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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世人都 ...

  •   世人都说我生来尊贵,是天定的储君,少年登基,掌大燕万里河山,坐九重琉璃宝座,生来便该拥尽荣华,受万人朝拜。
      可没人知道,我的童年,是在冷宫的寒风与血污里泡大的。
      我母妃身份低微,入宫便不得宠,身居偏殿冷宫,日日与青苔、冷墙、残灯为伴。父皇子嗣众多,皇子公主数十,个个生母家世显赫,唯独我,是无人惦记的多余之人。
      我记事起,便不懂何为暖意。
      别的皇子幼时,有母妃搂抱,有宫人簇拥,有锦衣玉食,有糖糕甜果。
      而我的幼时,只有冷透骨髓的夜风,漏雨的旧窗,食不果腹的三餐,和母妃日日隐忍的泪水。
      宫里从来最是拜高踩低。
      主子不得宠,下人便敢肆意怠慢。冬日炭盆无炭,寒衣单薄破旧,饭菜永远是凉透的残羹,我饿极之时,便偷偷蹲在冷宫墙角,捡落在地上的干果碎屑果腹。
      我从未敢哭闹。
      母妃告诉我,我们无权无势,无人可依,哭闹只会惹人厌烦,招来祸事。要想活,便要忍,要静,要藏起所有情绪,做一具沉默、听话、毫无欲望的影子。
      我便真的学着沉默。
      小小年纪,不吵不闹,不悲不喜,站在人群里,垂眸敛息,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只求苟活。
      后宫倾轧从来无情,纷争从不分老少。
      我五岁那年,后宫贵妃为固宠,欲除后患,随意罗织罪名,污蔑我母妃私通外臣。
      一夜之间,偏殿封门,宫人尽数遣散,昔日仅有的微薄容身之处,瞬间沦为炼狱。
      我亲眼看着温柔待我的母妃,被铁链锁身,受尽折辱,百口莫辩。
      那天的雨下得极大,和我遇见青青的那场暴雨一样,雷声滚滚,震得人耳膜发疼。
      我跪在冰冷的雨地里,额头磕在泥泞青砖上,磕得鲜血淋漓,一遍一遍求父皇明察,求他饶我母妃一命。
      可父皇居高临下,眼神淡漠冰冷,看我的模样,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废物。
      他从未爱过我,从未看过我一眼,自然也不会为我母妃,得罪家世煊赫的贵妃。
      那日,我眼睁睁看着唯一疼我的母妃,被赐白绫,悬于冷殿梁上。
      三尺白绫,断了她的一生,也断了我心底最后一点温热。
      那年我五岁,一夜长大。
      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宫里的人都说我冷血无情,稚子无知,连生母离世都无半分悲戚。
      可他们不知道,从那一刻起,我便再也不会哭了。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换不来生机,换不来公道,只会让人看见你的软弱,任人肆意践踏。
      母妃离世后,我成了无母庇护的孤子,更是后宫人人可以欺凌、可以践踏的弃子。
      无人管教,无人庇护,人人都能踩我一脚,泄愤取乐。
      年长的皇子欺我弱小,抢我衣物,推我入积水泥坑;宫中宫人随意克扣我的吃食,肆意怠慢;后宫嫔妃看我碍眼,动辄罚我长跪殿外,日晒雨淋。
      寒冬腊月,我曾被人锁在露天宫院,整夜风雪落满身,冻得浑身僵硬,几乎冻死在长夜。
      盛夏酷暑,我曾被关在闷热柴房,无水无食,熬得眼前发黑,只剩一口气残喘。
      我一路踩着冷眼、算计、欺辱、血腥,从泥泞里爬出来。
      为了活下去,我学着隐忍,学着算计,学着藏锋,学着面无表情。
      我看着手足相残,看着骨肉相杀,看着皇权之下,从无情义。
      我亲手藏过刀,避过祸,躲过一次次暗杀暗算,熬过无数个不见天日的长夜。
      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算计死了一众兄长,熬过了无数腥风血雨,最终意外登顶,少年称帝。
      那一年,我不过十七岁。
      一朝登基,手握生杀大权,万人俯首,朝野敬畏。
      昔日欺我辱我之人,尽数跪地叩首,不敢抬头与我对视。
      我抬手便可定人生死,开口便可决断朝野,坐拥万里江山,掌尽世间权柄。
      可我心里空了。
      彻底空了。
      我坐在金碧辉煌的紫宸殿,看着满殿肃立的朝臣,听着山呼海啸的万岁,只觉得冷。
      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冷,岁岁不散,终年不愈。
      我见过世间最丑陋的人心,见过最虚伪的情义,见过最凉薄的亲情。
      这偌大人间,锦绣山河,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更华丽的囚笼。
      我这辈子,不信情义,不信温柔,不信真心,不信这世间会有人毫无目的、毫无所求地待我。
      我以为,我这一生,注定孤冷至终,孑然一生,无牵无挂,无情无念。
      直到那场盛夏暴雨,我避入荒山古刹,遇见了我的青青。
      庙宇荒凉,风雨穿堂,满殿尘灰,四下寂然。
      随从点燃烛火,微光摇曳,我敏锐捕捉到梁间一缕极软极纯的灵气。
      温顺、干净、怯懦,不带半分世俗算计,不染半分血腥浊气。
      我出声震慑,逼他现身。
      下一瞬,一颗赤红毛茸茸的小脑袋,怯生生探了出来。
      暖红皮毛如落日燃霞,尖耳尾尖落着白雪一般的绒毛,三条蓬松狐尾轻轻垂晃,美得干净又特别。
      一双圆眼澄澈剔透,懵懂慌张,被我一句冷话,就吓得红了眼眶,瑟瑟发抖。
      他怕我。
      怕我的气场,怕我的威严,怕我一身浸满血腥的冷戾。
      可他眼里,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后的恨意,没有趋炎附势的讨好。
      只有纯粹的、小动物一般的胆小与无辜。
      苏公公不识珍宝,只道三尾不祥,欲取他皮毛做裘。
      我垂眸看着小家伙瞬间炸起尾巴、惊恐退缩的模样,心底沉寂十余年的寒冰,轰然裂了一道缝隙。
      不祥?
      这世间最不祥、最恶毒的,从不是异类生灵。
      是人心。
      是我身处的这吃人朝堂,这凉薄皇家。
      我俯身,伸出常年握笔掌权、染过无数杀伐血腥的手。
      我这一生,握过玉玺,执过兵符,批过生死,压过朝野,指尖沾满冷寂与戾气,从未这般轻柔过。
      小家伙迟疑片刻,终究是信了我。
      他小心翼翼挪到我掌心,被我轻轻抱入怀中。
      小小的一团,暖乎乎,软融融。
      皮毛上带着山间清风、野草晨露、日月山林的干净气息。
      没有权谋,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伤害。
      他乖乖蜷在我心口,轻轻呼噜,软糯黏人,毫无防备地蹭着我的衣襟。
      那一刻,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人间是暖的。
      原来被人毫无保留、全心全意依赖、信任、亲近,是这般滋味。
      我当即便在心底笃定,这只小狐狸,是我此生唯一的救赎。
      我要带他回去,护他周全,予他一生安稳。
      我将他藏进深宫寝殿,这人人觊觎、处处凶险的牢笼,于旁人是桎梏,于他,我要做成最安稳的巢穴。
      日日朝堂枯燥,案牍劳形,人心叵测,世事烦扰。
      可只要我回到寝殿,看见我的青青,所有的戾气、疲惫、寒凉,尽数消散。
      他不懂皇权,不懂富贵,不懂纷争。
      他只会调皮地扒拉我的奏折,蹭我的朱笔,困了就窝在我怀里打盹,醒了就乖乖蹭我撒娇。
      他傻得纯粹,笨得干净,简简单单,满心满眼只有我。
      深宫人人敬我畏我,趋附我、算计我、讨好我,唯独我的青青,只是单纯喜欢陪着我。
      我常年冷脸待人,对朝野万人从无半分纵容,唯独对他,万般温柔,无限偏爱。
      我护着他,挡尽后宫嫉妒,压尽朝堂流言,倾尽所有温柔,宠他无忧无虑,肆意任性。
      那日我提前归殿,撞破他披着我的龙袍,小小一身,裹在宽大帝王锦衫里,懵懂又惊艳。
      媚骨天成的眉眼,偏偏配着一双不谙世事的干净眼眸,又纯又艳,撞得我心神大震。
      见他人形,我才知晓,我的小狐狸,原来是这般绝色模样。
      可再绝色的容貌,都不及他半分纯粹心性。
      我问他名字。
      他说,他叫青青。
      青青。
      青山不改,青风无恙,是我孤寂岁月里,唯一的亮色,唯一的温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忍不住俯身,贴着他耳畔轻问,青青,亲亲好不好。
      他懵懂点头,干净又听话。
      我吻上他柔软的唇,把十余年所有缺失的温柔、所有积压的孤寂、所有无处安放的情意,尽数给了他。
      我知晓自己的偏执。
      自小缺爱,半生孤冷,一旦得一丝暖意,便会抓得死死的,再不放手。
      后宫三千,朝野万众,无人能入我眼。
      我身为人君,身负天下,不得不循例应付后宫,稳住朝局,维系朝堂平衡。
      可我夜夜归寝,只念一人,只伴一人,只宠一人。
      大臣轮番进谏,逼我纳妃立后,逼我广开子嗣,逼我舍弃私情,以天下为重。
      天下何其重,万民何其多。
      可于我而言,天下万民,不及青青一笑。
      我这一生,前半生为国为权,身不由己,受尽苦楚。
      后半生,我只想为他,只为他一人。
      边境战乱骤起,匈奴来犯,家国危难,我身为帝王,不得不御驾亲征,奔赴沙场。
      我不惧战死沙场,自幼见惯生死,早已看淡性命。
      可我最怕,我若离去,无人护我的青青。
      深宫险恶,人心歹毒,他心性单纯,懵懂天真,留在皇宫,迟早会被流言算计、被深宫啃噬得尸骨无存。
      我绝不能让我唯一的暖意,落得和我母妃一样的下场。
      我思虑再三,万般不舍,终究忍痛安排。
      我让苏公公与春桃悄悄带他离宫,送至城郊无人知晓的清净梦园。
      世人皆予我礼法枷锁,不许我给他名分,不许我私藏偏爱。
      那我便撇开朝野,撇开世俗,撇开帝王身份,以我一介凡人之身,娶他为妻。
      我备尽十里红妆,倾尽毕生私藏珍宝,做他余生底气。
      我请回生母灵位,以先祖为证,天地为媒,与他拜堂成亲,定下三生婚约。
      哪怕朝野无人知晓,哪怕世人不予认可,他也是我林萧此生,唯一的爱人。
      洞房花烛,是我此生最圆满温柔的一夜。
      我一遍遍唤他青青,一遍遍让他唤我夫君。
      我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情,贪恋他全心全意的依赖,贪恋这来之不易的人间暖意。
      次日天明,看着他熟睡温顺的眉眼,我终究狠心别离。
      我将他送回狐山故土,送回无争无扰的山林,送回他生来自由、无人欺凌的地方。
      我把所有珍宝尽数留他,保他此生无忧无愁,衣食富足。
      我知他醒来定会怨我、气我、怪我不告而别。
      可我别无选择。
      战场刀剑无眼,前路生死未知,我不能带他涉险,不能让我唯一的光,陪我共赴黄泉。
      我孤身奔赴西北,血战沙场,平定战乱,稳住山河。
      却万万没想到,忠心将士尽数战死,麾下大将叛国通敌,将我逼入万丈悬崖。
      重兵围困,无路可退。
      我一身傲骨,宁死不降。
      纵身坠崖的那一刻,我心底唯一的执念,唯一的遗憾,便是我的青青。
      我舍不得他,放不下他。
      我还没陪他终老,还没护他一世安稳,还没告诉他,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偏爱,唯一的人间烟火。
      我以为缘分到此为止,我终究是命薄,留不住此生唯一的暖意。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的青青,会千里奔赴,踏遍山河,寻我而来。
      他看着我满身血污、筋骨尽碎、奄奄一息的模样,哭得撕心裂肺。
      他只是一只简单懵懂的小狐狸,不懂逆天改命,不懂生死人肉白骨。
      可他为了我,心甘情愿,献祭本命狐尾,折损半生寿元,耗尽一身修为,以妖力逆乱天命,硬生生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醒来那一刻,看见他虚弱苍白、元气大损、只剩两尾单薄身影的模样,心口痛得近乎窒息。
      我自幼受尽世间寒凉,被至亲弃,被世人欺,被命运苛待。
      我一辈子无人疼、无人念、无人惜。
      唯独我的青青,拼尽所有,不惜毁己,也要护我性命,护我周全。
      战乱平定,奸臣伏法,山河安稳。
      我弃了帝位,舍了江山,放下了争了半生的权柄,褪去一身帝王戾气。
      江山万里,不及他半分眉眼温柔。
      我寻一处山清水秀的乡野,携他归隐,从此不问朝堂,不问世事,只守他一人。
      后来他九死一生为我诞下孩儿。
      我看着他耗尽所有本源灵力,褪去得天独厚的三尾灵姿,沦为最普通的狐身,险些殒命生产。
      我立誓此生,倾尽余生,护他岁岁无忧,年年无恙,补偿他所有付出。
      我幼时孤苦,无人温暖,无人相伴,无人等候。
      我曾冻于寒冬,饿于长夜,孤于深宫,凉于人心。
      可所幸,苍天待我不薄。
      它让我熬过半生疾苦,历尽万般寒凉,终得一狐,予我余生暖意。
      春日风暖,田草萋萋。
      我躬身田间耕作,洗尽一身杀伐戾气,满身烟火温柔。
      抬眼便见我的青青,牵着小小的孩儿,提着竹篮踏风而来。
      孩儿清脆的呼唤穿过春风,声声入耳。
      我放下农具,快步奔赴而去。
      清风温柔,岁月安然,烟火寻常,岁岁相守。
      我前半生孤苦伶仃,血染满身,孑然独行,无人问津。
      后半生,有爱人有子嗣,有家有暖,有青青为伴,余生漫漫,再无孤寒。
      原来人间最好的归宿,从不是万里江山,不是九五至尊。
      是我的青青,是他予我的,这一世安稳寻常,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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