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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我不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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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朱由校搬去了乾清宫,正式登基后,吴三桂跟着朱由检,搬去了慈庆宫中的懋勤殿去住,平日里关起门,过起了他们自己的小日子。
不仅如此,朱由检还再度拥有了来自母亲的温情和爱护,朱由校为他选择了一位温柔慈爱的养母,他们两人现在与她同住。
巧的是,她也姓李,也是光宗爷的选侍,当时他一听说熹宗爷要李选侍做陛下的养母,还以为说的是西李选侍,还纳闷熹宗爷这是什么意思?好了伤疤忘了疼吗?陛下劝他稍安勿躁,不要着急。
细细问了,吴三桂这才知道,原来光宗爷的东宫里是有两个李选侍的,一个住在东宫西边,一个住在东宫东边,为了区分她们,宫女太监们称呼住在西边的李选侍为西李选侍,住在东边的李选侍为东李选侍。
因为他上辈子不怎么知道陛下小时候的事,西李选侍也是听家里为官的长辈们说起才知道,当时心里还嘀咕,李选侍就李选侍,前面干嘛非要加个西?后来来到这里,也一直守着陛下和圣母,他们不怎么和东宫其他人来往,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两耳不闻窗外事。
而陛下现在的养母,就是东李选侍,那是一个十分贤良淑德,知书达理,端庄大气,有着一切好品德的女子。更重要的是,光宗爷在时,她不怎么受宠,膝下无子,如今养了陛下,一颗慈母心全放在陛下身上。
陛下现在这样的日子很好,有养母疼爱,能好好长大,有做皇帝的大哥护着,没有任何人能再伤害他。
吴三桂想着,这样他也能放心了,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他就等着哪天一觉醒来,回到十五岁的笔下身边,回到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做好陛下的丈夫。
他要时刻准备好,和陛下告别了。
他依旧寸步不离,殷勤侍奉,陪伴着他的陛下,他还把自己的毕生所学写下来,他也就会这些了。
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离开了,离开之前,他想给陛下留下一点什么,让这个十岁的孩子能记得他,让以后自己不在的日子里,也能陪着他。
十岁的陛下依旧稚气未脱,但已经有了几分少年的棱角。
这段日子下来,陛下刚留的头发又长长了一截,已经能扎起来一些,整天散着也不是一回事,吴三桂正打算琢磨琢磨这手艺,东李选侍这次比他快,已经把陛下的头发扎的五花八门,漂亮极了,还每天都不重样。
吴三桂这下真的能放心了,陛下这下真的有娘疼了。
陛下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依旧要他寸步不离,晚上要他睡在一起。
那是天启元年的春天,就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陛下对他说:“三桂,我想和你一起,种一棵树。”
“什么树?”
“桂花树。”
吴三桂猛的抬起头,对上的是陛下的笑容,还有饱含爱意的目光,让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上辈子的陛下,他突然意识到,陛下其实一直都是爱他的,一直都是……
一切都准备得很快,宫里现在是熹宗爷的天下了,宫里上上下下谁都知道,当今圣上十分疼爱这个仅剩的,同母养育的胞弟,对陛下所求自然是无有不允,不敢耽搁一点儿,更何况不是什么难事。
桂花树苗和用得着的一切东西送到了懋勤殿,魏公公亲自带着人送来的,还说专门拨了司苑局里懂种植桂花树的太监来伺候。
他现在备受熹宗爷器重,可算是风光无限,有了点日后“九千岁”的样子了。
陛下谢绝了,只留下了桂花树苗,就打发他们走了。
他们一起在懋勤殿选了一片空地,那地方在陛下房间的窗外,树种在那里,陛下每天一开窗就能看得到。
吴三桂和朱由检围了围裙,系了襻膊,一人拿一只铲子,开始一铲一铲地刨地。本来吴三桂想让朱由检歇着,一切交给他来就好,他的陛下哪里干过这些粗活?
但是陛下不听,执意要亲手种,两人都有的是力气,不一会儿就把个土坑刨好了。
陛下轻手轻脚地,小心翼翼地,珍之慎之地,亲手将那小桂花树苗扶起来,生怕自己手上一个不小心使了劲儿,就伤着了了娇滴滴的,嫩的滴水的桂花树苗。
陛下扶着那树苗,树苗根部也裹着湿泥土,他轻手轻脚地,一点一点地挪进刨好的土坑里,又仔仔细细摆弄一番,保证这棵桂花树以后是端正挺拔,直挺挺地立在这,待到日后,千年万岁。
吴三桂这时候终于能插上手,从朱由检手里接过树苗继续扶着,让他的陛下可以腾出手来填土。
陛下一铲一铲地将土填平,填平之后又踩实,自然还剩些余土,陛下在桂花树苗的周围围了一圈浇水堰。
弄完这些,陛下已经成了一个小花猫脸,这太让他怜爱了,他本想拿出帕子给陛下擦一擦,陛下却自己一头扎进一旁的水桶里洗干净脸和手,随后提起水桶,将那里面的水尽数倒进浇水堰内部,浇树的水,不在乎这些干不干净的。
完事了,一切都收拾好,陛下之后每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披件衣裳,和他一起,打开窗子看那树苗的长势有没有起色,再时不时地亲自浇上水。
桂花树苗一天一天慢慢地长起来,长势也喜人,他也知道,自己说不准哪天一觉醒来,就离开这个十岁的陛下了,他有预感,那一天也越来越近了。
幸好,他给陛下留了些他写的字,还留了这棵树。
他提笔写下:懋勤殿内院中有桂花树,吾妻十岁时手所植也,长势喜人,日后必将亭亭如盖,十里飘香矣。
这天晚上他和陛下照例睡在一起,陛下握着他的手开口说:“三桂,你说,皇帝是什么官?”
吴三桂听了这话,心下一惊,他上辈子虽然不怎么清楚陛下登基前的琐事,但有件事还是知道的。
就是熹宗爷登基后不久,陛下问熹宗爷说“皇帝是什么官?”,当时据说左右的太监们都跪下来,不敢接话。
熹宗爷倒是没说什么,随口说了一句:“皇帝是全天下最大的官。”
紧接着陛下又问了一句,这句话就更要命了,陛下问:“我能做否?”
周围听到的人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出,觉得今天要死在这了。
但是熹宗爷还是没说什么,没有生气,甚至笑了:“能做能做,我们检哥儿什么不能做?”
熹宗爷甚至和陛下拉钩约定:“我做几年,等你长大了,就给你做。”
那时候魏公公还大着胆子劝了一句:“皇爷,这话怎么能随便说呢!”
结果喜提了一句熹宗爷的:“少管老子!”
之后也并没有再发生什么事,人们渐渐地淡忘了这件小事。
七年后,熹宗爷驾崩,膝下无子,陛下登基称帝,人们再想起这件小事时,都说是“一语成谶”。
可见话,真的不能乱说!
也有可能熹宗爷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吧,毕竟他似乎只好男色,不近女色,几乎不去后宫,对皇后嫔妃漠不关心,哪怕她们惨遭九千岁和奉圣夫人的毒手,还有他的孩子也在客魏二人的毒手下无一幸存,但熹宗爷毫不在意。
只有他们把手伸到陛下身上去时,熹宗爷才会出手敲打他们。
可这次他来了,陛下没有再问过熹宗爷这句话了,怎么今天想起来了?是不是已经问过熹宗爷了?
“谁问你了?”吴三桂翻了个身问。
“没人问我,我就想知道。”陛下也翻了身,两人都侧身躺着,面对面。
“那你问皇爷了?”
“没有……我最近都见不到大哥了……”
“五哥儿,你听我说,这话不能随便问别人,更不能问皇爷,知道吗?”
“我知道,所以我只问了你,现在就咱们俩。”朱由检又翻了身,成了趴在床上,伸手搂住了吴三桂的肩膀,脸也贴着。
“皇帝是不是全天下最大的官?”
其实吴三桂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皇帝是官吗?好像不是,百官之首在以前的朝代是丞相,或者叫宰相,可大明太祖爷经过“胡惟庸案”之后,便废除了丞相。
之后的成祖爷组建了内阁,再后来,内阁逐渐和宰相差不多了,无非就是宰相就只有一个人,内阁是几个人,朝野上上下下,都把内阁首辅当成宰相。
他们或贤如杨文贞公,忠如杨文忠公,奸如严嵩,强如张文忠公。
可是到了陛下,内阁里就不知道是些什么玩意了,除了温阁老,杨阁老,后来他们都死了……
陛下也死了……
大明也仅剩一个明郑台湾,孤岛飘零,偏安一隅……
他起兵反清,改朝换代,打下华夏半壁江山,可他也死了……
也不知道世璠那个孩子能不能守住……
所幸他能从头再来。
“五哥儿,我……也不知道。”吴三桂抚摸着朱由检的脊背。
朱由检抬起头,凝视着吴三桂的眼睛:“你说,皇帝,我能做否?”
这话一出,吓得他赶紧捂上陛下的嘴:“五哥儿!”
又压低声音:“这话可不兴说!”
能不能呢?是能的,可是吴三桂想起了曾经,圣母说,她不想她的儿子做皇帝。
做皇帝,太苦了……
他想起了上辈子的陛下,做了十七年皇帝,竟然没有一天是平安喜乐。
之后就殉了国……
才三十三岁,那样年轻……
他甚至没见到陛下最后一面……
后来救了太子,他才知道,陛下不是没有等他,而是已经等不了他了……
他想不想陛下做皇帝?答案是——
他也不想。
他不想陛下做皇帝……
太苦了……
他只想陛下好好活着……
“我不想你做皇帝。”他眼含泪水,看着陛下的眼睛说。
“为什么?”
“太苦了……”
“真的……太苦了……”
“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