连杀人的人手都没有,再说了把人都杀了,它吃什么?它的兵吃什么?!就算是吃人肉,现在吃完了,以后吃什么?!
不管是人还是畜生,吃都是最要紧的事!没得吃就是要完蛋的!
那人肉真鞑子咽得下去,它个假鞑子也咽得下去吗?真不是他小看它,它洪玄烨要是真的能咽下人肉,算他吴三桂输给他!
而且它要是这样做了,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本来大家就是说说而已,不见得真的信了,他搞这么一出,不管是不是真的,大家都会信是真的了。
它洪玄烨现在就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干生气,不止干生气,还要担心自己屁股下的土司位置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担心自己的小命会不会有一天交代在自己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